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感秋聲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卻說黛玉聽說寶釵打發(fā)丫環(huán)過來，便叫這個丫環(huán)進(jìn)屋來。丫環(huán)問了黛玉好，呈上書信。黛玉讓她去喝茶，將寶釵來信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著：
妹生辰不偶，家運(yùn)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猇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zāi)，不啻驚風(fēng)密雨。夜深輾側(cè)，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jié)社，序?qū)偾迩?，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biāo)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之句，未嘗不嘆冷節(jié)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dāng)哭之意耳。
這段話大概意思是：妹我生不逢時，家庭艱難，沒有姊妹，慈母年邁。再者家有惡人，吵鬧不休。又慘遭飛來橫禍，我惶恐的心情不亞于疾風(fēng)驟雨中的樹葉。深夜難眠，愁苦無比。你我相知，能不為我同情嗎？想起當(dāng)年海棠結(jié)社，時為清秋；賞菊吃蟹，歡樂融洽。還記得“孤標(biāo)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的詩句，未曾不嘆息秋后菊花，如同我倆一樣。情懷觸動，寫詩四首，并非無病呻吟，只是用它表達(dá)自己的哀嘆之意罷了。
下面是四首詩：
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獨(dú)處離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
云憑憑兮秋風(fēng)酸，步中庭兮霜葉干。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靜言思之兮惻肺肝！
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知余之永傷？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fā)我哀吟，吟復(fù)吟兮寄我知音。
這四首詩大概意思：
悲嘆時光飛逝啊，又到清秋。感慨家門不幸啊，孤獨(dú)憂愁。后堂有母啊，用何解憂？無法解憂啊，我心悲惆。
云滾滾啊秋風(fēng)尖，散步庭院啊葉枯干。如何是好啊，哥哥犯案。靜心細(xì)想啊，痛心肝！
魚在水中啊，鶴在岸上。鮪魚沉水啊，白鶴毛長！撓頭問天啊心事茫茫，天地萬物啊，誰知我永悲傷。
銀河閃閃啊寒氣冷，月亮西斜啊天將明。憂心烈烈啊我在哀吟，四首詩啊寄給知音。
黛玉看完了，不勝傷感。心想：“寶姐姐這封信不寄給別人，單寄給我，也是惺惺相惜的意思?！闭诔烈?，只聽見外面有人問：“林姐姐在家里么？”黛玉邊把寶釵的書信疊起，邊答應(yīng)道：“是誰啊？”正問著，只見幾個人已經(jīng)進(jìn)屋來了，原來是探春、湘云、李紋、李綺幾個，彼此問了好，雪雁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閑話。
大家想起前年作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搬出去，來了兩次，現(xiàn)在干脆有事也不來了，真是奇怪，我看她到底還來不來我們這里?！碧酱何⑿Φ溃骸霸趺床粊?，怎么也是要來的。現(xiàn)在是她尊嫂有些脾氣，姨媽是上了年紀(jì)的人，再加上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哪還能像先前那樣有工夫呢?！闭f著，忽聽得“唿喇喇”一片風(fēng)聲，吹落了好些樹葉，打在窗戶紙上。過了一會兒，又漂過一陣清香來。眾人聞著，都問道：“這是哪里來的香風(fēng)？這像什么香？”黛玉道：“好像桂花香?！碧酱盒Φ溃骸傲纸憬憧偼坏裟线吶说牧?xí)慣，這大九月里的，哪里還有桂花呢?！摈煊裥Φ溃骸熬褪前。蝗辉趺床徽f就是桂花香，只說似乎像呢?！毕嬖频溃骸叭憬悖阋矂e說。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一說？在南邊，現(xiàn)在正是晚桂開花的時候了。你只是沒有見過罷了，等你以后到南邊去，你自然就知道了?！碧酱盒Φ溃骸拔矣惺裁词碌侥线吶?？況且這個說法我也早知道的，不用你們說嘴?！崩罴y、李綺只是抿著嘴笑。黛玉道：“妹妹，這可說不準(zhǔn)。俗語說，‘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里，明日就不知在哪里。譬如我，原來是南邊人，現(xiàn)在怎么就到了這里呢？”湘云拍著手笑道：“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了這里，就是我們這幾個人也來自不同地方。有本來就是北邊的，有根子是南邊，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后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起?？梢娙丝傆幸粋€定數(shù)，地域和人總是有緣分的?！北娙寺犃硕键c(diǎn)頭，探春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兒閑話，大家各自散去。黛玉把她們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身體才好些，別出來了，小心受風(fēng)。”于是黛玉便站在門口又與四人殷勤了幾句，看著她們出院去了。
