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得

寶應二年，安史之亂歷時八年后，終于平息。郭子儀率領(lǐng)的唐軍進軍長安。韓翃在淄州節(jié)度使侯希逸幕府中任從事，因侯希逸被授官左仆射入朝拜見皇帝，韓翃得以隨行。

長安城已是不復往昔。以及當年，少年行，春風得意，長安城一片繁華，坊市、街巷、歌樓皆是一片人海，而今物是人非。自安祿山、史思明作亂以來，百姓流離，紛紛逃亡。生者百遺一，死者長已矣。昔日的同僚、好友、愛妾皆離散，唯獨只剩自己一人。

不知不覺，一走到昔日愛妾之所，撥開一重又一重門，步履沉重，房間的擺設(shè)已零落。這居身之所，已經(jīng)歷了叛軍的洗劫。韓翃踏進后院，后院中的秋千煢煢孑立著，故人卻不在。

曾幾何時，他的愛妾柳卿卿雙頰桃紅，雙手絞著手帕，慎是惹人喜愛。嬌羞地小臉微低，紅唇微抿，硬是不肯上秋千。韓翃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低吟道：“兩重門里玉堂前，

寒食花枝月午天。想得那人垂手立，嬌羞不敢上秋千?！币髁T，負手而去。

二、復偶見

明月皎皎，轉(zhuǎn)過朱紅欄桿，照在雕花的紙窗上，柳卿卿坐在床前，久久不能入眠。沙吒利與幾位將領(lǐng)飲酒，今夜怕是不能歸了。想到今天在龍首岡見到朝思暮想之人，不禁淚下兩行。

? 在回府的路上，不自覺地掀起車的簾幔，望向前方，不經(jīng)意的一瞥，便看見了她曾經(jīng)的夫君——韓翃。依舊是清晰的眉眼，服飾卻與以前稍作了改變。硬腳幞頭已換成了當今的朝天幞頭，領(lǐng)口與他身著的綠袍同色，圓領(lǐng)綠袍下擺施了一道橫襴。仍舊是風流才氣外露。

牛車徐徐前進，三尺，兩尺，一尺。近了，更近了。卿卿雙手絞著手帕。淚水一滴，兩滴，三滴，盡數(shù)滴在帕子上，發(fā)出“啪啪”之聲。如今自己已為他人婦，怎能再續(xù)前緣？但若是此時不讓他知曉自己的處境，今生便是永久地決絕了。想到這兒，當牛車經(jīng)過韓翃的時候，卿卿終于鼓起勇氣，叫出了無數(shù)次在睡夢中叫醒的名字：“君平，我是卿卿”她曾經(jīng)的良人頓了一下，猛地一轉(zhuǎn)身，兩人四目相對，欲語淚先流，想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礙于身份，她只好讓自己身旁的青衣婢女轉(zhuǎn)告韓翃：“明日早，道政里門?！苯淮辏闳螒{牛車在前，而愛人在后。漸行漸遠。

想起今早的所見之人，不覺已紅衫濕透。卿卿抬頭看著月光，心想道:能夠再見一面，已是上蒼憐我，我復何求啊。

豎日，兩人如期而至。卿卿害怕再看到他的熟悉的臉龐而不忍離別。便以輕素結(jié)玉盒，盒子里擺放著香膏，隔著簾幔，說了句：“今日相見，與君永決絕。韓郎請珍重。”說罷，便調(diào)轉(zhuǎn)車頭離去，淚水再次決堤，她把手伸出車外，揮手告別，衣袂隨著柳風飄動，獨留余香在飛揚的塵土中。

三、少年行

? 卿卿與韓翃訣別之后，一夜無眠。

晨起梳妝，遠山眉，圓稚髻。傅白粉，施燕支，注檀痕，著石榴裙后，卿卿看著鏡中的裝扮，想到現(xiàn)在的自己除了眉妝與發(fā)髻，其余的都與初見韓翃之時無異。

初次相逢，那時，卿卿還是李府的一名歌姬。桃花樹下，卿卿只聽得一陣琴聲，清雅幽遠，便想尋琴聲而去，提起紅裙快步走，高頭履踩在落花上，發(fā)出與地面的細微摩擦聲，越近琴聲，卿卿著急想快點見到彈琴之人，不自覺地有加快了腳步。與桃林深處，便看見一人，著素白衣，系黑帶，倒頗有點“白衣才子”之韻味。

正想著，琴聲便突然戛然而止，彈琴之人起身，對卿卿作了一揖，說道“在下韓翃，見姑娘被韓某的琴聲所引，不知能否請姑娘指點一二。”卿卿看向他。見他眉目清秀，心想若是他生在魏晉時期，定會引得人駐足擲果。韓翃見卿卿望向自己，便小聲地說：“姑娘？”卿卿猛地一驚，從思緒回到現(xiàn)實中來。答道：“聽韓先生之琴聲，有不甘現(xiàn)狀，求取功名之志，依韓先生之才，哪里會是長久卑賤之輩呢？”韓翃聽到這感到大為震撼，想到平生之志竟被一位不知名的姑娘所看破，不覺肅然起敬。問道：“韓某能否請教姑娘芳名？”卿卿正欲離去，聽到韓翃這么一問，被回眸一笑，“柳卿卿”，說完便淹沒于桃林之中。

