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永冬泩雙月征文【尋】小說篇

一個夏季又一個夏季，一個黃昏又一個黃昏，一片雨水又一片雨水，發(fā)狂似的一股腦兒傾瀉下來……太陽的炙熱蒸騰出白白煙霧，漫瀉的雨水散發(fā)著腥土氣息，沉悶炙熱如畢剝般響徹山谷的回聲絡(luò)繹不絕，水花四濺激蕩著潮濕的夜，濺起的水線如被刀子擦過般留下細(xì)碎的疼。

一個漫長的夏季，劃過氣流，奔向永恒。綿延無盡的夢境，是困獸被囚居的森林?？駳g的雨化作狂歡的人群，人群又幻化成無數(shù)雙隱約不明的眼睛，眼睛發(fā)出笑聲，這聲音尖利的撕破長空，帶著幾分譏嘲。全世界都在笑，獰笑聲不絕，緊抓著想出逃的雙耳。我拼命地跑，雨，全世界都在下雨……

我從大雨中醒來，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一線光皎如月白，月白的光華暈開黑漆漆的夜。黑色的瞳孔被點染，等待夜鳥兒離開，窗口升起一片雪白。

我在經(jīng)歷一生中最漫長的雨季。

第一章

1.那天，我吃過晚飯，穿過陽臺上一叢正開放的石竹，駐足在窗前，等待風(fēng)雨來臨。天空中暗潮涌動，厚厚的云層再也耐不住擠壓掉落下來。夏季的雨常常是這樣說來就來，伴著雷鳴，不給人一絲喘息。雨水濺在玻璃上形成一股股水流，世界在水里模糊變形。我喜歡雨，享受雨水帶來的一片喧嘩與靜謐，我貪婪地攫取它孤獨有趣的靈魂。它如此姿態(tài)動人，為了欣賞它，現(xiàn)在我無事可做。

下過雨不久，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時，看見了門口的趙鈞。我和他是一起長大的，我們一同住在父母單位分配的職工宿舍里。我望著他，望著這個不同于以往的他，他臉上的激動和興奮一層層從漾開的皮膚里綻放出來。

“那條街有重大新聞，我們?nèi)タ纯?！”他說。

我回想起剛才我似乎看到相隔不太遠(yuǎn)的一條街上隱隱約約有那么一群人，一路上越來越多的人朝那里走去。

于是，我跟他出了門。我們踩著雨水，從栽種有古老法桐的樹蔭下走過，又繞過一條狹小的巷子來到另一條大街。警車呼嘯而過，前方擁擠雜亂的人群被它賦予了新的意義。一切都顯示出不同尋常又亢奮的氣息，小市民熱衷喜愛的某些氣息，它激發(fā)并挑起了人們某一時刻的好奇欲。

那時候我還與所有的市民一樣，我還與他們在一起，扮演其中一個小市民的角色。可一恍惚，我開始分裂出去，只因我開始與他們有所不同。這不同從人們紛紛投射過來的目光里開始，從人群自動給我劈開的道路里顯現(xiàn)，從小聲議論和竊竊私語里發(fā)生，又從我驚愕失色呆若木雞的身上結(jié)束。

我被關(guān)注，被凝視，被窺探，我成為了另一個好奇。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想回憶這個畫面，然而又不得不使它再次重現(xiàn)。我瞬間就搞清楚了這件事情，在我不大不小的年紀(jì)。人們脫口而出的“這種事情”，難免寓意深刻又昭然若揭。我有權(quán)利把它盡量說得委婉，并且盡可能地去拖延敘述這件事情。我明知這是自欺欺人，我不能以為我不說，它就不存在，因為我的的確確不得不成為一個參與者。

我站在那里，他一定是因為覺察到了人群的異樣，才抬起頭看了過來。我看到他蜷起的身子癱坐在路邊的巖石上，頭發(fā)和衣服上有打斗過后留下的散亂痕跡，神色疲倦蒼白。他身旁的女人頭發(fā)垂下，盡管她企圖掩蓋包裹住整張臉，然而我還是一秒就認(rèn)出了她。他們在一個單位，我不止一次見過她。

此刻，他們正癱坐在路邊的沿石上，像兩個正在受罰的孩子。旁邊站著幾個男人，其中一個滿腔怒火、頤指氣使。在他們的身后，一幢裝修豪華的樓房廣告牌上赫然寫著“某某賓館”。事情顯而易見，他們被人從里面扯了出來，衣衫不整，他們剛從一陣驚訝里蘇醒，低垂著頭。

我看見他抬起頭時一閃而過的目光，就如同鏡中的一次相互照見。同樣的吃驚和倉惶，同樣的手足無措，同樣的表情顯現(xiàn)在彼此身上，我們被對方嚇了一跳。

目光如同一根芒刺扎進(jìn)我心里。

我曾傾心愛他，也在年幼無知時攀爬揪扯過他的頭發(fā)，他從不反抗。而現(xiàn)在，他的頭在我面前重重垂了下來，依舊不反抗。我曾經(jīng)每日與他相見，從我蹣跚學(xué)步到我已然成人的時日里，在我與他朝夕相處的十幾年光景里，我們在平靜無波的生活里一起對坐、吃飯。我們曾如此相愛又彼此熟悉，然而現(xiàn)在，我們寧可不認(rèn)識。

我腦海中浮現(xiàn)一幅幅畫面，我想將自己抽離出來，可畫面始終是他陡然垂下頭去的那一幅。一定是老天跟我開了個玩笑，才讓我在此刻看到那顆頭來自我的爸爸。我沒有權(quán)利選擇看或不看，因為時間太短了，短到轉(zhuǎn)瞬即逝，短到我還沒有來得及準(zhǔn)備好就已經(jīng)來不及。

我們是兩顆突然被爆開的果殼，外皮很薄，一下子就被撞開了，里面流淌出暗紅色液體。

我還在呼吸，他也在呼吸，每個人都在呼吸，每個人都以自己特有的節(jié)奏呼吸。只是我的呼吸開始變了調(diào)子，它急促、難捱。我在一陣兵荒馬亂里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聲音敲擊我僵硬的腦袋，越來越快，快到我?guī)缀跻詾樗鼤蝗婚g因為用力過猛而停止。然后，我死了。我將心甘情愿地死去，毫無怨言不帶任何遺憾地死去。

我看著他，看著他驀然縮回去的眼睛，看著他陡然垂下去的頭顱，看著他瞬間矮下去的身子。我看著他，猶如看著我自己。我不想再看，不忍再看，我怎么能看著那被迫爆開的果子在烈日炎炎中再次暴曬、干涸，看著那被剮蹭地碎了一地的廉恥繼續(xù)流淌、傾瀉。我們?nèi)绱讼嘞?，帶著同樣赤裸裸的破敗和不堪。我踩進(jìn)這一刻為我準(zhǔn)備的劇場里，睜著眼睛看著。萬籟俱寂，沒有風(fēng)，沒有雨，沒有警車，沒有人群……

我就那樣站在了那里，我站在意料之外，站在了偶然之中。此刻，只有我和他。那么多人，我把他們都忘了。也許是因為他們長出了某種同樣的特質(zhì)，如海潮般奔騰的氣息，讓人難分彼此，所以，我輕而易舉就把他們忘了。此刻，只剩我和他。我?guī)缀醪桓蚁嘈诺卣局?/p>

一瞬間，我哭了。我努力咬住嘴唇，盡力壓住自己，但我還是哭了。我一直不知道，哪一種疼痛和淚水將是我無法忍受的。直到有一天，在我十八歲的某一天，我站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偶然里瞥見到自己，曾與我聯(lián)系最深的那一個自己，所有的尊嚴(yán)被活剝了的自己，我再也不能展開雙臂擁抱住她。她讓我無法遏制地哭，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記得對面是無云無垢卻飽和了水的暗灰色天空，它像玻璃罩一樣罩在我頭頂上方，又?jǐn)傞_成堆厚重的色塊層層疊疊朝我壓了過來，在我身上拖出厚重的陰影。我突然想飛躍蒼穹，穿過頭頂?shù)倪@片云層和天空，去升起那顆每日駐足仰望的星空。此刻，它在還未升起時就已然掉落。

一陣警車聲將他們帶走，我在慌亂的人群里看著趙鈞扯著我步履蹣跚的身體。而我呢？我是一個磁盤，把所有飛過來的瘋言瘋語全都精準(zhǔn)地吸住。我是一個沙袋，一個沉悶的、看著一堆拳頭打過來仍舊一聲不響的沙袋。我真想耳朵聾了，什么都聽不見；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見。沒過多久，也許僅僅只是一秒鐘，我開始懷疑我聽力極好的耳朵，并甚至一度以為我在幻聽。我在極強(qiáng)的愿力下，開始學(xué)會在不假思索中選擇最麻木的那一個自己，我已無心品讀別人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趨利避害的本能。此刻，我累了，我只想回家。

2.我不記得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模糊記得關(guān)上門時看到趙鈞略帶歉意的臉。我多想他沒有來敲我的門，多想他沒有拉著我走上那條街，多想我們不是被好奇心驅(qū)使去往那團(tuán)聚眾的人群。如果沒有這些，是不是就可以假設(shè)一切都沒有發(fā)生？然而我知道，一切都已發(fā)生。

我原本可以享受一個獨處的夜晚，從陽臺的窗戶上看著一幫喧嚷的人群逐漸散開，第二天做一個后知后覺的旁觀者。如果有誰提前告訴我對面是什么，有誰告訴我將要發(fā)生什么，有誰在我將要走進(jìn)去時試圖拉住我或遮擋我，哪怕僅僅只有一個。我也將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開，即便帶著沒得到滿足的遺憾。然而，這一切，誰又能說得清楚？

一扇門，阻隔了世間紛亂。屋子里很安靜，這很好，這安靜讓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我把自己扔到了床上，緊盯著天花板。我看到天花板上裂開了一處縫隙，黑色的不規(guī)則線條像蟲子一樣突突地向前面跳去，跳進(jìn)了一個更大一點兒的裂縫里，然后在盡頭處合上了。我發(fā)了一會兒呆，盯著裂縫，尋找一條又一條裂縫。我拋棄了所有思考，只對一個東西持續(xù)發(fā)呆，為了不思考，為了忘卻，為了不再有記憶，我躲進(jìn)裂縫里，哪怕只有短暫幾秒鐘。我很清楚，腦子不久就會回來，她會胡思亂想，思考明天也許發(fā)生的任何問題。

門開了，媽媽回來了。我聽到同時來的還有她的幾個同事。她們在客廳里面小聲交談，盡量避開我，其實這完全沒有必要。她們對媽媽同情、關(guān)切、勸慰，慶幸她提前調(diào)離了單位。媽媽時而沉默不發(fā)一言，也許她們想知道更多，我猜想她們想打探爸爸幫忙調(diào)動工作的話題，但打探的時間不合時宜，所以她們還沒來得及說。媽媽不說話，她們的話談不下去了。很快，她們都走了，也許意識到了她們現(xiàn)在來得不合時宜。

