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
——Hegel
這句話一般被人翻譯為“存在即合理”。
然后,普通人的理解一般就成了——發(fā)生了的東西,總是有它的道理的。
我感覺這個現(xiàn)象的發(fā)生本身的確是有它的道理的,嗯嗯。
關于黑格爾這句話的理解,我們最后再說,先來說說那句——一樣東西如果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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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存在即合理。
這句話乍聽下來似乎很有道理,但細細一想,卻發(fā)現(xiàn)是一句廢話。
比如說,什么叫“合理”?(PS:黑格爾本人對這個問題是有明確的說法的,不存在這里的問題。但大多數(shù)濫用這句話的人對此基本都不理解。)
合理是一個沒有明確定義,至少不能算是能讓人達到望文生義的境界的術語。
比如說,歪理是不是理?如果歪理是理,那么合乎歪理也是合理,這個說法本身就看上去很不合理。
如果歪理不是里——這點看來非常顯然——那么我們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合理的理到底是什么理?
我有一套理論體系,我說了一句話,很合我的理論,這算不算合理?
如果我的理論體系和你的理論體系不相容,那么我說的話到底算不算合理?
更有趣的是,既然存在即合理,那即是說存在與合理是等同的,那也就是說,允許這么一種情況的出現(xiàn)——
在還沒有任何人存在的時代,宇宙中就有了物質等等類型的存在,這些存在是合理的——那么,請問,它們合的是什么理?大概只能是物理。
于是,似乎這句話就成了——存在的就是合物理的。
這句話似乎總沒有錯,如果一樣東西可以在現(xiàn)實中存在,那么必然是符合物理規(guī)律的。
所以,存在即合理這句話似乎在告訴我們這么一點:大家要懂物理。
Holy Shit。
存在即合理,如果被理解為存在就是合理,那么反過來說,合理也就是存在——所以,如果我們憑空構思了一套規(guī)則,構思了一個憑空的事物,那么這個事物就必然是存在的,雖然并不存在于現(xiàn)實世界,但總是存在于某個地方的,比如概念界。
如果這個說法是成立的,那么就是說,即便在現(xiàn)實世界中不存在的東西,它也是合理的,于是存在即合理這句話就推理出,這個存在并不表示現(xiàn)實存在,于是現(xiàn)實中存在與否,都是合理的。
反過來,如果我們憑空構思了一個現(xiàn)實中沒有的東西,也不要驚慌,按照存在即合理,以及合理即存在,你的虛構之物總是合乎某個理的,于是就回到了維特根斯坦的理論:我們只能言說我們能言說的,對我們不能言說的絕口不提。只不過這里的“言說”是以“想像”的形式發(fā)生的。
但,這樣的話,存在即合理這句話本身就沒什么意義了,成了一句廢話。
所以,我們只能進一步約束——存在即合理,但合理不一定存在。這里的存在只能特指現(xiàn)實存在——關于現(xiàn)實存在是否是物理存在,這個以后有空再說。
好了,現(xiàn)在我們就面臨了一件有趣的事: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但合理的不一定存在。這倒是為存在如何消亡提供了合理的途徑。
現(xiàn)在,總結一下,對于這個命題(當然,并不是黑格爾的原句),我們所有的是:現(xiàn)實存在的一定符合某種道理,但符合某種道理的未必現(xiàn)實存在。
那么,這種合理的“理”是否為存在的延續(xù)提供了理論保障呢?事實上,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到:并沒有。
如果我們將“合理”視為存在的前提,從而存在是合理的必然邏輯結果,那么這樣的做法就與之前所提到的“但合理不一定存在”的事實相矛盾。
也就是說,通過“合理不一定存在”,我們可以知道“不存在即合理”這句話也是和“存在即合理”具有相同的有效性的。更進一步,由于泛泛的“合理”可以同時對現(xiàn)實存在于現(xiàn)實不存在做出支持,于是我們也可以說“出現(xiàn)即合理”,甚至“消亡即合理”。
也即,合理對于存在、不存在、從不存在到存在、從存在到不存在這四個狀態(tài)都可以給予支持,那就是說,這個合理對于存在來說就不是充分條件。
也就是說,實際上存在的客體也許符合某個道理,但這個道理并不能保證這個客體在未來可以繼續(xù)存在下去,因為從存在到不存在也可以符合這個道理。
于是,我們就發(fā)現(xiàn),存在與這個“道理”之間的關系是這樣的:
存在符合這個道理,但符合這個道理的未必存在,而這個所符合的道理同時也不能保證這個存在下一刻依然存在。
這是什么情況呢?這既是說,存在到底是否存在這件事本身與它所符合的那個道理之間沒有實在性上必然的關聯(lián),只有概念上的必然性。
