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自己屁顛屁顛當(dāng)大哥那幾年。
那大概是我最風(fēng)光的時候。
那年我12歲,小學(xué)畢業(yè),時髦的東西剛剛在村子里流行開,我隨潮流剪了一個“毛刺兒”,所謂“毛刺兒”,就是將頭發(fā)隨性剪的長短不一,看起來和刺猬一樣刺刺的,頭發(fā)硬一點最好,硬發(fā)可以根根直立,“刺兒”的明顯,特酷。
我的“毛刺兒”是我娘剪的,而我娘的手藝是旁觀鎮(zhèn)里剛來的洋氣理發(fā)師自學(xué)成才的,雖然成品看去上有點偏差,但足以讓我出去炫一番了。
雖然后來我才知道,我那“毛刺兒”是她圖省錢按照傻子頭給我剪的。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剪“毛刺兒”是為了保住我大哥的位置,是為了對抗城里來村里探親的另外一個“毛刺兒”。
說來也奇,這小子剛來沒幾天,就用一些葷段子和偶爾的幾句英文從我這邊搶走三個跟屁蟲,雖然才三個,那可是我一半的手下,這種態(tài)勢可不好,保不準(zhǔn)低年級那群愛起哄的也過去了,我就讓他知道知道,外來的和尚也不是好念經(jīng)的。
我拎根棍子就出門了,說起這根棍子可有來頭了。
那是我打的第一場架,當(dāng)時我還是前任大哥的手下,那是一個大塊兒頭,我眼瞅著他搶走我小表弟的方便面,心里頭憋屈,一個大哥欺負一個小娃娃算怎么回事,當(dāng)下氣血一沖頭,一棍就掄在了他膝蓋后窩處,前任大哥嚎叫一聲,腿一軟差點跪下來,我心里想著這下完了,等會大哥反應(yīng)過來還不把我打死,氣急之下,縱身一躍,用嘴巴死死咬住了前任大哥的下巴和舌頭,后來在其他小弟的拉扯下才松開。此架過后,我一戰(zhàn)成名,以勇狠聞名村里那一屆小學(xué)生之間。
當(dāng)然當(dāng)大哥僅僅是勇狠遠遠不夠,還要機靈與仗義。
所謂機靈就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沒的玩的時候,作為大哥的我一定要負責(zé)去找樂子,當(dāng)時的我,著實想出不少好點子。
比如“千螺旋”,就是用塑料繩做個秋千,坐個人上去,將人旋轉(zhuǎn)起來,把塑料秋千上邊扭成麻花狀,實在扭不動了就撒手,人會像竹蜻蜓一樣轉(zhuǎn)起來,直到轉(zhuǎn)吐為止。
比如“躍龍門”,當(dāng)時村子里剛剛興起灌溉,田地里不遠處就有水房,水房旁邊一般會有水泥水池,“躍龍門”便是從低處的水池跳上高處的水房頂,當(dāng)時我們征服了周邊幾乎所有的水房。不過后來有一次,有一個低年級非要也跟著玩,把腿摔折了,這游戲就被家長勒令禁止了,這也是我從不把低年級當(dāng)我小弟的原因,能力不行還瞎起哄。
諸如此類,實在不少玩。但每次玩完了,出事了,總要有人頂包吧,那就是我當(dāng)大哥最仗義的地方了,比如那次摔折腿,我把小朋友送回家的時候,對他爹說是我讓他這么干的,被他爹拎起磚頭追了半條街,后來有小弟說清才不了了之,不過我娘還是給人送了雞蛋,畢竟大哥的娘也要有大哥娘的度量不是。
這次我著實感覺到了危機,那遠來的小子雖然既不勇狠,也不機靈,更沒有仗義,但奈何不了他有一肚子葷段子,有葷段子也罷了,還沒有先講給我,不經(jīng)過我的審查,就傳播開來,教壞小學(xué)生怎么辦。
在那個性知識極其匱乏的年代,葷段子簡直就是一座寶藏,我的小弟被吸引也情有可原,但不代表我可以輕易的原諒這個外來貨。