房間里又恢復(fù)了寧靜，比之前更深的寧靜。我們把彼此關(guān)在了各自的臥室，誰都不出來說一句話。因為不知道要說什么，任何安慰的話，對我們來說都無濟(jì)于事。我們?nèi)绱四醯乇３殖聊驗槲覀冎来罂刹槐?，我們不虛偽，我們沒有話說，也不期待任何話去打破這片寂靜的夜。我們規(guī)避在自己的臥室里，得過且過。

夜涼似水，無聲無息……

太陽升起，大地如旗幟般灼灼燃燒，熊熊火焰將大地?zé)_一道道黑色的裂縫，裂縫變成了無數(shù)條溝渠。成片成片的魚在縱橫交錯的溝渠里面躺著，身下的水快要干涸。它們竭力地游擺，晃動接近生硬的頭顱和身體，徒勞地長大嘴巴吐出黏膩的泡沫。

我站在路上，看著痛苦生命的幻化與流逝，不停地奔跑，去找水，去找一個水塘或者任何可以用來盛水的容器。然而路太長，只有鋪天蓋地的魚和路溝，我走不下去了。我停下腳步，知道再也沒有水，不可能有任何水了。

于是，我蹲下來，茫然地看著。一條大魚不動了，它睜著大而無辜的眼睛，眼睛上蒙了一層薄膜，這種薄膜我見過，從一條死魚的身上。我知道，它死了。我難過地抱起它，可一碰，它就碎了，身體上的肉還沒變質(zhì)就已腐爛。一陣風(fēng)吹來，成片的魚被翻開，露出排排魚骨，滿地魚骨。驕陽似火，灼燒它們粉碎的尸體。我看見一片死亡。

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傾盆的雨水拍在我的臉上，它們來得太遲了?？?，緊接著我看見自己站在人潮里。我又清清楚楚地看到所有人的目光，蒙著污垢的目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爸爸正看向我。他瞬間垂下頭去，垂下的頭顱在時空中凝結(jié)。

我跑開，我在大雨中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我以為我跑得足夠遠(yuǎn)了，可全世界都在下雨，我能跑去哪里呢？我終將無處可逃。我眼前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

我從夢中醒來，坐在床上，找不到任何頭緒。我又想起大雨，一定是雨水帶來了我凄慘一生的開始。我再一次確認(rèn)它，洞悉它。它帶著厚重沉悶的步伐一股腦兒地澆熄太陽最后的烈焰，蒸騰出箔白煙霧，電閃雷鳴中的大雨卷起炙熱水汽，使大地如饅頭般發(fā)酵，膨脹，不斷地發(fā)酵和膨脹。天空的雨流淌出狂熱地饑渴，不管不顧、執(zhí)意妄為、一腔熱血地潑灑，向著我潑灑，憤怒又情緒化。

3.在此之前，我生活在一個溫暖、安靜、人與人之間彼此和諧熱情的世界里，爸爸是國企單位的局長。我每天清晨走在一片寧靜的天光里，走在落滿了灰塵的窄小街道上，走在法桐頂上瓦藍(lán)色的天空下，我喜歡這種熟悉安靜的氛圍，小市民的氣氛，它們同我長在了一起。

我以為生活會這樣就此下去。我會以一種安穩(wěn)的方式，普通大眾的方式，以一種井然有序，無異于正常人生活的秩序，一路走下去。我從不試圖懷疑，也從不以為會有另外一種方式出現(xiàn)。直到有一天，我走在這條路上，突然一腳踏進(jìn)了荊棘遍地的叢林。我突然慌張地不知道該邁哪一只腳前行，只有疼痛，除了疼痛，別無兩樣。

我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我寧可相信我的平庸不堪，寧可碌碌無為，終年過著普通平常人的生活。

我看著自己被影子拖著的步子沉重地敲擊著地面。自走出家門的那一刻，我就在盤算我該以何種表情打破從小一貫接人待物的習(xí)慣，我該微笑著迎接來人，該和往常一樣，以一個小輩的問候迎接和鄰居們躲不過的相遇，我該提前打破所有人的沉默，我該笑臉相迎。我下定決心，在出門前的深呼吸里，一遍遍確認(rèn)它的準(zhǔn)確無誤。

我看到了趙鈞的媽媽，她和往常一樣，手里拎著一貫外出常用的手提包。我遠(yuǎn)遠(yuǎn)看到她從樓道里走了出來，她看見我，又急忙縮了進(jìn)去。我準(zhǔn)備好要喊出的“阿姨”還未兌現(xiàn)，就在等待中擱淺。我試圖擁抱她，而她卻推開了我。

她和爸爸媽媽在同一個單位，許多年里，我們兩家從未斷過來往。這讓我想起幾天前她喊我去她家吃餛飩的場景。那天，我和趙鈞一起放學(xué)，路上碰到了她。她對我說我家里沒人，讓我去她家吃飯。小時候，我和趙鈞在對方家里吃飯早已習(xí)以為常。隨著慢慢長大，彼此開始無意間拉開了一些距離。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宛然謝絕。她扯著我的一只胳膊，把我拉進(jìn)家里，說我好久沒有去過了。

我坐在沙發(fā)一角，環(huán)視少年時常來的這所房子，房內(nèi)的擺設(shè)和家具已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墻面滿貼著米色古典花紋壁紙，地面斜拼的花磚上反射出白水晶吊燈的光。我坐在棕色的軟皮沙發(fā)上，面前的紅木茶幾上擺著一個陶瓷瓶，里面插著干花。香薰點燃，空氣里彌漫著玫瑰花的味道。茶幾一角的桌面上張貼著一些照片，被罩在整塊透明玻璃下方。我走過去，看見一張我八歲時的照片，齊耳短發(fā)，正坐在一個花池前。那張照片是在童年時的一個夏天照的，我們兩家人一起去往教堂，在教堂新建的噴水池邊。

餐桌上，餛飩冒著熱氣，太滑，夾到半空又落了下去。她把勺子遞過來，放進(jìn)我碗里。隨后，又不停向我碗里夾著排骨。剛開始，她向我打探媽媽調(diào)動工作的事兒，問我大概用了多久，容不容易辦到之類。后來她問起我最近的學(xué)習(xí)如何，近期的生活狀況等等。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一一作答。她讓我沒事兒來家里玩兒，跟趙鈞一起學(xué)習(xí)。她對我一直都很好，那時候我總覺得她有意要湊近我和趙鈞的關(guān)系。臨走時，她對我說，有空常來。

“有空常來”再一次從我耳邊傳來，它在逼迫我。我不得不再次面對它，我發(fā)現(xiàn)我成了被它遺棄的人。我僅僅只是一個曾被邀請一同參與的人，我只是一個舊的東西，一個成為過去的東西，一段即將消失的痕跡。

我走在路上，大家不得不面對我，因為路只有一條，我們都要走。他們盡量假裝沒有看見我，隨便看向別的什么地方，企圖避開我，我也只好假裝看向別處。除非萬不得已，我們無處可躲了。我盡量表現(xiàn)得與往常一致，打招呼或者微笑，他們帶著連影子都來不及掉落的腳步向我投來匆忙一瞥。我們?nèi)绱讼嘞瘢l都看不清彼此，因為我們不再對視。我們誰都不看對方的眼睛，我們是一群害怕眼睛的人。我們害怕目光的交流，因為那里隱藏不了謊言，而恰恰相反，我們需要謊言。

然而我不能說這是一種冷酷的虛偽，因為事情太倉促，可能大家都沒做好準(zhǔn)備，面對無常的準(zhǔn)備。他們大概想先看我的反應(yīng)，以此來作出相對的回應(yīng)。他們不知道該同情我還是可憐我，于是他們局促、躲避，因為任何安慰的話都起不了作用，他們只能袖手旁觀。

路過一家家攤販商鋪，我可以是其中任何一家人的孩子，在門口逗留玩耍的孩子嗎？我以往從不曾在意過的這群人，現(xiàn)在，我開始真心羨慕起他們的生活。

我羨慕街邊環(huán)衛(wèi)工一家人的生活，羨慕炸油條家的生活，羨慕維修鋪家的生活，我甚至羨慕街邊天天撿垃圾的大旭的生活。我想象我有一天同他一樣傻笑著將一個個廢品從地上撿起，再滿心期待地回家，家里燈光亮起，等待他的是一桌奶奶做的飯菜。我羨慕他無所顧忌的笑，他對每一個過路的人笑，對每一個把他當(dāng)傻子的人笑，摸著腦袋，仿佛碰見了熟人。他不介意任何人的想法而發(fā)自肺腑的笑。他的笑無拘無束，超越了世間，超越了大地，超越了天空。因為，只有笑，除了笑，別無他意。我羨慕他，因為我再也沒有了笑。因為這笑，我心甘情愿被他代替。

我就那樣在街道上穿梭，懷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時而惶恐又時而復(fù)雜的心情?！翱?，那個局長的女兒！就是那個出軌的局長的女兒！”人家看到我時一定是這樣說的。我的每一次出現(xiàn)都像是在游行示眾。我身上有了不一樣的屬性，和一個示眾者具有了一樣的屬性，只因我們身上長滿了眼睛，一雙雙從周圍看過來的曖昧不明的眼睛。我必須穿過它們，正如一個示眾者必須穿越一片死亡的幽谷一樣。所不同的是，他死了，我還活著。他的穿越只有一次，而我的呢？

哪怕是走在校園里。這不難想象，我成為了一個爆炸新聞。我害怕身旁陡然吹起的口哨，如果此時任何一個路人無意識向我做出了某個轉(zhuǎn)頭的動作，我會立刻紅起臉來。我害怕推開教室門時，瞬間安靜下來的氣氛，如果我看到別人在交頭接耳，又或僅僅只是最平常不過的交談，我都覺得夾雜著模糊和寓意不明。

我不能說我被孤立了，只能說我想進(jìn)而不能進(jìn)入的世界，永遠(yuǎn)把我拒之門外。我所到之處，皆唯恐不及。我找不到我的避難所，我的容身之處，我的一席之地。我不知道是別人孤立了我，還是我把自己孤立了，這已經(jīng)說不清楚，也許它來自于我還有不攪擾到別人的自知之明，它來自我最后的廉恥。

我是平靜大地上被突然涌出的一股巖漿，我是偶然里的一個災(zāi)難。于是，人們只敢遠(yuǎn)遠(yuǎn)觀望，他們不去靠近。因為家庭的恥辱，沒有人愿意去接近她。我使他們惶惑不安，我無疑是一個異類，一個誤入了另一個世界的異類，我的世界應(yīng)該在幾千米以下的大地。