換言之,合理性本身不能提供存在之所以存在的任何支持,從而存在之所以存在的“道理”與這個合理的“道理”必然不是一體的。
而,如果我們將存在的限定在實際存在這點上的約束去掉,那么這個關系倒是明確了:可以既存在于現(xiàn)實界又存在于概念界的對象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那“某個道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認為這個“某個道理”是某種精神上的概念,那么這種精神上的概念必然對應于或者現(xiàn)實界的客體或者概念界的對象,兩者總是互為映射的。
但這其實是一句廢話,就如此前所說的——你能想象出的東西必然符合想象的規(guī)則,而所有符合想象的規(guī)則的對象總有一天會被想象出,但這于現(xiàn)實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或者,就如維特根斯坦所說那樣。
所以,我們現(xiàn)在所得到的,是這樣的:
如果認為存在可以指存在于概念界的存在,那么存在與其合理性之間的關系是很強的,但這樣的存在及這種聯(lián)系本身對現(xiàn)實世界來說作用不大;如果存在只能指代現(xiàn)實界的存在,那么存在與合理之間的關系就是沒有實證上的關聯(lián)只有概念上的名義,合理性無法該處存在為何存在,也不能給出存在是否會繼續(xù)存在。
要給出后兩個問題,那么這種合理性的“理”就不能是如此寬泛的理,而必須是某些更實際更具體的理,從而也就面臨著可能存在不合此理的存在的風向——從這點來說,這種約束在很大程度上就破壞了存在與合理之間的必然聯(lián)系,使得我們只能研究存在的一個子集與所要求的合理性之間的關聯(lián),而不再具備泛泛而談所有存在的能力。
那么,是否可以找到這么一種“合理性”,其所針對的是所有現(xiàn)實存在的,并且為他們的持續(xù)存在提供依據(jù)呢?
這可以看作就是黑格爾所作的事了——我們終于回到了開頭那句話的本意——
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
這句話的理解,可以這么來認為——
一切符合(黑格爾所認為的)辯證邏輯的絕對精神的東西,都是可以存在的(雖然當下可能不存在);而所有已經存在了的東西,都符合這種辯證邏輯絕對精神。
這里的存在wirklich并不是現(xiàn)實存在或者物理存在,而是“合乎辯證邏輯的存在”。而所謂辯證邏輯也就是那個“絕對精神”,其實是非常形而上的東西,大概可以等價于理論物理學家所認為的那永恒存在且不變的“大統(tǒng)一物理定律”一樣的存在,是一種“絕對的真理”。
所以,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符合絕對真理的東西就是實在的東西,雖然其現(xiàn)在未必已經出現(xiàn);而所有已經出現(xiàn)的現(xiàn)實存在之物,都是符合絕對真理的。
這其實更可以看作是對什么是存在的定義,而不能做任何別的用處。
符合絕對真理的東西到底是否可以不存在呢?按照現(xiàn)代的理解,當然可以。所以這種絕對真理并不必然導致存在的現(xiàn)實存在,存在依然可以存在于概念界。那么這種絕對真理是否可以保證已經現(xiàn)實存在的存在繼續(xù)于現(xiàn)實中存在呢?這個就不知道了。。。。。。
但,至少這里的“絕對真理”比之前所提到的那種泛泛的“理”是具體了不少,至少在黑格爾嚴重就是他的辯證邏輯,已經具有了實在的形體(吧),所以算是達成了我們的目標。
最后,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那個非黑格爾的普通大眾所理解的厚黑綏靖性甚至可以說是放縱性的“存在即合理”的討論上來。
我們已經看到,如果這個合理所說的是“存在某個‘理’來提供存在的支持”,那么在泛泛而談的時候,這個理同時也可以給出不存在的支持,以及在存在于不存在之間狀態(tài)轉換的支持。
因此,僅僅是泛泛地說有一個理來支持存在,這并不代表任何事,因為你并不能由此給出這個存在將繼續(xù)存在下去的證明。
而,普通大眾在使用“存在即合理”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往往想做的并不是用它來“證明”存在將繼續(xù)存在下去,僅僅是在表達“這東西存在總是有道理的,所以它應該繼續(xù)存在下去”,這一完全沒有邏輯聯(lián)系的非理性意愿。
合理的理性的做法,是給出它存在的理具體是什么理,然后利用這個理來論證它將繼續(xù)保證存在的存在——但,很可惜的是普通人在使用這句話的時候往往不曾意識到還有這么一個步驟。
那么,當你在說“存在即合理”的時候,你所說的到底是什么存在與什么合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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