黛玉回屋里坐著，眼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下。想起史湘云剛才說起南邊的話，心里不禁感慨：“父母若在，南邊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跡。不少下人服侍，諸事可以隨意，言語也可不避。香車畫舫，紅杏青簾，惟我獨(dú)尊。今日寄人籬下，縱然有許多照應(yīng)，自己也是無處不要留心。不知前生做了什么罪孽，今生這樣孤凄。真是李后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這是南唐后主李煜國亡被擒禁在宋地而發(fā)的感慨。黛玉想著想著，神情不知不覺融入進(jìn)想象的境況中去了。
紫鵑走過來，看見黛玉失神的樣子，料想她一定是因?yàn)閯偛疟娙苏f起南邊北邊的事情來，一時間觸動她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必姑娘又乏累了。剛才我叫雪雁告訴廚房里給姑娘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湯，加了一點(diǎn)兒蝦米，配了點(diǎn)青筍紫菜，姑娘覺得好么？”黛玉道：“也行了?！弊嚣N道：“還熬了一點(diǎn)江米粥?！摈煊顸c(diǎn)點(diǎn)頭，又說道：“那粥應(yīng)該是你們兩個自己熬的了，不用她們廚房里熬?！弊嚣N點(diǎn)頭道：“我也怕廚房里弄得不干凈，我們自個熬呢。就是那湯，我也告訴雪雁和柳嫂了，要弄干凈。柳嫂說了，她準(zhǔn)備妥當(dāng)，拿到她屋里叫她五兒瞅著燉呢?！摈煊竦溃骸拔业共皇窍尤思殷a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麻麻煩煩的。這會兒又湯又粥的安排人家，未免惹人厭煩?！闭f著，眼圈兒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了，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老太太心坎兒上的肉，別人想在姑娘跟前討好還不能呢，哪能有抱怨的?！摈煊顸c(diǎn)點(diǎn)頭，又問道：“你剛才說的五兒，不是那天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兒嗎？”紫鵑道：“就是她。”黛玉道：“不聽說要進(jìn)園來做活兒么？”紫鵑道：“可不是，因?yàn)椴×艘粓?，后來好了剛要進(jìn)來，又趕上晴雯她們鬧出事來，也就耽擱了?！摈煊竦溃骸拔铱茨茄绢^頭臉兒還算干凈。”說著，外頭婆子送湯來了。雪雁出來接，那婆子說道：“柳嫂叫我告訴姑娘，這是她五兒做的，沒敢在大廚房里做，怕姑娘嫌贓?！毖┭愦饝?yīng)聲把湯接了進(jìn)來。黛玉在屋里已聽見婆子說話聲，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對柳嫂說，讓她費(fèi)心了。雪雁出來說了，老婆子答應(yīng)聲去了。
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擺放在小幾上，問黛玉：“還有咱們南邊運(yùn)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你看好么？”黛玉道：“也行，只是不要太麻煩了。”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兩個丫環(huán)把幾上的東西撤了下來，把小幾擦凈了端下去，又換上一張平常擺放在那里的小幾。黛玉漱了口，凈了手，便道：“紫鵑，添香了沒有？”紫鵑回答道：“這就添去。”黛玉想了一下又說：“你們還是去把那剩下的湯和粥吃了吧，味兒還挺好，而且干凈。我自己去添香吧?！眱蓚€人答應(yīng)了聲，到外間吃去了。
黛玉添完了香，在床榻上坐著。剛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nèi)的風(fēng)從西邊直刮到東邊，穿過樹枝，刮得樹枝稀里嘩啦響個不停。一會兒，屋檐下的風(fēng)鈴也叮叮當(dāng)當(dāng)亂敲起來。
沒一會兒工夫，雪雁先吃完飯了，進(jìn)屋來伺候。黛玉便問她：“天氣冷了，我前天叫你們把那些小毛衣晾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摈煊竦溃骸澳隳靡患砦遗！毖┭阕呷⒁话∶路н^來，打開氈包，讓黛玉自己挑。只見包裹中夾著個手絹包，黛玉伸手拿起來打開看，原來自己以前生病時寶玉送來的兩塊舊手帕，自己在上面題了詩，手帕上淚痕還在，里頭包著那個被自己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和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的，紫鵑恐怕丟失了，隨夾在這氈包里的。黛玉不看則已，看了也不說穿哪件衣服，手里拿著那兩塊手帕，呆呆地看著上面題的詩。看了一會兒，眼淚不覺簌簌流下。