當(dāng)我拎著棍子出現(xiàn)在約好的枯井的時候,那三個叛徒顯然嚇壞了,躲在一邊不出聲,可那個外來貨盯著我看了一眼,又看向了枯井,呵,竟然不鳥我,瞧我這臭脾氣,我向他頭就一棍子掄下去了,我這人的準(zhǔn)則就是打人的時候不要廢話,能有多狠就多狠,畢竟雖然是大哥,但力氣很小,再不狠點就真的沒的混了,但這一棍子下去一般人還是反應(yīng)不過來的,不過那貨竟然閃開了,果然不是一般人。
“等一下,”等我第二次掄棍子的時候,那貨急忙開口了:“你把我打傷了又能怎么樣,我葷段子照樣可以講,你要是敢進這口枯井里,逮兩只麻雀上來,我就認你做大哥”
“怕了就直說,你當(dāng)老子傻啊,”我斜著眼看著那貨:“這口井有淤泥,不知道陷進去多少人了,想害老子不是?!?/p>
村子里的這口枯井好多年了,兩米寬的大井,一半是泥一半是水,每年傳言陷進淤泥死了好多人,也有傳言說井是地道形成,下面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陷進去根本出不來,因為常年沒人過來,井壁的石縫里住了好多麻雀。
“你當(dāng)然不傻,可我觀察過了,那邊井壁上有一塊突出的石頭,你可以踩上去,一手攀著井邊,一手掏麻雀。”那貨指道。
我順著他的指向仔細瞅瞅了,確實有一塊兒突出的石頭,心里衡量一下,可以站得住腳,成功的概率還是很大的,如果成功了,一來身邊多一個講葷段子的小弟,二來捉只麻雀小弟們又可以玩幾天,何樂而不為呢,我簡直太機靈了。
“一口唾沫一口釘?”
“一口唾沫一口釘!”
說干就干,我順著井邊,貼著井壁,踩著井壁石頭縫隙向下挪去,當(dāng)落腳那塊突出的石頭的時候,向下使了使勁,紋絲不動,心里放心不少,就伸手向石壁縫里掏去,呵,毛茸茸的,一定是剛出蛋殼的小鳥,這樣就一只到手了,待會再掏一只就贏了,等我伸出抓著小鳥的手,向上炫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手邊跪了一個人,逆著光仔細瞧去,竟然是我娘。
“娘,你怎么來了?!蔽倚睦锊粷M,肯定這次收小弟計劃又要泡湯了。
“小心點,抓緊娘的手?!蔽夷锬谴臧逡粯拥氖滞蝗蛔ゾo了我攀著井壁的手,抓的我生疼,沒辦法,我只好把另外一只手的麻雀放了進去,也伸了上去,就這樣兩只手都被我娘抓緊,提溜上去了,在我腳離開石頭的那一刻,我低頭看見那塊紋絲不動的石頭突然掉了下去,然后陷進淤泥去不見了,我的娘啊,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本來想貧嘴幾句糊弄過去,雖然標(biāo)榜仗義,但是自己捅的簍子,只能機靈的想個謊言了,不過我娘卻一把抱緊我坐在了地上,邊抱還邊打。
“傻子喲,剪了個傻子頭變傻子了,傻子喲,傻子喲?!?/p>
看著周圍小弟還在,我不能這么沒面子,正準(zhǔn)備掙脫,看見我娘的眼淚就下來了,心里一軟就不動了。
不過不知道哪個通知的我爹,在我娘懷里不能動的我大老遠看見我爹趕過來了,還拎著一根羊鞭子,我心想完了。
后來,大概都也猜到了,我爹比我還急,用鞭子抽完我還捆起來要往井里扔,我都不確定要不是我娘護著不知道我爹會不會氣急之下真把我扔進去。我至今也沒有問過我那些小弟當(dāng)時看見自己大哥在地上又哭又滾又求饒的是啥心情。
后來才知道我娘在那里跪著不說話等著是怕嚇到我。
在那之后我就去縣里上學(xué)了,全家一起搬的。
再沒回去過。
那大概是我最丟臉的時候。
不過這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想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