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照鋼鐵廠的這幾天,長得像是一生。
我無法想起爆炸發(fā)生的那個時候,僅僅一公里以外的我是如何淡定地自救撤離。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或者說有可能我已經(jīng)罹難,現(xiàn)在這一切只是死前的幻覺,是有趣的思維騙局。
我不敢想,不想求證。
打字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問問我自己是否在夢里。
咬嘴唇,痛覺還在。
可是兩日不眠不休,不飲不食,身體卻沒有任何不適。
我倒寧可希望那是一場夢,沒有災難,沒有死亡。
我經(jīng)歷了日照化工廠的爆炸,生與死之間,僅僅一公里。
生與死之間,就那么一公里。
我是一名實習生,被學校帶出來到這里實習。
在這里我們的安全不僅沒有得到保障,在我們提出要求的時候,校方還無視我們的生命。
我永遠無法忘記領隊老師那涼薄的眼神和鄙夷的表情。我看著她,就像一個死神。
我也永遠無法忘記踉蹌著從宿舍里沖出來的小哥,絕望而慌張地問我們發(fā)生了什么。生與死之間只有一公里,我和他之間,卻隔著天塹。
我是學生,我可以走;他是工人,他必須留。
我從來沒有想到,生與死原來這么近。近到生死相依,近到呼吸可聞,近到那滿天火光沖到眼前。
最先逃竄的是領導的車,因為他們的命比較值錢。
比領導的命差一些的是鋼鐵的生產(chǎn),鋼水如果凝固在高爐里,領導們估計比丟了命還難受。
再次一級的是周邊村民。假如死傷太多終究不好,多撤離些,多圖一份心安。
最后是工人。保障生產(chǎn)在先,生死倒是無所謂。
至于聚集來山東全省的消防官兵?他們的命?他們只要保證氣罐不爆炸就好了,誰在乎他們的生死?
這是我所見所聞,所感受到的價值觀。
生命太輕賤。
生與死之間只有一公里,人和人之間卻隔著天塹。
生與死之間,如果我保持沉默,也不會有很多可怕的結(jié)果。
因為我人微言輕,我說的話不會有人聽到。
就算聽到也不過付諸一笑。
不在現(xiàn)場,不會體會到那種生命壓來幾近窒息的絕望。
不在現(xiàn)場,不會體會到消防員、工人和村民那螻蟻一般的卑微和脆弱。
不在現(xiàn)場你們什么都體會不到。我在現(xiàn)場,我應該把我的體會告訴你們。
生與死之間,如果我保持沉默,我將永遠無法面對我的良心。
生與死之間,如果我保持沉默,如果大家都保持沉默,那么這個世界也是沉默的。
然而我們一直活在一個沉默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