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那年那天,風(fēng)云陡然失色,大地劇烈地震動,倒塌了無數(shù)房屋,外出捕獵的男人們沒有一個歸來……天地倒懸,惡魔之山上的千年積雪如決堤的江河傾瀉下來,整個宮殿有一半沒在了雪中,然后是大雪,前所未有的大雪,一落三年,凍死的,餓死的,尸骸成千上萬。饑餓,嚴(yán)寒,孤獨(dú),恐懼,在漫長的等待中化為死寂的絕望……
憤怒的民眾成群結(jié)隊堵在宮殿的高墻下,他們瘋狂地撞著緊閉的城門,猛砸著,怒吼著要求處死那個不祥的嬰孩。魔皇站立在城頭,他眼窩深陷,面容蒼老疲倦,身軀也不像從前那么挺拔,就這樣默默地站著,讓所有的憤怒砸在他身上,砸的頭破血流……
康列感覺身體在顫抖,發(fā)冷,想找個溫暖的懷抱鉆進(jìn)去,可四周是冰冷而陌生的墻。
魔皇的身軀微微顫抖,然后又恢復(fù)平靜,只是淡淡吐出了兩個字,“夠了?!?/p>
“皇啊,請聽我這把老骨頭說下去吧!這一切都是從十五年前開始的,三年啊,死去了多少族人,原本我們都以為就該這樣結(jié)束了,可是,原來一切才剛剛開始啊。這場仗,打不得,打不得啊,被遺棄的子民,靠什么能贏,靠什么活下去??!也許,要重新回到魔神大人的懷抱中去……”老者重重跪了下去,“魔皇大人請做決斷吧!”
康列感覺心里隱隱不安,似乎這一切都和自己有關(guān),他的頭痛起來。
魔皇靜默了許久,他神色平靜,可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深陷在肉里,指節(jié)啪啪作響。
良久,他擺擺手,聲音里說不出的倦意,“都退下吧……”
空蕩蕩的大殿里,魔皇孤獨(dú)的身影依舊高大,卻是落寞?!俺鰜戆?,你們兩個?!?/p>
康列和莉娜對視一眼,大殿里應(yīng)該沒有別人了吧。
從高高的王座上走了下來,魔皇卸去一身威嚴(yán)。他笑得很溫和,像春日里和煦的暖風(fēng),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你是莉娜吧。”莉娜緊張地不敢對視那道目光,像犯錯的小貓弱弱地低著頭,“魔皇大人……我不該……不該……”魔皇搖搖頭,笑得依舊溫和,“謝謝你。”莉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謝我?”“嗯,康列這孩子,一直都很孤獨(dú)……”康列心里一震,他死死盯住眼前那個高大的男人,眼中有著他高傲的倔強(qiáng)。“
原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腦海里回蕩著這個聲音,讓康列緊緊咬著牙,咬住涌起的恨意。不知不覺,眼眶里有晶瑩的水霧漫起,模糊了那個冰冷的身影。
魔皇像是毫無覺察一般,笑著道,“哈迪那家伙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四處找你吧。”莉娜感覺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遲緩過,“哈…哈迪爺爺嗎?”魔皇就這樣靜靜笑著,并不答話。莉娜感覺自己現(xiàn)在真是糟糕透了,腦子里一片混亂。她的手撫在額上,想理出點(diǎn)頭緒來。總是有靈光閃過,她像是突然明白過來,勉強(qiáng)地笑起來,“那個,那個,好像是的,那魔皇大人,莉娜先回去了?!崩蚰仍捯舨怕?,就轉(zhuǎn)身跑走了,嬌小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外的光亮中。她回頭瞥了一眼,看到那對父子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大殿上,距離近得伸手就能夠觸碰到彼此,卻又遠(yuǎn)得像有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橫亙在兩人之間。
不知過了許久,魔皇悠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莉娜嗎,那可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彼旖且琅f浮起笑意。康列的喉嚨蠕動了一下,食指微微曲起,終究還是沒有說什么。魔皇的目光緩緩落回到康列身上,像是隔了一千年那么久,到底多久了,他記不清上次這樣好好看這個孩子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稗D(zhuǎn)眼間已經(jīng)這么大了??!”魔皇看著有自己肩膀高的康列,看著他日漸長開的眉眼,看著他像極了自己年輕時模樣的面容,欣慰地感慨??盗幸琅f沒有說什么。魔皇苦澀地笑了笑,“也許是最后一次了,你沒什么想和父皇說的嗎?或者有什么想知道的,都說出來吧。也許過了今天,所有的故事都要埋進(jìn)土里了,就再也沒機(jī)會了。”
康列身軀一震,瞳孔猛然縮起來,“最后一次……過了今天?這是什么意思?”他預(yù)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要發(fā)生,不禁吸了口冷氣。魔皇點(diǎn)點(diǎn)頭,說,“你剛才也聽到了,不會再太平了,要打仗了?!?/p>
康列靜靜地沒有接話,然后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雪下得很深,風(fēng)很大,從宮門外吹進(jìn)來,燈影晃動,大殿里幽暗了幾分。魔皇長嘆一聲,呵出的熱氣裊裊騰起,繼續(xù)道,“該是最后一戰(zhàn)了,這次人族派出的力量很強(qiáng),我們……很難擋住?!?/p>
康列難以相信,“很難擋住么……族里這么強(qiáng)大的戰(zhàn)士也不行么?像哈迪叔叔,馬迪森舅舅這么強(qiáng)也不能么?像父皇這么強(qiáng),難道也不能嗎!”康列說到最后變得激動起來,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父皇?你叫我父皇么?哈哈,哈哈,等了這么久,現(xiàn)在終于聽到了……”魔皇笑起來,放肆地大笑,笑得張狂??瓤?,咳咳!魔皇劇烈地咳嗽起來,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潮紅,大口的血從喉嚨止不住地涌出來,染得地上一片鮮紅。
康列驚慌地扶住他佝僂起的身子,“這…這是怎么回事?”
魔皇擺擺手,強(qiáng)忍住痛楚笑道,“不提這個,沒什么大不了的,老毛病了。只是你,康列,希望你能獲得真正的快樂,我的孩子。也許…”魔皇頓了頓,目光深沉如海,“也許這未嘗不是件好事吧,當(dāng)這一切結(jié)束,你就能解脫了,就能自由地在高處飛翔,再也沒什么能束縛你?!?/p>
他想要用他寬厚的手掌去撫摸這個孩子的額頭,可康列微微把頭偏了偏,便像是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的掌凝滯在半空?!澳闶巧襁x中的孩子??!”魔皇不以為意,笑著說,眉角舒展開來,像是多年積雪融化,厚重的烏云被驅(qū)散開來,明媚的陽光普照在涼透了的山巖上,帶來一切生機(jī)與活力。十多年來壓抑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憤怒以及最深的渴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fā)出來,沉寂百年灰色的火山,平靜千年蔚藍(lán)的大海,以及安寧萬載蒼白的天空,都被卷進(jìn)一場漆黑無盡的風(fēng)暴中,撕裂然后破碎開來,灼熱的火焰,沖天的巨浪,穿行不息的雷電,交織成一幅最恢弘壯闊的圖景,激越出最響徹震撼的轟鳴。
“你是神選中的孩子??!”這句話像是最動人的詩篇,最美麗的童話,溫暖了他尚幼小的心靈,也帶來陣陣鉆心的痛。大殿上,他淚流不止,卻在最寒冷的冬季嗅到了花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