紫鵑吃完飯從外屋進(jìn)來，見雪雁正捧著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呆地站著，小幾上卻擱著剪破的香囊，兩三截扇袋和被剪斷的穗子，黛玉手中拿著兩方舊收帕，上邊寫著字跡，在那里邊看邊流淚。正是：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紫鵑見了黛玉這樣，知道她又是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想此時勸也沒用，只得笑著對黛玉道：“姑娘還看那些東西做什么，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的時候，一會兒好了，一會兒惱了，鬧出來的笑話，要像現(xiàn)在這樣客客氣氣，哪能把這些東西白白遭塌了呢?！弊嚣N說這話原本想逗黛玉開心，不料這幾句話更勾起黛玉心中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眼中的淚珠連綿不斷流落下來。紫鵑忙又轉(zhuǎn)移話題，勸道：“雪雁在這里等著呢，姑娘挑一件披上吧?！摈煊襁@才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東西包起來拿開。
黛玉挑了一件皮衣披上，悶悶不樂地走到外間屋來坐下?；仡^看見案桌上寶釵的詩信還未收好，便又拿出來看了兩遍，暗自感嘆道：“境遇不同，傷心卻一樣。何不也賦詩四首，譜上琴譜，可彈可歌，明天寫出來寄給她，就當(dāng)和作?！北憬醒┭銓⑼膺呑郎瞎P硯拿來，蘸墨揮毫，賦成四首。又把琴譜翻開，借其中“猗蘭”、“思賢”兩首曲調(diào)，合成音律，譜在自己做的詩上，然后寫在紙上，準(zhǔn)備送給寶釵。心里放心不下，又叫雪雁從箱中把自己從南邊帶來的短琴拿出來，調(diào)好弦，又熟練了一下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以前又在南邊學(xué)過一段時間，雖然手有點(diǎn)生，練習(xí)了一會兒就熟練。撫弄了一番，見夜已經(jīng)深了，便叫紫鵑收拾好睡覺。
寶玉這天早晨起來梳洗完了，帶著焙茗正往書房走來，只見墨雨笑嘻嘻地迎頭跑來說道：“二爺今天悠閑了，太爺不在書房里，都放學(xué)了?！睂氂竦溃骸罢娴拿?？”墨雨回頭一指道：“二爺還不信，你看那不是三爺和蘭哥也回來了?！睂氂褚豢?，只見賈環(huán)、賈蘭迎面走過來，身后跟著小廝，兩人笑嘻嘻地，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么。二人見了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么回來了？”賈環(huán)道：“今天太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xué)，明兒再去呢?！睂氂衤犃?，方回身到賈母和賈政那里去說明了情況，然后回到怡紅院中。
襲人問寶玉道：“怎么又回來了？”寶玉告訴完她今天學(xué)堂放一天學(xué)，只坐了一會兒，便往外走。襲人忙問：“往哪里去，這樣著忙？既然放了學(xué)，要我說也該養(yǎng)養(yǎng)神了?！睂氂裾咀∧_，低下頭說道：“你的話也對。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xué)，還不散散心去，你也該可憐我些了?！币u人見他說得可憐，笑道：“隨爺去吧。”正說著，丫頭又端了飯過來。寶玉也沒法兒，只得轉(zhuǎn)身回來先吃飯。三口兩口匆匆忙忙吃完，漱了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走去了。
走到黛玉房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手帕，便問：“姑娘吃飯了么？”雪雁答道：“早晨起來喝了半碗粥，懶得吃飯。這時候正打盹兒呢。二爺先到別處走走，過會兒再來吧?！睂氂裰坏棉D(zhuǎn)身出來。
出了園門，想了半天，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了，便信步走到蓼風(fēng)軒來。剛到窗下，發(fā)現(xiàn)靜悄悄的，一點(diǎn)動靜也沒有。寶玉以為她們也睡午覺了，不便進(jìn)去。剛要轉(zhuǎn)身往外走，只聽屋里微微一聲響，不知什么聲音。寶玉站住仔細(xì)聽，半天又“啪”的一聲響。寶玉還未聽出是什么聲音，只聽一個人說：“你在這里下了一個子，那里你不接應(yīng)一下么？”寶玉方知道這是有人在下圍棋，但又聽不出是誰說話的聲音。接下來才聽出惜春道：“怕什么，你這么一吃我，我這么一接應(yīng)，你又這么吃，我又得這么應(yīng)。還緩著一著兒呢，終久能連上?！蹦且粋€又道：“我要這么一吃呢？”惜春道：“唉呀，還有一著‘反撲’的棋在里頭呢！我倒沒防備。”寶玉聽了，覺得那個聲音很熟，但不是她們姊妹。估計惜春屋里也沒外人，便輕輕地掀開門簾擠身進(jìn)去。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寶玉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來人。寶玉站在旁邊看她兩個下棋。只見妙玉低著頭問惜春：“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么？”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頭都是死子兒了，我怕什么。”妙玉道：“先別把話說滿，試試看?！毕Т旱溃骸澳俏冶惆涯氵@幾個子兒先給踢掉，看你怎么辦。”妙玉卻微微笑著，把邊上子一接，再打劫一吃，竟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給踢掉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話，寶玉在旁邊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惜春嗔怪道：“你這是干什么，進(jìn)來也不吱聲，這么作弄嚇人。