4.爸爸出事后的幾天，家里很冷清，沒有人來。他被單位開除了，這已是毋庸置疑。第一天晚上來的那些人，后來再也沒有來。他們知道，他完了。

他躺在床上，整個人消瘦了很多?，F(xiàn)在，他像一個被丟掉的箱子，安靜地躺在角落。有一天，人們發(fā)現(xiàn)箱子的鎖壞了，于是人們前去打探，看看里面是否還有未掏空的東西，沒有什么了，他們隨手將他扔到垃圾堆里。就是這樣，現(xiàn)在他已不是一個可用的箱子，他沒有了可利用的屬性，他只是一堆等待被處置的垃圾。

放學(xué)后，我去廚房盛飯。有幾次我想叫他一起吃，但這個念頭只一閃而過。我知道廚房里的飯仍然是爸爸做的，因為這飯菜的味道沒有變。以往吃飯的時候，他會問我今天的飯合不合口。我?guī)е膯柡?，一個人站在灶臺前把飯吃掉。

我洗好碗，走出廚房，看著空蕩蕩的餐桌，它突然變得孤獨、寂靜、悄無聲息。它的存在已經(jīng)顯得不合時宜，我想也許某一天，我們會為它曾經(jīng)的存在以及繼續(xù)存在而感到吃驚。

媽媽的臉色一直很難看，我知道她滿懷怒氣，我不怎么敢看她。過去，她逢人就說她不會做飯，不會看孩子，一切家務(wù)都由爸爸承包。她在家里性格強(qiáng)勢，什么事都由著她。我不是被媽媽帶大的，以往，每次爸爸出差，我總要一遍又一遍地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那時候，我不說我想他，我只說我吃夠了食堂里的飯菜。

我只偶爾走過客廳，在不得不經(jīng)過的時候，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就像一個抱著玻璃瓶走路的孩童，因為怕打碎而格外小心。屋子里很安靜，任何一種響動都會被放大。更多時候，我情愿在自己的房間里呆著。

我從窗口看向地面，望著不遠(yuǎn)處的一處秋千。在此之前，我常常坐在上面，無聊地蕩著。秋千上有陽光殘留的味道，風(fēng)吹過，被刮起的塵埃四處盤旋，那一片無人問津的角落常常是被我獨享的。我看見我順理成章地坐上去，身體靠著它，雙腳貼著地面，胳膊傍著兩側(cè)的鐵鏈，耳朵里塞了耳機(jī)，在聽一首悲傷的歌，單曲循環(huán)。我一動不動地坐著，頭頂上是寂寥的星空，我沉浸在一片沒來由的傷感里。像大地上被攔腰斬斷的成片麥茬，像燈火輝煌午夜無人的空曠街道，像黃昏時樹林里傳出的空蕩鳥鳴，那種迫切離群獨處的心境。現(xiàn)在，它再一次到來，比以往更加憂傷。

我知道生活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每一天都是如此。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明天也無二致。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對付著日子，日子在流逝。夜晚潰散，黎明來臨，它們彼此鵠候，將日子沉積在一個又一個深淵里。

幾天里，媽媽始終不說話，她只活在自己的怒氣里，為了發(fā)怒而不發(fā)怒。無聲息的暴風(fēng)雨拍打著她，使她在顫抖中冷眼旁觀。爸爸已經(jīng)躺了好幾天，我猜想，他一定期待有一個人可以講第一句話。于是，有一天，我敲開爸爸臥室的門，我問他吃飯了嗎？他側(cè)身躺在床上，背對著我，說吃了，盡管聲音有些不自然。第二天，我又去敲他的門，他坐在床上正翻看一本書。我猜想他等著我去敲門已經(jīng)等了很久，我說一起吃飯吧。他在我的邀請下，慢慢下了床。他好像穿越了一片沙漠，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幽谷中醒來。他身體疲乏，不像之前那么利索果斷。幾天不見，我看見他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我用了最簡單的理由，把他從臥室里拖了出來，因為人總要活著，我們不得不吃飯。

我去盛飯，爸爸?jǐn)[碗筷。不知什么時候，媽媽從臥室里推開門，冷冷地說了一句：“還有臉吃飯吶！”

屋子里很安靜，那句話像是掉進(jìn)井底里的一塊石頭，“咚！”的一聲發(fā)出一片回響。它帶著冰冷和譏嘲，伸出它巨大的手掌將我們試圖遮蓋的傷疤揭開了，里面一片血肉模糊。我好不容易為爸爸找到的一片庇蔭之所，最后被連根拔起，他無處可藏。我們僵在原地活像兩尊雕像。冰冷的空氣瞬間爬滿這所朝八月而開的房間。

如果她曾仔細(xì)看過我們，看到我們因怕弄出響動而小心謹(jǐn)慎的雙腳，看到我們小心翼翼的雙手，或者看到我們變得輕如羽毛的呼吸，如果她曾仔細(xì)看過，哪怕只看一眼，那么，她一定會對我們?nèi)缏谋”臉幼映錆M了同情。

爸爸猛然跑向了陽臺，在快要接近門口時，他摔了下去。我連忙跑過去。他雙膝跪地，一只手用力地朝向自己的臉猛地?fù)]了一巴掌，緊接著另一只手也重復(fù)同樣的動作。嗚咽聲從被擊打的痛苦里爬行出來，“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吧……”

我沒有想過這件事情的發(fā)生，它仿佛是一只從痛苦里掙扎出來的鳥兒，穿過不毛的沼澤，越過一片荊棘叢林，偏離了時空的維度，突然沖了出來。它俯身而下，用它尖利的喙啄向我的胸膛。

這耳光正拍在我臉上，嘶吼仿佛是從我心里掙脫出去的。他哪里是在打自己，他分明是在打我，打我。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痛苦，如尖利鳥嘴啄擊的痛苦，我哭著撲過去，用力抓住一雙揮動的手。兩雙手撕扯著彼此，執(zhí)拗地抗?fàn)?，他們徒勞地?fù)]動，不分彼此……我們哭，從兩具支離破碎的身體里傳出來的哭聲敲碎了蒼白的天空。

矗立在我身旁的一堵厚墻倒塌了，它失去了某種厚度。這厚度曾支撐著我，從我記事起，它便是我在世間找尋到的第一個秩序，第一個力量，它曾埋藏在我體內(nèi)深處，給我未來，給我希望，筑起一道堅固的圍墻，現(xiàn)在，他坍塌了。他讓我目睹了最璀璨的盛放，也讓我看到了最慘烈的頹敗。我們剛剛為自己擦亮的一束火熄滅了，它關(guān)上了仲夏的夢。

她要的就是這樣，現(xiàn)在，她得逞了。幾天以來，她不對任何人講一句話，正是為了有一天能夠說出一句話。她在等待，等待一個機(jī)會來臨。于是，她把它說了出來，目的達(dá)到了。以往的爭吵里，他們之間就是這樣，要么不說，要么一針見血。她帶著勝利者的輕蔑，從家里離開，去了姥姥家，她沒有遺憾，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她待著也沒有什么意思，所以，她走了。像之前的爭吵一樣，她事事早先知道。

他又回到了床上，像是一個必須回到床上的病人。因為無處可去，他被禁足了。他只想等待安息，如同一個失眠者等待遲遲不來的睡意。

我看見他房門緊閉，我想去敲開門，但始終沒有勇氣。經(jīng)過那個流淚的下午，我們還不知道如何面對彼此。我想也許我們都需要時間緩一緩，事情來得太快，它需要隱藏起來。

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閉門不出，我猜想他每天都在干什么，也許更多的時候他是在床上度過的，他在遨游。他把自己沉浸在一片往事里，河面曲折的角落，溫暖的風(fēng)迎面而來，他走在里面，看到路過的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享受其中。往事變成一個個回憶，他在回憶里馱著他永不疲乏的憂慮空耗時光。

黎明升起，太陽照耀著大地，一朵花從露珠里開放，帶著它徹夜不眠的疲憊，那是一個未經(jīng)安息的靈魂。日影飛去，狗在吠叫，吵醒了一片萬家燈火。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只有不斷變幻，準(zhǔn)時到來的晨與暮。

5.放學(xué)路上，我無意間聽到一群人的交談，他們說：“聽說是他妻子告發(fā)的他……”他們議論的聲音正好被我聽見，那會兒我正從小區(qū)里一處人流嘈雜的燒烤攤里走出來，沒有人留意到我。天氣炎熱，人們光著膀子，敞著胸膛，盡情聊天、說笑。他們喜歡高談闊論，把別人的形象變成一幅幅畫面，在生活的廢墟上遍尋那些荒唐的人生，并以此為樂。我無意間加入到一場歡宴里，懷著驚慌失措。我盡量躲著他們，悄悄地走過去。我心里很難受，我沒想到，是媽媽告發(fā)的爸爸。那個下午，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她要告發(fā)他？

月色蒼白，我的步子緩慢、遲滯，我握緊手上的手提袋，仿佛握著一根拐杖，它支撐著我，帶著我走。我很想把那些話忘了，裝作沒有聽到，但我做不到。我很孤單地走，在夜晚蟲鳴的低吟里，我走著，只想走進(jìn)一場遺忘里。

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熄了燈，一個人站在漆黑的夜。窗子打開，夏夜的路面上，一群人在涼風(fēng)里打牌?？酀c疼痛從我心里翻騰出來，在一陣偶然響起的歌聲里流入黑色的夜空。頭頂上，泛白的夜荒寞寂寥，整個城市被包圍在濃密的樹叢里，沉寂消彌了一切喧嘩。兩只貓從一片草叢里顯現(xiàn)，跳到落滿了油漬的桌面上，路面被街燈映出一團(tuán)團(tuán)黃暈。紫薇花大朵盛放，一朵壓著一朵。最后一群夜鳥兒歸家，它們穿越灌木叢奔向夜的寧靜。

我把頭貼著窗欞，在鐵欄桿里感受片刻清涼。現(xiàn)在，我的麻木是屬于我的，它們靜止不動。我將帶著我一無所知的腦袋，和我無法理解的感官，沉入一場漫長的冬眠里。我的冬天在夏天里開始，它們是荒涼，是悲傷，是忍耐，是一場懦弱的遺忘。

我看著幼小的女童在成排的路燈里跑著，從第一盞燈數(shù)到最后一盞燈，然后再返回，旁邊的爸爸站在馬路中央催促她快點兒回家，她咯咯地笑著，與他在大街上躲貓貓。有一瞬間，我看到她眨著大而無辜的雙眼看了過來，我與她兩兩相望，忽覺遙不可及，那是年幼的我。她帶著她的天真消失了。

她離開了我，今夜她決意離開，帶著她對世界隱約地渴望與好奇，帶著她稚氣的短發(fā)下大而寬闊的額頭，那里面曾經(jīng)開出碩大無朋的花，結(jié)出飽滿的谷粒，而現(xiàn)在，她被沉沉的夢壓住，一切都在衰落。她將在裂痕中枯萎，還沒盛開就死在冬日肅殺的嚴(yán)寒里。她將在那兒生根，隱匿在一片蒼涼的迷茫里，她努力尋找，她突然找不到自己。她的過去離開了她，她的現(xiàn)在不明就里，她的未來不知所向。她該去哪？今夜，她再也認(rèn)不出她，再也記不起她。

