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姑爺爺已經(jīng)離開我十年了。在某個靜默的雨天，望著窗玻璃上斷線的雨滴聚合分開，會突然想起他；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后，草地上奔跑著快樂的兒子，眼前突然模糊，白亮的光影中會出現(xiàn)他的音容笑貌。

他就像我生命里的一束光，在我找不到方向、彷徨迷茫，或者是特別開心幸福的時候，在我前方閃閃發(fā)亮。

我心里一直有種情感沒有對任何人表露過，就是對我姑爺爺無以言表的愛，似乎比我爸爸還親近些，或許源于他對我的格外疼愛。

其實我不是他親孫女。我的爸爸是我姑奶奶的親侄子，我姑奶奶對我這個侄孫女的喜歡比她的侄孫子差著一顆心的距離，敏感的我不喜歡重男輕女的姑奶奶。

姑爺爺總是笑呵呵地對我說：“我孫女回來了，想吃啥，爺爺給你做?！被蛟S是大家關(guān)注焦點都在孫子上，當我聽到這么簡簡單單的一句含有愛意的真心話時，我感動得淚水都流出來了，偷偷地快速擦掉，不能讓您看見。

自從第一次吃姑爺爺炒的西紅柿炒蛋后，覺得那道菜味道與眾不同，我現(xiàn)在依然愛吃。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教會兒子做的第一道菜也是西紅柿炒蛋，他也鐘愛這口。

姑爺爺?shù)谝淮我妺寢寱r，媽媽表現(xiàn)出的落落大方、勤勞麻利頗得他喜愛，當即摘下僅僅帶了一年的機械手表送給了媽媽，媽媽和爸爸就這樣結(jié)合了，不善言辭的媽媽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姑爺爺是個真善良、真正義的人”。

爸爸和媽媽吵架時，都會到姑爺爺那評理。爸爸總是聽到一句話：“一個七尺男兒總為家里的雞毛蒜皮吵吵鬧鬧的有失體統(tǒng)，你負責掙錢，家里事霞做主…”姑爺爺總會為媽媽撐起保護傘。

爸爸總說姑爺爺一根筋，認準的事天王老子都無可奈何。爸爸當時蓋房子需要幾根橫梁，姑爺爺非讓爸爸到林場去辦手續(xù)，其實就是姑爺爺一句話的事。

爸爸辦好手續(xù)，自己找人找車拉回家，幾根木頭竟然也要花錢，爸爸那一肚子氣喲！

爸爸說他在林場碰巧看到姑爺爺坐著小車回家，他想順便搭一程，被姑爺爺斬釘截鐵地拒絕：“小車是讓你隨便搭的嗎？”

爸爸作為一個成了家的人無地自容、窘迫難堪，看著小車司機，杠在那里一點下不來臺，臉漲紅到耳朵根，愣是自己騎了自行車20多公里回家去了，好久沒有到姑爺爺家。

說心里話，姑爺爺，那時我真想有一個體體面面的城鎮(zhèn)戶口，總覺得農(nóng)村戶口低城鎮(zhèn)戶口一等?？墒枪脿敔斚敕ㄍ耆煌f：“中國能站起來靠的就是農(nóng)民！”

我還記得通過考試到縣城上學時，您高興的不得了。您說：“考一百分，獎勵你十塊錢！”

80年代的十塊錢是一筆讓人瞳孔放大的數(shù)目，我那份盼著考試的興奮心情，拿到錢突然變得闊綽的得意洋洋的勁兒，覺得自己走在路上都是昂首挺胸的！上學放學來回兩趟近8公里的路程不在話下，戶口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凈了。

有一年考試成績滿意，跟姑奶奶聊天說，想要買漂亮的裙子。她立刻說，“咱們家條件跟富裕的比不了，咱就比學習”。

我臉上的不高興一覽無余，您的侄孫子穿的體面帥氣，可沒聽您說過什么話。

姑爺爺馬上說：“女孩子要美一點，你看看你自己不是也注重形象的嘛！”那個時候我真想跑過去親他一口，可是沒邁動腿。我知道他的衣服都是穿破了補補再穿的，后來我再也不好意思在穿著打扮上跟風了。

我看到姑爺爺20來歲穿軍裝的彩色照片意氣風發(fā)、英姿颯爽，心里不禁贊嘆，姑爺爺還有這么帥的時候呢！

聽小叔叔說，姑爺爺參加抗美援朝時候英勇無畏，沖鋒陷陣、槍法了得，從一個兵蛋子一路拼殺到連長，我像崇拜偶像一樣崇拜姑爺爺。

我只有在《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英雄兒女》等電影中才看到一身戎裝、正氣凜然的光輝形象，哪想到我的姑爺爺也是這般的威武呢！他在戰(zhàn)場上受過傷，我聽著聽著就哭了。

我考上大學離家的前兩天，他把他兜里所有的錢都給了我，卻對姑奶奶說他丟掉了。

我和他靠在沙發(fā)上，他問我長大想干什么？我說沒想那么多，他說：“不管做什么，都得堂堂正正、坦坦蕩蕩的?！蔽荫R上就是大學生了！那時候哪知道未來是個什么樣子。

姑爺爺退休離開老家與小叔叔在一起，那里不似北方冰天雪地的，可以緩解姑爺爺肺心病帶來的氣喘。我寫信、打電話，一年年過去，一晃我從上大學到杭州工作只去看望他一次。

我?guī)е业暮⒆优d奮不已地看望千里外的姑爺爺。打開門看到他的一瞬間，他氣喘吁吁地說話，每說一句話都長長地呼吸一次，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可是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幸福百倍的模樣，“我孫女回來看我嘍！，你兒子都可以走路啦?哎喲！”我有一種想歇斯底里大喊一聲的沖動，姑爺爺怎么能老得這么快、病得這么重？！

姑爺爺每天都要吸氧，否則氣息跟不上，憋悶難耐。那種情況下，姑爺爺挺著大肚子還要運動運動，做一套全身伸展操，竟然還做蹲起，我看到后慌忙去扶，姑奶奶說沒事，每天都做的。

我僅僅聽到大口大口的喘息聲，無法體會時時刻刻上不來氣是什么樣的感受？他還會問我想吃什么，他去做，似乎在他眼里，我仍然是那個緊跟著他在廚房里轉(zhuǎn)的長不大的孩子。

2011年，我接到姑爺爺離世的電話，我感到整個世界都黑了，一個人躲起來痛哭不已。坐上歸家的列車，靠著車窗淚水無聲無息、無休無止。

窗外的綠色慢慢褪去，迎來滿地金黃，這是秋收的季節(jié)。您選擇在這樣的時候離開，帶走的是沉甸甸的收獲吧！

我沒看到姑爺爺最后一眼，也沒有說最后一句話，我無數(shù)次的在腦子里想象最后一幕。

您濃黑里夾著幾根白的長眉毛向斜上方驕傲地生長，一雙慈祥里顯露著堅毅的大眼睛，厚厚的嘴唇打開的是這世界上最溫暖的真心。都說滿滿的愛走的是心，無需肢體上的接觸，可是我真想在您走的那一刻抱抱您，久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