你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寶玉道：“我早就進(jìn)來了，看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著，一面與妙玉施禮，一面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guān)，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臉一紅，也不答言，自顧低頭看棋。寶玉自覺有點(diǎn)造次，連忙陪笑道：“怎么說出家人也不比我們在家的俗人，首先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睂氂裆形凑f完，只見妙玉微微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又低下頭去，臉上的顏色更加紅暈起來。寶玉見她不理自己，只得訕訕地在旁邊坐下。惜春還要下子，妙玉半天說道：“我們再下吧?！北闫鹕碚砹艘幌乱律?，重新坐下，癡癡地問寶玉：“你從哪里來的？”寶玉巴不得妙玉這一聲問話，好趁機(jī)解釋自己前頭說的話，忽地又想道：“或許妙玉問話有什么玄機(jī)?！北锛t了臉也沒回答出來。妙玉見了微微一笑，轉(zhuǎn)頭又和惜春說話。惜春笑著對寶玉說：“二哥哥，這有什么難回答的，你沒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么。這也值得把臉憋紅了，跟見了生人似的?！泵钣衤犃讼Т哼@話，想起自己，心頭一動，臉上一熱。心知自己臉上此時必然也是紅的，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便站起來說道：“我來得好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毕Т褐烂钣竦臑槿?，也不強(qiáng)留，把妙玉送出門口。妙玉笑道：“已經(jīng)很久不來這里，園里的道路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都要迷失了。”寶玉道：“我來給你指引引路何如？”妙玉應(yīng)允道：“不敢，二爺前請?！?/p>
于是二人辭別了惜春，離開了蓼風(fēng)軒，沿著彎彎曲曲的幽靜小路，漸漸走近瀟湘館，忽聽得“叮咚”的聲音。妙玉問：“哪里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撫琴呢?！泵钣竦溃骸霸瓉硭矔@個，怎么平日沒聽她提起？”寶玉便把黛玉在南邊學(xué)琴的事詳細(xì)敘述了一遍，又提議說：“咱們?nèi)タ纯此??！泵钣褡柚沟溃骸白怨胖挥新犌伲瑓s沒有‘看琴’的?！睂氂裥Υ鸬溃骸拔揖驼f我是個俗人?！闭f著，二人走到瀟湘館院外，在假山石上坐著靜聽。感覺曲調(diào)非常清涼。只聽有人低聲吟唱道：
風(fēng)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dú)沉吟。
望故鄉(xiāng)兮何處，倚欄桿兮涕沾襟。
歇了一會兒，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fēng)露涼。
又歇了歇。妙玉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如今‘揚(yáng)’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疊在古琴曲中是在同一曲調(diào)下重復(fù)的意思，幾疊就是在同一曲調(diào)下重復(fù)幾次。里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
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這又是一拍。為何憂愁這么深啊！”這里的“拍”并非節(jié)拍，而是指章節(jié)、段落，如古琴名曲《胡笳十八拍》，即一章為一拍，共十八章，十八首曲子，故有此名。寶玉道：“我雖然聽不懂，但聽這音調(diào)，也覺得過于悲傷了?！敝宦犖堇镱^又傳出調(diào)琴弦的聲音。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君弦也稱宮弦,古琴靠近徽一側(cè)的第一根弦,弦最粗大,所謂聲重而尊,故稱君弦。琴徽是琴弦音位的標(biāo)志，即古琴面板左方的一排圓星點(diǎn)，用貝殼、磁或金屬鑲制而成。里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聽了，大驚失色道：“怎么忽然變作悲壯的聲音了？音律可以撕裂金石了。太過了?！睂氂癫唤鈫柕溃骸疤^會怎么樣？”妙玉道：“恐怕不能持久。”正議論間，只聽得君弦“砰”的一聲斷了。妙玉連忙站起身來就走。寶玉一臉茫然，追問道：“會怎么樣？”妙玉答道：“日后自然知道，你也不必多問。”說完徑直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tuán)，無精打彩地回到怡紅院中。
妙玉回到庵里，道婆早就在庵門口迎接，等妙玉進(jìn)門，掩上了庵門。妙玉進(jìn)禪房坐了一會兒，把“禪門日誦”的經(jīng)文念了一遍。吃過了晚飯，點(diǎn)上香炷拜完了菩薩，命道婆回去歇著，自己背靠禪床端坐，垂簾屏息，斷除妄想，趨向空無。