我在微風(fēng)里，化作一片虛無，又一個輕如微塵的日子從我指尖滑落。

6.體育課時，老師要求我們分組打乒乓球。我看著四散走開的同學(xué)，他們兩兩結(jié)合，由一個男生負(fù)責(zé)帶領(lǐng)一個女生，因為女孩兒基本都不會打球。他們成群結(jié)隊走向球臺，然后消失了。我沒有被邀請在列，我被遺忘在漸漸消失的隊列里。我不能虛偽地說我不想被邀請，這樣說完全是在說謊。我記得我如何慢慢地移動雙腳，拿著一副球拍走在一排銀杏樹下，我紛亂的思緒一刻也沒有離開我，它們悲傷莫名，難以言表，隱藏在這具毫無表情的軀體之下，我為此感覺壓抑，我不得不習(xí)慣于現(xiàn)狀，習(xí)慣于被忽視，被排擠。陽光很強(qiáng)，穿過搖曳的樹影照在我的眼睛上，我閉上眼，眼里閃出一片橙黃。我看著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她帶著我走，帶著我游移，陽光下，我只是一個影子。我感謝她住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我將她視作我的朋友，我此刻唯一的親人。

我走出了校門，走向一條種滿了懸鈴木的僻靜街道，沿街道兩側(cè)是老式的多層樓房，窗戶處破裂的玻璃在暗黑色的房間外靜靜地張望著這一片淡藍(lán)色的天空，偶爾幾只鳥兒在樹葉間徘徊前行。一縷縷白色的煙霧從高聳入云的粗壯水泥柱煙囪里飄出，幻化成云朵，不急不忙地趕路。空氣中的顆粒伸展開四肢，在遼闊的空間中做著夢，也許夢很悠長。時光很靜，陽光把物體的投影落在地面上，所有的物體混雜成為了一片投影。我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著，下午最后一節(jié)體育課過后，我計算著我可以不去上晚自習(xí)就此晃蕩下去。

我多么孤獨，傷感，我被裹挾在一片瀑流里，蹣跚走過夜晚和白晝，還將有下一個夜晚和白晝。我穿過最古老的一片城區(qū)，從街道一角的商店里買了兩聽啤酒。坐在一片空曠的田野里，電線桿上站著一排停歇的麻雀。我想變成一只麻雀，拍著翅膀就可以離開，或者變成無人問津的一條流浪狗，自由自在地奔走，一生沒有夢想。

啤酒很涼，是剛從冰箱里取出來的，酒瓶上凝結(jié)著成片水珠。我打開它，一飲而盡。它們立刻順著我的喉嚨占據(jù)了我的身體，我的體內(nèi)冰涼。我放縱地踩著破碎的啤酒瓶，它們在我耳邊嘩啦啦作響，我從它們身上碾過去，繼續(xù)走，走在滿幾頹敗的荒野上。我想一直走下去，帶著我的孤獨和我被孤獨纏繞的身軀，一直走，一直走，我想走向世界的盡頭。然而世界的盡頭究竟在哪兒？我不知道。我已經(jīng)持續(xù)失眠好幾天了，不能睡覺的頭腦是黑的，圍繞著黑一圈圈展開的是厭倦。我囚禁在自己昏暗的頭腦里。白天有白天的昏暗，夜晚有夜晚的昏暗……

后來，我累了，我躺了下來，躺在一片無人的草地上。大地溫?zé)?，散發(fā)出泥土的氣味。我仰望頭頂?shù)纳n穹，久久凝視它，看著它升起第一顆星，我曾無數(shù)次與它兩兩相望，近乎每天都在等待它。它來了，我認(rèn)出了它。蟲鳴啃噬著夜的枝丫，秋已漸濃，這一片高歌的夜終將死去。

它來了，我認(rèn)出了它。

它是否會驚訝于今夜我們在另一個地方遙遙相望？它會驚訝嗎，還是早已知曉？有兩樣嗎？我盡力區(qū)分兩者的不同。如果它會驚訝，那么我今夜將與它相擁而眠。如果它早已提前知曉，那么我嘲笑它，傾盡我一生所能流出的淚水，我將在絕望中嘲笑它。我嘲笑它知悉一切竟不為所動，嘲笑它依然閃爍光彩，而光彩對我來說已別無他意。

我躺在草地里，緊緊貼著大地，我仰天痛哭，被疼痛燒得滾燙的淚水一次次逼近，我看著它們呼嘯而來，一次比一次更洶涌。我聽到來自胸腔傳來的嗡聲，它是一只被卷落進(jìn)雨水中的小鳥，它在瑟瑟發(fā)抖中被過往晨曦的歡快遺忘了。

何時我將不再哭泣？何時我會起身離開？何時我才能逃開頭頂上揮之不去的噩運和世界？我沒有迎接它而它卻執(zhí)意向我奔來的世界。

我不否認(rèn)我曾生性孤獨，喜歡離群索居并享受它們，只是因為那時我并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孤獨，那頂多只能算一種傷感。而現(xiàn)在我被真正的孤獨抓住。

多少個白晝在譏誚中悄然流逝，多少個夜晚在苦痛中不能成眠，多少個日與月緩慢爬過我日益干涸的雙眼。我像一顆在寒風(fēng)里掙扎的花骨朵，還沒開放就已然凋謝。

第二章

1.黑色的夜壓低再壓低，大片大片連在一起，我走在一片放學(xué)后的兵荒馬亂里。這時，一個人影朝我走來，我認(rèn)出了他。

前段時間，他也曾來過，在一片黎明前的曙色里，他走向我。他身材修長，穿一件白色T恤，額頭一角濕漉漉的，剛用清水打濕過，他帶著這種清爽的氣息，像是剛從露水里走出來的?！翱梢砸黄鹱邌幔俊蹦菚r候他問我。我沒有很仔細(xì)看他，低著頭仍以自己的步伐前行。他追上了我，跟隨我一直到教學(xué)樓門口。我知道他沒有惡意，我只想走得盡量快些，躲開那些目光。我有意與他保持距離，我怕我會被再次成為笑柄，怕他成為笑柄，可他并不介意?！翱梢砸黄鹱邌幔俊爆F(xiàn)在他再次問我同樣的問題。我點了點頭。他抬起手，從我垂下的有些凌亂的長發(fā)里取下一根草莖。他的手指輕柔，我沒有動，隨他去做。我享受這種輕柔的撫觸，并心安理得地順從。人有時候很難想象順從可以發(fā)生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我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一種潛意識的接受。

他問我回家嗎，他可以送我。我告訴他說我今天打算住校，但現(xiàn)在還不想回去。他擔(dān)心我不回學(xué)校，可能一會兒會關(guān)門。我說那沒關(guān)系，如果關(guān)門了，我就回家。我有意不想回去，只想讓他多陪我一會兒。

他不急不忙跟在我身邊踱步，我們一同走入了夏天的夜。我們沒有說話，路上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過來，“喝酒了？”微風(fēng)吹來，我身上酒氣四散。我側(cè)頭轉(zhuǎn)向他，他輪廓英俊的側(cè)臉在夜晚閃爍出令人沉醉的虹彩。

我說我喝了一點兒酒，但是沒醉，他問我是否還想喝。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點頭說想。我說我想喝點兒白酒，他立刻小跑著去往不遠(yuǎn)處的一個商鋪。我看著他在風(fēng)中奔跑舒展開身體，他瘦卻結(jié)實有力的臂膀撐開他清逸的線條輪廓，那一刻，我竟為此沉醉。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的原因，此刻，我多想他快點兒回到我身邊。

他回來了，帶我去不遠(yuǎn)處的燒烤攤上吃東西，我們要了一些串兒。他有一雙優(yōu)美細(xì)長的手指，我看著那雙漂亮的手耐性極好地把酒瓶打開，倒?jié)M了兩個杯子。他有潔凈的手指和臉龐，令人放松和愉悅。

我不記得我喝了多少，也許并不多，但我好像醉了，我的頭有點兒暈乎，我記得我開始哭，他立刻把椅子挪到我身邊。起初，我自己哭。接著，我趴到他身上哭。他雙臂抱住我，我靠在他頭的一側(cè)，因為哭而顫抖的身體緊貼著他，他不說話，緊緊抱住我。他什么都沒問，他不問我為何哭，他只傾聽我哭，以他特有的沉默。他輕輕拍打著我的背，像在哄一個孩子。

我第一次靠在一個男孩兒的臂彎里，我很舒服，我如一個任性的幼童毫不矯飾地需索他，攫取他胸腔里的溫暖和力量。

我這個樣子是沒法回家了，他把我?guī)チ怂淖∷?，就在學(xué)校后面的一處高層樓房里。他扶著我有些站不穩(wěn)的身體，把我?guī)У搅怂姆块g。我靠在床頭一角，頭很沉，有些疼，胃里開始翻江倒海。他拿來一個盆子放在我旁邊，對我說如果覺得難受可以吐出來。他靠近我，把手貼在我的額頭，想確認(rèn)我是不是在發(fā)燒。覺察我沒有什么異樣后，他又坐了下來。

他的身上散發(fā)出青草的味道，清冽而苦澀，那是他的體味，這一刻我感到即溫暖又沉靜。我抬起有些昏沉的頭腦，把身體靠向他，他接住了我。他從背后攬著我，手臂微微顫抖，我靠在他起伏的胸口上，聽見他的心跳和呼吸。此時，我只想做一個快樂的，心不在焉的女孩兒，用我的任性，重新拾起這些天里被我扔掉的天真。

我開始吐，他從背后拍打我，我堅硬的腦袋連同我體內(nèi)過多的渣子一起噴濺而出，我變得越發(fā)清澈。他讓我忘記了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我放棄了所有的警惕、掙扎，把那個緊緊抓著我不放的思想扔到了一邊，我已經(jīng)不再聽她訴說。因為，此刻我真的醉了。

我腦袋昏沉，不聽使喚，我累了，困了，我躺了下來，抓住他的手，要求他和我一起躺下。他也躺了下來。我靠近他，要他抱著我，他照做了，把手臂圍了過來。我與我的孤獨和解了，現(xiàn)在，我只想愛，被愛，我在擁抱里渙然冰釋。今夜，我睡在他懷里，很安穩(wěn)，我沒有做夢。

清晨，陽光從窗戶里灑進(jìn)來，照在房間一角的桌子上，書桌上方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成排書，旁邊張貼有球星海報。我環(huán)視這所陌生的房間，潔白的墻面上隱隱浮動著凹凸的紋路，原木色地板在陽光中反射著光，一切顯得整潔有序。我從床上下來，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攤開的一本書，它仿佛不久之前剛被閱讀過，書脊上面寫著“讓我們來談?wù)勎覀兊撵`魂，波斯魯米”。