之后兩人便心照不宣。韓翃多次與桃林之中吟詩作對，卿卿便偷偷于桃林之中遠遠看他。偌大的桃林里便只有那么一彈一聽，一吟一賞。

不久之后，李王孫便察覺兩人交往甚密，意欲成全二人，便設(shè)宴擺酒，要韓翃同往，與此同時，讓卿卿在宴會旁彈琴和歌。在于酒正酣之時，李王孫便對韓翃提議：“卿卿容貌不俗，艷絕一時，而君平你以才氣過人，所著之文于世間所贊嘆，可謂郎有才，女有貌。我將卿卿贈與您，不知您意下如何。”剎那間，歌舞戛然而止，眾人皆以為李王孫意在指責二人，韓翃驚訝至極，離開座位，俯身一揖，解釋道：“蒙君之恩，現(xiàn)今韓某才得以衣食無憂，而韓某并非忘恩負義之人，斷無非分之想，安能食君之食，又奪君之愛？”卿卿也嚇得跪了下來，頭不敢抬。李王孫看著二人驚嚇狀，大笑道：“我慕韓君之才，以卿卿許之，本意欲成人之美，不成想，驚嚇到了韓君。”兩人見李王孫之真切，便拜謝。李王孫又贈送資金三十萬，攜韓翃回到席上，觥籌交錯，彈琴奏樂，宴會再度順利進行。

四、別韓郎

良辰好景不常在。

卿卿看著窗外的柳樹，離別時，也正是楊柳依依，于楊柳旁邊，曉風殘月。為了讓君平能夠一心致仕，她便故作豪爽，“榮與名是士子所渴求的。大丈夫當志在四方，不得中顧私。妾當會自己照顧自己，日日盼君歸?！闭f罷，便折柳送別。微風吹散了她的發(fā)髻，鬢角飄散著幾縷頭發(fā)。韓翃輕撫她的鬢發(fā)，替她把零散的細發(fā)攏在耳后。卿卿看著韓郎牽起她的手，鄭重地說:“昔日，錢仲文曾說‘酒酣暫離別，路遠始相思。’可我未離始相思，一別何時見，相思芳草生。卿卿多保重，我定當歸來。”說完，縱馬而上，那馬兒啊，她多愿它能跑得慢一點，讓她再多看看她的韓郎，哪怕只是背影，她也甘之如飴。

他仍是那個翩翩少年，口吟：“鳴鞭晚出章臺路，葉葉春依楊柳風?！憋L流才子當如是。而自己已成他人婦，只能借“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的回憶，來填補自己的心。

五、章臺柳

韓翃走到書桌前，在最顯眼之處拿起卿卿曾經(jīng)寫給他的回信。紙箋上的紅色已模糊，想必已被淚水浸沒過。想到這兒，思緒又回到了他與卿卿剛分別的光景。

開元末年，玄宗皇帝在經(jīng)歷了開元盛世之后，驕縱自滿，日日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楊貴妃受寵，其兄楊國忠任宰相，公開賄賂，妒賢嫉能，驕縱跋扈，不可一世。胡人安祿山任節(jié)度使，以討伐楊國忠為名，自范陽率兵南下，很快便攻占洛陽，自立為大燕皇帝。第二年，唐軍在潼關(guān)潰敗，安祿山便長驅(qū)直入長安。一夜間，長安城被叛軍燒殺劫掠，儼然變得毫無生氣。

太子李亨匆忙繼位，過了幾年，唐王朝逐漸穩(wěn)定。韓翃便暗地里派人尋找柳氏的下落，心想道自己未給卿卿一個明確的承諾，如今的卿卿，可能已傍他人側(cè)旁了吧？邊想著邊拿著一個絲綢袋子，里含碎金，提筆在袋上寫到：“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p>

“滴答”韓翃的淚水滴在卿卿的信封上，浸入字里行間，韓翃的思緒又回到了當前。撫摸著信上的一字一句，他哽咽地讀著；“楊柳枝，芳菲節(jié)，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想到前幾日自己到卿卿曾經(jīng)所在的法靈寺，知曉了卿卿為了待他歸來，同時害怕自己的容貌艷絕而引人注目，便自剪頭發(fā)，自毀容貌。想到這兒，韓翃便心里愁緒萬丈，不知如何排遣，所幸提起筆，把自己與卿卿復相見的場面寫下來，成《復偶見》兩首。

“桃花臉薄難藏淚，柳葉眉長易覺愁。密跡未成當面笑，幾回抬眼又低頭?！?/p>

“半身映竹輕聞語，一手揭簾微轉(zhuǎn)頭。此意別人應未覺，不勝情緒兩風流?！?/p>

而此時的柳卿卿，正彈著南朝梁文帝的《折楊柳》“楊柳亂成絲，攀折上春時。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城高短蕭發(fā)，林空畫角悲。曲中無別意，并是為相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