坐到三更過后，忽聽屋上“咕嚕?！币黄唔?，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走出禪房，來到門前長廊下，但見云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還不是很涼，獨(dú)自一人在廊下倚著欄桿站了一會兒，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你一聲我一聲廝叫。妙玉忽想起白天寶玉說她的話，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住心神，走進(jìn)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下。無奈魂不守舍，一時間如萬馬奔馳，只覺得禪床都跟著晃悠起來。一會兒感覺身體已不在庵中。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她，還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車，自己掙扎不肯去；一會兒又被盜賊劫持，持刀拿棍地威逼她，她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人，都拿著燈火來照看。只見妙玉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忙叫醒她。只見妙玉眼睛直豎，兩頰鮮紅，罵道：“我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qiáng)盜敢怎么樣！”眾人被嚇得沒了主意，紛紛勸說道：“我們在這里呢，快醒過來吧?！泵钣竦溃骸拔乙丶胰ィ銈冇泻萌怂臀一厝グ?。”道婆說：“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闭f著，又叫別的女尼在觀音像前禱告，求了簽，翻開簽書一看，是觸犯了西南方向的鬼神。其中有一個女尼說：“對了。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就沒有人住，確實(shí)是有陰氣的?！睅讉€道尼一邊說，一邊弄湯弄水的在那里忙亂。那位女尼是妙玉從南邊帶來的，服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頭盯著她問道：“你是誰？”女尼答道：“是我。”妙玉仔細(xì)瞧了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就不能活了?！蹦桥嵋幻嬲賳舅幻娼o她揉著頭手。道婆趁妙玉不注意時，倒上茶來給她喝了，直鬧到天放亮才睡著了。
女尼打發(fā)人去請大夫來給妙玉看脈，有說是思慮過度傷脾的，有說是濕熱攻心的，有說是邪氣傷身的，也有說是內(nèi)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后來請的一個大夫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一直打坐的?！贝蠓虻溃骸斑@病是昨夜忽然來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火入魔的原故?！北娙藛枺骸坝写蟮K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魔入得淺，可以有救?！遍_了服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fù)些。外面那些游手好閑的浪子聽見了，便造謠說：“這樣年紀(jì)那里忍得住。況且人品又很風(fēng)流的，模樣又很乖巧靈性的，以后不知落在誰手里，便宜誰了呢。”過了幾天，妙玉病情雖略有好轉(zhuǎn)，但精神還未恢復(fù)，有些恍惚。
一天，惜春正在屋里坐著，彩屏忽然進(jìn)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愣了一下問道：“她有什么事？”彩屏道：“我昨天聽邢姑娘和大奶奶在那里說，她自從那天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間忽然中了邪，嘴里亂嚷說強(qiáng)盜來搶她來了，到現(xiàn)在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怪事嗎。”惜春聽了，默默無語，心想：“妙玉雖然潔凈，畢竟塵緣未斷?？上疑谶@種人家不便出家。我若是出了家，哪會有邪魔糾纏，我是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毕氲竭@里，忽然心領(lǐng)神會，若有所得，順口唱出一首佛經(jīng)頌詞：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yīng)住。
既從空中來，應(yīng)向空中去。
大意是：神力創(chuàng)造萬物本無跡可尋，什么是能夠永駐的呢？人生既然是從虛無中來，那么也應(yīng)該向虛無中歸去。
頌唱完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會兒，又翻開棋譜來，把孔融、王積薪等圍棋名家所著的棋譜看了幾篇。孔融是東漢文學(xué)家，“建安七子”之一；王積薪是唐玄宗時期的著名棋手。棋譜上的“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招式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一時半會兒也難以領(lǐng)會記住，唯獨(dú)看到“八龍走馬”式覺得很有意思。正在那里仔細(xì)琢磨，只聽見外面有一個人走進(jìn)院來，連聲喊叫彩屏。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