我擷取其中的一篇：

“一條路會在一座房子前終止，

但它并不是愛的道路。

愛是一條河流。”

他走了進(jìn)來，看到我，沖我微笑。我有些不好意思和難為情。他走到柜子旁邊從里面取出校服上衣，遞給我說可能有點兒大。我從他手上接了過來，衣服上有股洗衣液的馨香。等我洗漱完，換好衣服走出房門時，他已經(jīng)坐在餐桌旁等我了。餐桌上放著熱好的牛奶和面包，我們四目相對，間隔一步之遙。

房間里只有我們兩人，窗外鳥兒的啾鳴劃破空曠的氣流，越過房屋，消失在鮮花盛開的清晨。

“思塵。”他喚我的名字，我起初有些驚詫地抬眼看他，隨即低下了頭，我明白我其實不該吃驚的，人們認(rèn)識我，這沒什么好奇怪。

他看穿了我，從椅子上起身，過來拉住我。我的手被包裹在他溫?zé)岬氖中睦?，兩只被牽住的手在一股奇異的電流里微微顫抖。手讓彼此之間再也無法隱瞞。我聽見他喉頭發(fā)出極其細(xì)小的呼吸，任由手指被他的力量抓住，時間靜止不動。他用力把我拉進(jìn)他的懷里，緊緊抱著我，我無比清醒地被他大而溫柔的身軀裹住。

光影流轉(zhuǎn)里，一雙閃爍著淡紫色的眸子向我靠近。然后，我閉上眼。他的臉頰抵在我耳畔，吐出的氣息從我耳鬢滑過，潮濕溫?zé)釓奈夷橗嬘我疲淮缬忠淮?，柔軟而天真。血液如海潮般，堅?qiáng)、脆弱、純凈，洶涌著奔向心底一處幽居的洞穴。他的唇舌炙熱而柔軟，竭盡全力以他所有的溫情撫觸我內(nèi)心的焦渴，在我靈魂深處激蕩起一陣陣波濤。我們?nèi)紵?、融化、瓦解，感受肉身與靈魂的交匯，所有的孤獨在一陣激蕩中碎裂，奔向一片虛無，萬籟俱寂。

我們并排坐下，一起吃早餐時，他告訴我說他叫修謙，比我高一屆，上高三。我問他為什么找我？他說他從我剛?cè)胄r就已經(jīng)注意到了我?，F(xiàn)在，他只想陪著我，就這么簡單。

2.下午放學(xué)后，修謙在校門口等我，手上推了一輛腳踏車。我們并排走了一段距離，遠(yuǎn)離人群后，他示意我坐上來，坐在他的前面。他下巴緊貼著我的頭發(fā)，我裹挾在他身體剛好彎曲的弧度里，朝著夕陽的余暉向著天邊一抹起伏的山巒奔去。

路邊鮮花盛開，仿佛一天的時間，它們?nèi)婚_放，如同一種約定。殘陽穿透樹叢，在我們頭頂上灑下一片金光燦爛，我閉上眼睛，置身在光線交替轉(zhuǎn)換的色彩里。他小聲哼唱一首優(yōu)美的旋律，沒有歌詞。我問他唱的什么，他回答我說是他自己譜的一首曲子。他的聲音溫情，讓人沉醉。

我們停下來，坐在人跡寥寥的堤岸上，身下的草叢溫?zé)?，風(fēng)吹著我們的頭發(fā)，吹著漫山遍野飄動的色彩，吹動著頭頂上搖晃的光影。夏日的晚霞里，紫薇花濃郁芬芳，堤岸上的柳條隨風(fēng)搖擺，落日蒸騰出五彩斑斕映照在河面上，盛大而浩渺。

他起身，去往路邊折一束花，從中間抽出一朵，插在我靠近耳邊的頭發(fā)里，俯下身親吻我的發(fā)梢。他說：“思塵，你真美！”這一刻，我別無所求。我感謝他的到來，在我破碎的人生畫布上織出一片錦繡。他再次擁抱我，我們呼吸著彼此的熱氣，風(fēng)吹過，吹走白晝的疲憊，把夜?jié)u漸推入一片酣暢的沉醉里?；ò攴枷闼囊?，生命在震顫低吟，九月靜止了。

他突然把我橫抱起來，一路狂奔，沿著堤岸奔向路邊的田野，我在吃驚中發(fā)出歡欣雀躍的尖叫。他把我放下來，側(cè)身躺了下去，凝視我。他伸手撫摸我的額頭，臉頰，然后把手覆在我眼瞼上，朝我吻下去。我在他的身下盛開，猶如綻放的花朵。

他問我快樂嗎，我笑著看他，他說他只想讓我快樂。此時，我只是一個女孩兒，被人捧在手心里，被呵護(hù)，被疼愛，簡單地大笑著的女孩兒。我感謝他的到來，為了讓我開心，為了使我忘卻某個不幸，他來到我身邊，敞開懷抱，以血肉之軀填補(bǔ)我荒蕪寂寥的空洞。

夜色漸濃，他從背包里掏出一本書，我看到黑色的封皮，于是沖他笑了，我告訴他說早晨我看到被打開放在桌子上的這本書，猜想他最近在看。他翻開夾著書簽的一頁，我猜那是他特意為我準(zhǔn)備的。我們在手機(jī)屏幕微弱的光線里尋找一排排文字。

“世世代代

匆匆而過，而星星依然在那里，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當(dāng)你失去了食欲，

你就會從別的地方獲取營養(yǎng)。

有一種幸福與身體無關(guān)，

有一種生命，活在芬芳之中，

不要擔(dān)心失去動物的活力。

走在愛的路上，并要求得到補(bǔ)給。

更多地去愛星光的反映，

而非潺潺的溪水。”

寬闊的草地上，一群飛鳥掠過，從陡然升起的朗讀聲里低矮盤旋，拉開一座華麗的舞臺，我們漫步其上，吟誦夏末的詩歌。我很快樂，這快樂來自他的胸膛，他幻化成星光裝進(jìn)我的生命與軀殼里，以愛，以溫柔，以光亮。

我們繼續(xù)騎車前行，路過一座老式石橋，橋面用方形青石鋪設(shè)，兩旁沒有圍欄，也無任何防護(hù)措施，橋下是潺潺汩汩的水流，橋頭聳立一座石碑，上面寫著“金口壩”。

“因其所處位置重要，壩身石與石之間均以金屬(鐵)扣接，故得名。金口壩宏偉堅固，橫跨泗河，如臥波長虹，自古是游覽勝地，被譽(yù)為‘金口秋波’，李白和杜甫賦詩相別‘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中的‘石門’，就是金口壩。”

一座石橋從碑文的故紙堆里被呈現(xiàn)出來。

我們倆并排躺在橋面一側(cè)的大塊石板上，手牽手，抬頭看天。身下，大壩的高低落差撞開聲勢浩大的水流，激蕩起周圍的蟋蟀聲、蛙聲、魚躍聲……星空在藍(lán)紫色的天幕里閃著光，蒼穹遼闊，好似童年的夜。翅膀碩大的鳥兒在河面低低飛過，一眨眼沖向岸邊的蘆葦蕩。遠(yuǎn)處，成排路燈暈開黃色的光倒映在水面，靜靜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他對我談起他的童年。九歲的時候，爸媽離婚。他站在法庭里，聽著判決結(jié)果，剛開始他被判給了爸爸，可爸爸不要他，媽媽也不想要他。最后，他被強(qiáng)行判決，人家問他想跟誰，他說跟媽媽。多年來，媽媽一直很辛苦。最近兩年，她因為做的一個項目在另一個城市，所以他們差不多每月見一次面。

他說小時候的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何父母都不想要他，將他當(dāng)個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就算是一只小貓小狗，哪怕是一個板凳，生活了九年也會有感情，不會說丟就丟。他說他曾經(jīng)一度渴望愛，渴望憐憫。每當(dāng)回憶起自己孤零零站在判決臺上的無助時，總在不自覺提醒他世人的冷漠。他走過一段寂寞長路，這條路上，是書一直在陪伴他。

我們并非天生孤獨，他說，我們要自救，我們不能一直痛苦，那無濟(jì)于事。不要試圖去對抗，生命給我們的，我們試著去接受，不要問為什么，也許那是我們必須要走的路。生命的美隨處都在，只要我們打開自己，慢慢就會發(fā)現(xiàn)的。他說就比如你，就是一種美。他夸我笑起來很美，他說我應(yīng)該常笑的。

河面上泛起點點星火，螢火蟲在黑暗里閃爍著光。在夏夜的繁星下，我們的思潮帶我們?nèi)ネ撵`的深處，我們惺惺相惜。它跨越了時空的維度，與我們匯合，帶我們逃離一片孤獨之洋。我們聆聽彼此，在泛著月光的橋面上，遠(yuǎn)處傳來歌聲。

3.他帶我去吃米線，餐廳里的客人不是很多。我們坐在二樓的一個靠窗平臺上。

我問他是否恨爸爸，他說他恨過，在他十幾歲的時候。他不僅不給他們一分錢的生活費，還常常去媽媽那里要錢。他先是下崗，后來開始賭博。他說他媽媽辭職之后經(jīng)商，擺過地攤賣過衣服，開過服裝店，也做過汽車配件。后來，媽媽把汽車配件店給了爸爸。

起先，他不明白。后來，他漸漸知道那不只是一種擺脫。他說，當(dāng)他看見爸爸落魄地站在街頭的時候，他很難受。他說我們應(yīng)該看看，仔細(xì)看看那些無法原諒的人，試著進(jìn)入他們，在他們的悲慘里，你會看到他們內(nèi)心依然有所渴望。我曾經(jīng)一度恨他，緊抓著恨不放，后來發(fā)現(xiàn)那些恨早已不再，不過是回憶一直折磨自己。

他說唯有愛，才能化解心里的折磨和矛盾，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看著我，對我說不要總是在一片荒漠里徘徊。

他把魯米從包里拿出來，遞給我。我打開，看見用橘色線條標(biāo)記的一排文字“一條路會在一座房子前終止，但它并不是愛的道路。愛是一條河流?！?/p>

我把這一段文字指給他看，他笑了。愛像河流一樣，生生不息，永無止境。

4.我接連幾天寄宿在學(xué)校里。早自習(xí)課上，班主任向我走來，把我喊了出去?？臻煹淖呃壤?，他顯得有些神色凝重，他讓我回家一趟。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沒給我任何解釋，讓我現(xiàn)在就回去。后來我才知道，他不告訴我原因是對的。

