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輕盈地度過一生的。
1
每個班上都有一個窮同學。
A同學就是。
他入學第一天就出名了,那天他孤身一人,挑一扁擔,擔上倆大蛇皮袋,左邊“精制大米”,右邊“復混肥料”,散發(fā)著一種綠皮火車獨有的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的氣質,半只腳剛踏進校門,就被門衛(wèi)當作尾行女學生的民工給攔了下來。
直到他從復混肥料袋里掏出一包油紙,拆出錄取通知書才得以進門。
這一幕被一個游蕩在校門口想趁新生入學日搞個大新聞的記者拍到了,當日就憑想象力寫了篇“民工考上985,扁擔麻袋赴學堂”發(fā)在網(wǎng)站上,于是“扁擔哥”的傳說就這樣蕩漾在了初秋的校園里。
2
A同學沒什么朋友。
因為他太摳了,比如泡面永遠都只吃袋裝不吃桶裝,還不加腸,并且會橫穿整個學校到東門的商店買,因為那里比宿舍樓下的便利店便宜一毛。
有一天A同學突然找室友借錢,室友立刻提高了警惕,問他為什么要借。
他說,卡被盜刷了,報警也沒用。好在最近找了份不錯的兼職,賺到錢就能還給他。
室友留了個心眼兒,問是什么兼職。
他說是打字員,有電腦就能做,一萬字能賺一百塊呢。
室友說是不是要你先交200入會費。
他睜大了眼睛,說你怎么知道。
室友隨便搜了份《大學生防騙指南》發(fā)給他。
然后室友借給他500,他感動得就差給室友跪下了,并執(zhí)意要請室友吃飯。
第二天他點了兩份滿20減15的黃燜雞外賣,又花了40分鐘到東門買回兩瓶啤酒,在宿舍樓梯間支了張小桌子,配上兩個小馬扎,把大份加了土豆的推給室友,悶頭吃了起來。
室友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中忽然有些憐惜,問他,明明獎學金就夠生活了,為什么還要辛苦做那么多兼職呢?
他吐出一塊半天沒嚼碎的雞骨頭,嘆了口氣,又醞釀了很久,開始說起了自己的家世。
3
他爸媽都是農(nóng)民,他爸有一次摔傷腿在家休養(yǎng),無所事事,就迷上了賭博。
后來他爸賭光了家底,每天打罵他和他媽,終于有一天催債的來打他爸了,他爸就逃到了省會,在工地上做小工還債。
但有一天工地的龍門吊不知怎么就倒了,他爸站在正下方,就這樣伴隨著巨響被融進了伴隨他一生的黃土里。
他爸的命沒債值錢,他決定退學去打工,他媽抄起一瓶百草枯說你今后再敢說一次不讀書我就喝給你看,然后賣掉了家里的豬和牛,去縣里的服裝廠里車拉鏈,3毛一件。
A同學灌下一滿杯酒,接著說,他和他媽去省會接他爸的骨灰的時候,施工方給他們點了碗小份黃燜雞做晚飯,他媽吃了幾口,說出了此行唯一一句話。
“肉真多。”
他說不知道為什么,一想起這句話就特別心酸,想哭。
他想讓他媽過上能好好歇著吃黃燜雞的日子,所以才兼職掙錢,這些錢都是寄回家替家里還債的。
室友猜到了A同學家窮,但沒想到能這么窮。
A同學說,你知道這么些年來我拼命念書為的是什么嗎?
室友搖頭。
他說,我是為了不依靠別人的善意也能好好活下去。
4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可真的好難,生活是不會因為窮憐憫你的,以前覺得只要好好讀書就肯定有出頭之日,可現(xiàn)在考上了好大學一樣還是只能賣苦力。
室友說怎么會,你成績這么好,可以當家教的。
他說我試過,備了一周的課,結果剛開口就被家長趕出去了,說我普通話不標準,怕把他家孩子教壞。
他一直都在努力賺錢,也想過各種辦法。
他幫老師做過科研項目,每周要開兩晚例會,寫5000字的報告,做10頁ppt,搞了一整學期,勞務費1000塊,還不如去發(fā)傳單。最后論文發(fā)表,老師的名字署第一,和老師關系好的署第二,想申請出國的第三第四,他排最后。
室友安慰他,沒事,你這么努力,一定會有回報。
那時室友沒有想到,這是最后一次和A同學對話。
5
A同學去找工作,看到一個薪酬不錯的,雖然這個公司沒聽說過,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還是去了。
那里其實是個傳銷窩點,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沒人知道,只知道一個月后,他的尸體在一口枯井中被發(fā)現(xiàn)。
A同學死后,有人罵傳銷害人,也有人說他蠢,連這種騙局都識破不了,不配為985大學生。還有人說他貪,為了高薪送了命。
其實,最容易受騙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貪欲無度,一種是走投無路。
前者蒙受一點損失就喜歡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去乞求利益,而后者卻常在身處絕境時還被人踩一腳說是貪欲無度。
是傳銷害死的A同學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到這個新聞后,很多個夜晚讓我都無法入睡。
A同學到底做錯了什么呢?在學校里,許多人穿著五位數(shù)的行頭去爭奪四位數(shù)的助學金,許多人靠ctrl+c和ctrl+v寫論文,有人嘲笑過他們嗎?而我們所嘲笑的A同學的孤僻,吝嗇,懦弱,不過都是貧窮所帶來的自卑下的陰影罷了。
我們是在向一個天生戴著枷鎖的人扔石頭。
PS:
A同學的朋友圈,里面只有一句話: 對每個人來說,地心引力是不一樣的。以前我不懂這句話,現(xiàn)在我終于懂了。對于A同學來說,地心引力實在太重了,他無數(shù)次地躍起,最終都只是被牢牢地拽回地面。而我們這些漂浮在新鮮的空氣里的人卻從沒想過去拉他一把,只是嘲笑著他摔倒的丑態(tài),終于有一天他被拽進了那口枯井,再也沒有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