從學(xué)校到家，步行十五分鐘的路程，我惴惴不安地走在路上，想象著會發(fā)生的所有糟糕的事。我想到可能媽媽和爸爸離婚，又或者跟奶奶大吵了一架，但我不清楚為什么要喊我回去，我想不出來。路上遇到了幾個熟人，他們看向我時臉上掛著和班主任一樣的神情。此時，我猜不出這些表情意味著什么，我加快了步子，朝家的方向跑去。

靠近小區(qū)樓道時，我看見了很多人，其中有些是鄰居，有些是爸媽的同事，還有一些是家里的親戚。他們看向我，我想上前招呼，他們擺著手示意不用了，讓我去上樓。

我走在有些昏暗的樓道里，樓道有些老舊，白墻已經(jīng)泛黃剝落。走上最后一級臺階時，一扇打開的門向我敞開。我忐忑地走了進(jìn)去，我一下子感到自己是那么難受。我注意到此刻所有的氛圍，那種嚴(yán)肅而蕭索的氣息充斥著房間里每一個角落，我向爸爸的房間慢慢靠近，幾步之遙，我卻仿佛走了很久。我踩在每一根纖細(xì)的神經(jīng)線上，一步比一步感覺不妙，一步比一步沉重，我不知道我漸漸踩碎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隱隱約約的東西在墜落，那些墜落一點一點在我心底發(fā)生，從我走出校門的那一刻開始，直到進(jìn)入這間房子，它們一直持續(xù)，如鼓槌敲打著我。

我記得我沒有站穩(wěn)，當(dāng)我看到爸爸躺在床單下面凸起來的身體時，我一下子跌坐在他的床邊。床單下他直挺挺的身體，完全僵住而毫無生氣的身體，現(xiàn)在正躺在那里。他和我離得很近，可我卻再也抓不住他。我看著他，從頭顱到身體直至一雙腳，作為人的身形在一條床單的下方凹凸不平地呈現(xiàn)，我的頭腦瞬間空了。我的心仿佛被什么扯住一般，它在碎裂，在疼痛中扯著我，它讓我哀嚎，在痛苦中放肆地哀嚎。淚水滾滾而下，在我臉龐如一場瓢潑大雨，拍打著被扯開的已然四分五裂的身體。

一切都在發(fā)生著，可這一切又該將從何說起？我只剩下一個大聲呼喊的喉嚨和一雙哭泣的眼睛。喊叫從我體內(nèi)發(fā)出，它們緊抓著我的耳朵，撕心裂肺的呼喊像陡然漲潮的海水立刻淹沒了隱藏在岸邊最深處的巖洞，我看著巖洞一點點倒塌。海水趕走了所有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使我感覺窒息，我進(jìn)入一片眩暈里。耳邊朦朧中有人在呼喊，后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我躺在自己的臥室里，剛剛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夢里，我看見了爸爸，荒郊，房屋，雨水……

一座蓋在田野小路上的房屋，門窗緊閉，雨水打在玻璃上濺起一股股水流，爸爸站在房門前，手上的鑰匙使勁兒擰著，但打不開。他全身濕透。

我坐了起來，陽光灑在這間落滿了灰塵的屋子里，門外腳步聲、說話聲，此起彼伏。關(guān)閉的門阻隔了我與外面的世界，我坐著，坐在一片形如荒漠的空氣里。

我想起幾天前，我拿著剛寫的紙條走進(jìn)爸爸的臥室，那時候爸爸正側(cè)身躺著，他還沒有睡。我想象著他緩緩起來，伸開因保持長久姿勢而有些發(fā)麻的手臂，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紙條，將它小心翼翼打開，白色的紙條上黑色字跡逐漸顯現(xiàn)“爸爸，我打算在學(xué)校寄宿，最近不回來了?！彼牭酵崎T聲響起時，他一定希望聽到的是一句話，哪怕一句“我走了”之類再見的話。然而房屋里靜悄悄的，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只有一張遞過來的紙條，紙條上的文字像在下達(dá)一個通知。妻子走了，搬去了父母家，女兒走了，搬進(jìn)了學(xué)校。寂靜的房門合上了，只剩下他。他坐在一片廢墟之上，那里，終年白雪皚皚，冷，全世界在結(jié)冰。他推開窗子，望向窗外的世界，他突然想到自己已不再是局長了，他只是一個名譽(yù)掃地的人。一個漫長的白晝過后夜晚來臨，午夜時分，他打開房門，走上樓梯，爬上樓頂?shù)拇白樱缓笠卉S而下……

在此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也許死亡有麋鹿一樣敏銳的觸角，它悄悄伸進(jìn)了人們的頭腦里，一片灰色漸漸圍繞，讓你看不清陽光，期待，希望。圍繞著灰色，你置身在一片泥濘的沼澤里，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在下墜，不遠(yuǎn)處狗在吠叫，更遠(yuǎn)處，有一片燈光，那里燈火輝煌，人們在煮食物，吃東西，喝甜點，人們在聚會，狂歡。而你呢？你被死亡抓住，看著死亡的大軍扯住你的身體，將你一點點隱沒，你開始絕望。你盼望有一個人來，站在你身邊，只需伸出一只手來，輕輕一扯，你就能出來。你等了很久，沒有人來，你被沉沉的觸角包裹，最終你被吞噬。再也沒有了白日，只有黑色，永久的黑色。

我為什么要離開呢？為什么我沒有像上次做的那樣，對他說一起吃飯吧！簡短的五個字，為什么不說呢？！我以為時間可以讓我們慢慢接受難堪，讓我們慢慢去習(xí)慣，然而這次我錯了，它殺了他，他被時間殺死了。不，也許是我殺死了他，否則他怎么能去廚房依舊給我做飯，他在極度難耐的時間里依舊想到自己的女兒，可是，她不需要他，她走了。我忘了跟他說，我很愛他，可是這句話他再也聽不到了。也許，最先殺他的是媽媽，如果不是媽媽做的那么絕，他一定不至于無路可走。是我們倆一起把他殺了。

現(xiàn)在，他躺在臥室的床上。不久，他會被推入熊熊的火焰中，身體被燒成了粉末，密封進(jìn)一個狹小的盒子里，再不久，他將被永久埋葬。他將在泥土里睡去，沉沉地睡去，他終于不必再醒來，睡成了他唯一可做，唯一要做，唯一能做的事。

5.三天里，我不停地被淚水折磨。媽媽來了，她要守喪，無暇顧及我。一次，她過來看我，我故意轉(zhuǎn)過臉，不去看她。每次客人來吊唁，她都竭力地哭，哭得很傷心。我覺得她的哭毫無道理。她用哭迎接前來吊唁的人們。一波又一波人進(jìn)來了，他們拿紙巾掩面，在靈堂前，將臉遮住，發(fā)出一陣陣哭腔。他們被人扶起，和媽媽寒暄問候一番。他們哭，也許是因為在死神面前，他們不得不哭。一間被死神庇護(hù)的房子，人們怕它，所以他們哭。而媽媽呢，她哭是因為站在妻子的立場上她不得不哭。

要去埋葬的時候，我跟在爸爸的棺材旁，他們給了我一根很粗的樹枝。我拿著這拐杖和一群送葬的隊伍走在一起。一路上，我頂著腫脹的雙眼，眼淚已經(jīng)干涸。墳?zāi)闺[藏在一片綠蔭之下，一座座墓碑在我身邊顯現(xiàn)，有的墓碑旁長出了花朵，從滿覆青草的泥土里。這里很安寧，圍繞著安寧的是一座座石頭房子，石板封上了，他們永遠(yuǎn)不能再出來。

這里是生命的終點站，一切都結(jié)束了，劃上了句號。我不清楚這么多墓碑，這么多人，他們的死因何在。我想象在我身旁的媽媽，她也會死去。這里的人們都會死去，我也一樣。人的死亡也許很容易就發(fā)生，睡在床上或走在路上，又或者跑步時，總之，一切意外都有可能來臨。心臟停止了，呼吸停止了，身體瞬間衰敗，僵硬的手指打開，兩手空空，再也不企圖抓取任何東西。

死亡也許無需具體的原因，只是因為疲倦，在疲倦中死去。像爸爸一樣，拖著疲倦的身體，直到再也不想站起來。人的情感、生存，一切都放棄了，都扔掉，只想棲息在一塊土地的憑靠里。于是，他走了，靠著自己的力量，成功地走完了他的一生。我不覺得他是一個失敗者，在我這里，他不是。他只是累了，想要歇歇。

第三章

1.去往大海，不止有一個地方，我選擇了爸爸常提起的那個海濱浴場。他不止一次說過要帶我去往海邊，每次都因各種原因而未能成行。今夜，我將帶著我的身體，去往我從未見過而爸爸短暫旅居的那片大海。

夜在我的身邊睡著，臥鋪車廂搖搖晃晃，我像躺在一艘漂泊動蕩的輪船上，正在起錨遠(yuǎn)航。身體隨海水起伏，高低舒緩的?，F(xiàn)在是凌晨三點，我醒來，扭轉(zhuǎn)頭看向眼前這塊窗口。黑色的曠野在靜靜滑行，燈火的城市又時而跳躍在眼前，亮白或橙黃的路燈下，映襯出陌生城市的街道，從我眼前飛快略過，窗口變幻出不同的景色。窗外，與出發(fā)時的家鄉(xiāng)一樣，都是灰蒙蒙的天空，路面因下著小雨而泛白，路燈照耀，發(fā)出淺淺微光。綿延無盡的曠野里，細(xì)雨在天空中流淌落下，這是天地間的對話嗎？又一閃而過的路燈，出現(xiàn)一座城。一座城涌向另一座城，一片曠野通往下一片曠野，一排路燈點染另一排路燈……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所到之處都是陌生。

火車穿行在大地上，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聲響，是故意撕破夜的寧靜嗎？還是向上天提醒證明？“哐當(dāng)哐當(dāng)”，載著一車醒著的人，在蒼茫的大地上，冒雨前行，開往遠(yuǎn)方，向著天地發(fā)出自己悲傷地奏鳴。

車在路途中不時靠站，我極目遠(yuǎn)眺這些進(jìn)站后的建筑物，它們有著陌生的形態(tài)，獨特的造型，如雕塑般敞開懷抱，在車的前進(jìn)里濺開遠(yuǎn)行的路。以前，我是一個每日穿梭在布滿盆栽花朵和小貓小狗的窄小弄堂里的女孩兒。那里有一成不變的鄰居、街道，以及各色小吃攤兒，它們升起一個個晨曦和黃昏。井然有序卻又有些孤獨寂寥。往事不禁攀爬而上，它們又想抓住我。我看向窗外黑色的夜，這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遠(yuǎn)行。夜，顯得有些無聊，除了黑漆漆一片外，沒什么好看的了。有些困，我睡了一會兒。

凌晨5點半，車?？吭谡九_，穿戴整齊的人們和行李箱開始穿梭。我觀察朦朧中的車站，和別的站好像不無分別，同樣的鋼構(gòu)建筑，鋼筋混凝土的水泥墻，讓寒風(fēng)更冷冽。少頃，火車又緩緩啟動。窗外的人開始后退，努力拔節(jié)而起的黎明漸漸蘇醒。喚醒白色霧靄，籠罩著大片即將破曉的天幕，另一座城市在隱約中呈現(xiàn)。遠(yuǎn)處，黑黢黢的樹木兀自站立。隨之而來的是荒野、孤樹、白霧，成片青黃色低矮草被漫天涌來，蒼綠色高大樹木在荒草叢中高聳著，遺世獨立。白色薄霧飄飄蕩蕩，漾出一片清涼。我抬起手機(jī)，拍下了這一刻，然后又迷糊著睡著了。夢里的我一直在跑，不停地跑，一條又一條路被我甩在身后。我睡著了，睡在了蒼茫的天地里，睡在了風(fēng)起天開的黎明里，睡在了陌生城市氤氳的土壤里。

乘務(wù)員把車廂的燈逐一打開時，我醒來，他大喊著“到站了！”他振臂一揮，一個指揮官揮走了滿車的慵懶。他走了一圈后，繼續(xù)坐下來，用塑料袋的一角剝他的橘子。他剝得很認(rèn)真，橘色的汁液染到了袋子上，他的雙手潔凈無染。

我背著帆布包站在一堆五顏六色的拉桿行李箱中，眼睛看著出口，因為大家都看著出口。就像在電梯里，大家都緊盯著數(shù)字牌一樣，這時，誰也不能違反規(guī)則，那是被統(tǒng)一認(rèn)定為安放雙眼的地方。下車口處搖擺的太劇烈，我拽緊旁邊的座位靠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

我跟著人潮來到空曠的車站，各色旅人穿梭其間，一個清晨在一陣“呼啦啦”的聲音里開始了。寂靜的地面發(fā)出匆忙的腳步聲和行李箱嗡嗡的拖行聲。每個人都急匆匆地走著，我邊走邊看。尋找到一個目標(biāo)，于是緊緊跟隨著一位年輕女子，她身材苗條，以一種極其堅毅的步伐走著。我以她前行的速度前行，不遠(yuǎn)不近，不快不慢，我用眼睛盯緊她，其實我完全不必要這么緊張，很多人都在去往一個方向，可我還是生怕自己迷路。

出了車站，人群混雜的氣息飛遠(yuǎn)，頭上終于是不一樣的天空。街道的一切都是新鮮的，視野開闊起來。一片樹，郁郁蔥蔥地長在一起，像暗綠色云島，路邊上紅色的低矮花被正在開放，層疊的高架橋一路迤邐在城市上空，不知通往哪里?？諝庵衅≈睗竦乃?，遠(yuǎn)處暗影浮動，連綿的山脈被隱藏在了霧靄里。

手機(jī)響了，是修謙，他問我去了哪里，我告訴了他，他要我等他，說他馬上就來。

我?guī)е业碾p腳走在路上，我竟感覺到了一絲自由，來自那叢樹的自由，鳥兒飛過的自由，綠意盎然的自由……我仿佛穿透云層，一躍而上，正通往一條莫名的羊腸小道上。

昨天，當(dāng)傍晚來臨時，我一定顯示出不同尋常的狀態(tài)，扔掉了心底的猶豫躑躅，我沒有走向規(guī)規(guī)矩矩的教學(xué)樓，而是踏上了一輛緩緩駛來的公交車。我望向窗外凋謝的樹木，遙遠(yuǎn)天空喧嘩的虹彩，空曠的馬路和孤獨穿梭的行人，我想象自己正通向一條幽谷。我坐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車上，正前方的廣告牌來回轉(zhuǎn)動著一行文字，后來成為了一團(tuán)滾動的紅。

這一團(tuán)紅把我拉了回來，我曾經(jīng)多么喜愛黃昏后的夜晚，喜愛突如其來的憂傷，在瑟瑟寒風(fēng)里嚼食它們，像咀嚼一塊甜蜜的糖，我把這塊糖攤開放在白紙上,寫成文字，貪婪地享受孤獨的時刻。我喜愛那浩渺無垠的蒼穹，星光閃爍，明明滅滅，我是其中的一顆。我來自遙遠(yuǎn)，也許是三億年前，也許無窮遠(yuǎn)，遠(yuǎn)到無可追溯，我極目遠(yuǎn)眺追逐最亮的一顆。那時，我還沒有孤星望月人的悲哀，我有的是憧憬和期待。

車窗上映出我的臉，有些稚氣未脫，在穿越樹叢時碎了，緊接著又一張臉浮現(xiàn)。我想認(rèn)真看一下自己的表情，猜測距離我最近的那個意識究竟是什么。不，什么都不是，它是任何一張臉，一張麻木的、歷經(jīng)滄桑的、大街上隨處可見的任何一張臉。她面無表情，既無喜也無悲。沒人能從這張臉上試圖找到任何蛛絲馬跡，就連我自己也不能。現(xiàn)在，我有了這樣一副尊容，掩飾一切的尊榮。我這張臉上一定布滿了無數(shù)細(xì)細(xì)密密的絲線，如蛛網(wǎng)般將我纏繞，它們精準(zhǔn)地定位好了我的五官，使她朝著一個方向出發(fā)，朝著冷漠、呆滯出發(fā)。

我走在這條羊腸小道上，搭乘公交車，后又換乘出租車，來到了海濱浴場附近的漁村，司機(jī)說去大海前可以先去漁村住下。

天氣涼爽，海天交接吹來的風(fēng)吹著我，我裹緊了身上的牛仔外套，忽覺有點兒冷。空氣中海水的咸味兒迎面撲來，我想大海就在附近。我走入漁村，在第一排房屋里選擇了其中一戶人家。老板娘是個年輕的女人，手里正抱著一個幼童，說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她問我住幾天？我向她打聽住宿的價錢，每天40元，她告訴我。我盤算著自己帶出來的壓歲錢一共800元，除去火車費和吃飯，我可以住十天或許更久，我告訴她說住一個星期。她把我?guī)蚨浅虼蠛５囊婚g房子。房間內(nèi)被褥干凈整潔，墻面貼著淡黃色墻紙，進(jìn)門口處一側(cè)有一個獨立衛(wèi)生間，她打開它，詢問我是否滿意，我回答她說我很滿意。

關(guān)上門后，我瞧著四周的一切。墻、門、桌椅、床，一切都是陌生的，不，一切都是全新的。無數(shù)雙眼睛離開了，無數(shù)聲譏笑也會隨之破滅。漫長、悶熱、無限得漫長和悶熱終于消失了。

我突然感覺很疲憊，卸下身上的背包，我哪里都不想去。我脫下鞋子，雙手抱膝坐在床上，真想就這樣一直坐下去，坐著，坐著……我聽到遠(yuǎn)處傳來的浪濤聲，它們劃破此時的寂靜，那是大海的聲音。大海的聲音涌來，從我憂傷的頭頂上空盤旋而過，它們在起舞。四周的墻壁圍繞著我，它們的形態(tài)簡單，手拉手為我圍出一個私密的空間?，F(xiàn)在，我終于不必強(qiáng)作鎮(zhèn)定，終于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房間里沒有別人，只有我和我的孤獨以及那些曾經(jīng)出現(xiàn)的傻念頭。我想離開，幾天來這種渴望越來越強(qiáng)烈，如果有一個地方可去，我想去看看大海。我想看看地球的眼淚，聽聽它晝夜不停的哭泣，聽聽它因為難過而嘶啞咆哮的怒吼。就是這樣，我?guī)е@些傻念頭和我的身體來到了這里。

現(xiàn)在，我抱著自己的身體，這身體已經(jīng)承受了太多。是的，這身體，她還那么年輕，可是它已經(jīng)破敗不堪。想到這里，我想哭。于是，我抱著自己哭，我怎么能不哭呢？在我最芳華的年齡，卻被戳得千瘡百孔，我像一個篩子。沒有人告訴我，我究竟在經(jīng)歷什么，我不知道我還要再經(jīng)歷多少個日日夜夜。我哭著睡去，又哭著醒來……只有時間在飛逝。

2.白日將盡，夜晚隨之來臨。我打開房門，順著樓梯走下去。此時，被玻璃封閉起來的院子里已圍了幾桌客人。他們是成群結(jié)隊而來的，在夏天即將結(jié)束之前，為了看日出而來到海灘。我從他們身邊逐一走過，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孤單，一個人踏上去往海邊的路。

出了街道，暗藍(lán)色的天幕下，一輪明晃晃的圓月正掛在天邊。我問了一下路人去往大海的路該怎么走，他們指給我方向，說穿過前面的公路，就到了。我在大海一聲聲的咆哮里，正靠近它。為了傾聽，我來到了這里，來自距離它數(shù)百公里之外的地方?，F(xiàn)在，它就在眼前，觸手可及。沿海岸線豎立著一排排路燈，它們熠熠生輝，大海被點亮。

海面廣闊無邊，海天交接在地平線升起的地方，風(fēng)吹動月光，海水漾起層層金箔。我光腳踩在沙灘上，慢慢踱步，腳下的沙子溫?zé)?，海水帶著一絲涼意沖刷著我邁開的雙腳。我一點一點走向大海，沒過小腿處，我坐了下來，等待此起彼伏的海水，我是一尊岸邊的礁石。

現(xiàn)在，我孤身一人，置身于海水里，我是孤獨，是無望，是一團(tuán)迷茫。我認(rèn)識的人，他們在遠(yuǎn)方，我再也不用活在他們的注視之下，相比之下，這兒很安靜。我仿佛看到了爸爸，浪濤拍打著他年輕的身體，他們好幾個人牽手連成一片，在大海涌來的時候跳著躍出水面，隨即一張張笑臉出現(xiàn)，我記憶中他的笑臉，三十歲，四十歲，一直到現(xiàn)在。他大叫著“我的眼鏡不見了，我的眼鏡不見了。”于是，一群人停下來，望向四面八方趕來的游移的海水。爸爸的回憶成了我的回憶，我活在他的回憶里。我坐在這里懷念他，而他卻永遠(yuǎn)長眠于地下，再也不會醒來。我們沒有一起走向大海，沒有一起在黎明到來前去趕海，沒有一起看日出，我很遺憾，很難過。我看到的大海，他再也看不到了。

我再次望著自己，海水打濕的雙手顯得如此清澈、修長，漂亮的手指捧起一片海水，我想要抓住它們時，可它們被擠了出去，手里空空如也。兩個握緊的拳頭并排靠在一起，什么也沒有，里面什么都沒有。還能抓住什么？我問自己。我再也不徒勞地去玩這個把戲，我將一片海水捧了起來，又把它們?nèi)恿讼氯?，結(jié)果是一樣的。抓與不抓又有何區(qū)別呢？

大海在浪花中飛舞，和海風(fēng)一起，交織前往一片未知的深邃里。船上的點點燈光在大海中靜靜閃爍，更遠(yuǎn)處，有一個觀光艦艇，那里華燈盛放，燈火通明。人們在海上玩樂，紅酒，甜點，香檳，音樂，生命是絢麗的錦緞。

兩個年輕的約摸二十來歲的男孩兒從我身邊走過，他們喊我，請求我給他們拍張照片。他們背著背包，肯定剛下了車，此刻路過一個正望海的女孩兒。我從海水里站了起來，濕漉漉的身體走向他們兩人，接過他們手中的相機(jī)。他們教我如何使用，我點著頭。他們脫了鞋子，雙腳踩在蔚藍(lán)色的海水里，我拍下了他們揚(yáng)起頭的笑臉。我把相機(jī)還給了他們，他們很滿意，向我表示感謝。我以為他們倆會很快走開，但，他們圍繞著我，待在離我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他們既不想打擾我，又不離去。我突然很感激他們，因為我發(fā)現(xiàn)他們仿佛看穿了我，擔(dān)心或許下一刻我會沉入大海。

我又坐回了海水里，帶著來自陌生人的關(guān)心和目光。他們沒錯，死亡的陰影正吞噬我，它棲身在我體內(nèi)，我又看見了它。

我看到他趴在地上，他成了一具摔碎的身體，他死了。

正是入夜時分，他面對一張空空的信紙良久后，放棄了手中的鋼筆，起身去往廚房。他拿了一瓶白酒，又坐回到床邊的椅子上。夜四下潰散，屋里沒有開燈，月光從一扇推開的窗子里照了進(jìn)來。他抬起頭，酒順著他的喉頭一直下滑，他的身體在燃燒，他在燃燒的熱浪里看著往昔。他在一群人中高談闊論，與他們舉杯痛飲，沉醉在人們抬愛的愉悅里，他笑著，說著，也曾為此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涩F(xiàn)在，他被妻子困在這間房屋，他覺得他再也不可能走出去了。他的生命被卷入一片旋渦，旋渦在他身旁旋轉(zhuǎn)，令他生不如死。他打開房門，扶著墻面，搖搖擺擺地攀爬，頂樓的窗戶在召喚他，他站在它面前，打開窗戶向下張望，一個聲音對他說跳下去吧，跳下去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死并不比死不掉可怕，相反那里只有沉睡，永遠(yuǎn)地沉睡。沉睡并不可怕，而每日輾轉(zhuǎn)難眠才更加可怕。他望著沉睡，抬起雙腿跨了出去，同他昏昏欲睡的腦袋一起睡在了風(fēng)里。

死亡的發(fā)生轉(zhuǎn)瞬即逝，一個縱身，他卸脫了所有生命的重?fù)?dān)，他不必再擔(dān)心下一個黎明到來，不必再期待漫長白晝離開?，F(xiàn)在，他成功地躲過了它們，逃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的死將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正如我突然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坐在這里一樣。我看著海浪，我以為我是為它而來，然而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它就在我身邊，我眼睛望著它，我們無言以對。我在它的懷抱里，感受它一陣又一陣的撫觸，漲潮十分，我周身將被它包圍，它會沒過我的小腿，然后是我環(huán)膝而坐的身體，再然后到了我的脖子……我想象一浪高過一浪的海水逐漸將我淹沒，連同那些往事，我將和往事一起沉入無邊的夢。

3.我坐在海水里，仿佛做著一場長而緩慢的夢。我想從海水中醒來，可我知道，我永遠(yuǎn)不可能醒來。所有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我甩不掉這一路跟隨的記憶，無力阻止它在我體內(nèi)生根發(fā)芽，它們霸占和死耗了我全部的路。

來到海邊，這是爸爸曾經(jīng)許下的承諾，我聽?wèi){他期望的指引，把自己帶來了這里。年少時，每當(dāng)我憧憬未來，我即刻把這杯清涼的水端出來，那會兒只能從幻想里望梅止渴，現(xiàn)在，我終于飲到了它。

我走到了帕爾斯奇湖東南部的那個不凍深潭，我想象我在颶風(fēng)的威懾下掙扎，經(jīng)歷恐懼，后來，我將會被托舉出來。我在誕生。

是的，我做完了一件事，在無事可做里，我為自己準(zhǔn)備下一個事。我把過去拋掉，像拋去一件舊衣服，或者像蛇褪去外皮一樣，讓它們代替我，而我將抽身離開，我會新生。

于是，我站了起來，走向了海水的深處。我走得不快不慢，當(dāng)它在我齊腰的位置時，我停了下來。已經(jīng)走得夠遠(yuǎn)了，我回頭觀望，距離大海已有幾十米的距離。深處的海水，風(fēng)平浪靜，海風(fēng)的潤濕與涼爽拂過我站立的身體，我遙望大海的深沉，它和我一樣，擁有一種隱瞞不了的孤獨，我被孤獨打濕。大海褪去了在岸邊時的兇悍，原來它的內(nèi)心深處如此安靜。我瞧著安靜的它，所有的厭倦，對生命的厭倦在悄悄退散，經(jīng)受了大海的洗禮，我越發(fā)純凈。我想融入它，想躺進(jìn)去，可我不會游泳。

我不知道是哪個無知的傻念頭突然跑出來對我說我想死去，在平靜里永遠(yuǎn)地死去。生命沒有意義，人們殫精竭慮構(gòu)筑的終究是一座轟然倒塌的牢籠。我聽任無知緊緊貼著我，我會在我的天真里死去，以一種無比決然的姿態(tài)，不與世界妥協(xié)的姿態(tài)。也許有一天，我會老去，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死去。可是，太久了，它太久了，我已經(jīng)等不及。我將在最美好的年華里死去，帶著我對世界的絕望和我最盛大的孤獨。

九月的某一天，也許是在某一個午后，人們會看見我，我匍匐在岸邊的浪濤中，一動不動，和大海融為了一體，化作永恒的寧靜。陽光灑下，照耀著她的尸體，周圍一片清涼。

我躺了下來，躺進(jìn)了大海里，躺進(jìn)了越來越深的安寧里。我停止了呼吸、思考，閉上了眼睛，某一刻，我感覺很輕松。只有靜謐，永恒的靜謐，靜到世界突然不見了，耳朵里再也接受不到任何聲音的靜謐。置身于大海，我是一粒海水。我在等待，等待身體里最后一口氧氣耗盡。

我?guī)е鴦倮瑤е覠o知與天真的勝利，躺在一片寧靜里，我不難過。當(dāng)死亡來臨時，沒有人們口中想象的那樣撕心裂肺，我不哭，不掙扎，我在進(jìn)入它之前沒有為自己流一滴眼淚，什么都沒有。我有的只是對絕對寧靜的期待?，F(xiàn)在，它就在我身邊，我得到了它……

在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生活著許多的小市民，那里的人們也許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樣，春去秋來，他們在日復(fù)一日的交替變更里安然度日。日子在飛逝，圍繞著飛逝的是一圈又一圈記憶，記憶的手指，撫摸過人們光滑的額頭、身軀、居住的房屋，它們探頭探腦地將蒼白一點點投射進(jìn)去，悄無聲息地吞噬著時光。某一天，有一個三口之家脫離了正常的軌道，男人出軌，女人告發(fā)了他，他們的孩子終日游蕩在別人的指指點點里。

從前，女人常常一走了之，在與丈夫爭吵之后。他們究竟為了什么事而爭吵，或許說不出具體的原因，也許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這些事積攢在一起，漸漸成為了陳年往事。爭吵，憤怒，更多的爭吵和憤怒緊抓著彼此，他們厭倦對方，直到再也不從對方身上找尋希望。有一天，他們終于相信彼此憎惡。也許事情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發(fā)生的，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吞噬著彼此，空耗時光。他們越來越陌生，然而始終沒有離開，也許因為沒有找到充分離開的理由。

某一天，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她的恨意再次席卷心頭。她用恨戳開了這世界最后的謊言。后來，男人跳樓自殺，女人離開了家，而我在等待時光耗盡。

生命一點點逝去，我沒有睜眼，但我卻看到了大海。大海的懷抱，通往世界的盡頭，它也將慢慢消失，再也沒什么了。

4.置身于浩淼的海水，我身體輕盈，頭腦昏沉，我在沉睡。突然，我呼吸到了嶄新的空氣，世界上的第一口空氣。我感覺我被人撈了出來，一雙伸過來的手托起了我的背部，我躍出水面。我從不凍深潭里被托舉出來，我誕生了。

我本來應(yīng)該在沉睡中死去的，死在一場蓄謀已久的離開里?？墒?，我轉(zhuǎn)過頭，看見了修謙，他一下子從背后抱住我濕透的身體，把頭埋在我脖子里，他在發(fā)抖，他哭了。他求我不要離開他，他一遍遍說著，他邊哭邊吻我，吻落在我的脖頸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因為他哭，我也開始哭。

我在他的懷里蘇醒過來，又有了感情。他說如果我死了，他會生不如死。心灰意冷漸漸遠(yuǎn)離了我，我感覺到了疼，心里很疼。我突然感覺自己很傻，那些無知的念頭混淆了我的視聽，不應(yīng)該讓它們占了上風(fēng)的。我為我的無知而感覺愧疚，我應(yīng)該把那個女孩兒找出來，那個曾經(jīng)愛著的女孩兒，應(yīng)該讓她來，可是我把她趕跑了。她應(yīng)該聽他的話，選擇接受，應(yīng)該聽他的話，去笑，他說她笑得很美，她的存在就是一種美，他為此而心醉。我突然感覺一切都很好，她又回來了，現(xiàn)在，我存在，并依舊存在。我將學(xué)會笑，對自己笑，并開始愛自己；我也將學(xué)會愛，愛我所愛的人，并開始愛自己。

他把我轉(zhuǎn)過來，吻我臉上的淚水，起初小心翼翼，后來他發(fā)狂地吻我的唇，激烈地索取。他因怕失去我，一遍又一遍索要我，我們交纏在一起。我們?nèi)缤皇澜邕z忘的兩個孩童。這一刻，我們只為對方而存在。他環(huán)抱著我發(fā)冷的身體，帶我離開了這片水域。

大海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路邊樹木搖曳發(fā)出沙沙聲響，路燈投出一團(tuán)團(tuán)光影，它們是夜的眼睛，照亮了我們腳下的路。我們穿越公路在陌生的街道上迢遙徒步。前方的漁村，在燈火通明里散發(fā)出寧靜而溫柔的光，邀請我們快點兒前往。明天，我們將早早醒來，趁黎明到來之前，我們會依偎在沙灘上，等著太陽從海平面緩緩升起，天空綻放，將迎來一片曙光。

所有的傷痛都已遠(yuǎn)去，留在了那片海水里，那個女孩兒已經(jīng)死了，她代替了她?，F(xiàn)在，她連死都不怕了。她走在愛人的懷抱里，眼前一片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