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57期“承”專題活動。

靜姝將泡過鹽水的嫩豆腐從盆里撈起來,顛出水分放于案板之上。趁手的菜刀只“哆哆哆”縱橫幾道,一粒粒豆腐丁就滾開來。
鍋里下油,“刺啦”聲中,嫩豆腐著色,白煙與豆腐的清香從鍋里溢出。
靜姝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擦,拎幾粒粗鹽,又切了些青蔥,鏟出鍋。
哦,對了,老爺愛吃點辣。又從水盆里撈出兩顆亮面的紅色小米椒,剁了撒于豆腐之上。
如此,老爺愛吃的小蔥辣味豆腐就做好了。
這道菜,靜姝給老爺做了三十年。
幾點黃褐色的湯汁灑在瓷盤碗邊,靜姝抬手將那顏色抹去。
“不知老爺是不是還和前幾日一般,不吃這菜呢?”
極淡的眉頭一蹙,靜姝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將飯菜裝在食盒里。
原先,老爺是很愛吃的。只不過,這幾日突然吃了這菜會吐,昨日,連聞到味道都覺得難受了。
靜姝想不通,提著籃子穿過小院,經(jīng)過王大娘豆腐鋪都沒打招呼。
“張家娘子,又去給你家夫君送飯呀?!?/p>
走出去了幾家鋪子,靜姝才應(yīng)聲:“是呢?!?/p>
她本就清瘦,這幾日憂慮老爺吃飯的事,小臉上的雀斑都似乎變密了些。
過了小橋,繞過水榭,朝東再走半里路,就到了老爺讀書的別苑。
這里清凈,穿過月亮門,是一片竹林。
老爺最是喜歡別苑里的青竹。
靜姝停下腳步,仰長了脖子,深吸了一口氣,眉眼稍稍舒展了些。
當年,老爺也是在竹林救的她呢。那時她尚未修煉成人形,貪玩落入獵人的陷阱,是他跳下深坑,寒冬臘月里,將她摟在心口,在洞里待了兩天兩夜。她記得他的胸口炙熱溫暖,心跳有力。
“還以為是多厲害的角色,只是一只幾百年修為的狐貍啊?!焙鋈恢窳珠g傳來陌生清麗的女聲。
靜姝心中涌現(xiàn)出不好的預(yù)感,隱約嗅到空氣中有暗暗的花香。此花是……引魂花?這花香能擾人心智,老爺他……
抬眼望去,一名女子歪著身子靠在廊下,水綠色羅裙隱在一旁的青竹中,一雙桃花眼直勾勾地望著靜姝,讓她眉心微微發(fā)脹。
“還是只姿色平平,仙資平平的。”女子水袖一甩,掩口嗤笑起來,“初次見面,我是小蝶,是張郎未來的妻子?!?/p>
未來的妻子?靜姝面不改色,心里卻“咯噔”一聲,這幾日老爺吃不下她做的豆腐,原來是因為她?
不,不可能,他可是她的張郎???,這引魂花在此,他會不會已經(jīng)著了這小妖的道?
“原來是你這小妖作祟,我就說這幾日別苑怎的妖氣彌漫?!?/p>
靜姝將手中食盒放下,手指一翻,方才還有薄繭的手指就化作利爪,一團碗口大的瑩藍色狐火就冒了出來,朝女子飛撲而去。
“帶著你的引魂花,速速離去!”
小蝶有些驚慌,沒料到靜姝會突然攻向她,一個閃身,已從廊下出來,左肩處的衣裙破碎,里面閃著藍紫色磷光。小蝶修長的手指拍了拍肩膀,衣裙又恢復(fù)原狀。
“原來是只蛾子,道行也不在我之上。你不在山中修煉,來此作甚?”靜姝扯出一抹淺笑,細長的眼睛微瞇著。
小蝶輕哼一聲,身姿搖曳,“憑什么你來報恩就來得?我來不得?我也是承了他人的恩,下山報恩的?!?/p>
靜姝見方才還不屑輕佻的女子,此時卻像是受了委屈似的蹙眉,有些不解,“你怎知我是來報恩的?”
“我知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毙〉拷o姝,桃花眼緊緊鎖住靜姝。
靜姝在她眼里捕捉到一絲幽藍,她想看清,小蝶卻似有意躲閃。
“你與他做這清水夫妻,三十年來無功名也無所出,他早就厭棄你了。你還是放棄吧,由我來替你?!?/p>
“你懂什么?”靜姝有些不悅,提起地上的食盒,往書房去。
“我勸你速速離去,你要去報恩,就去報,別待在這。倘若你害了張郎,休怪我不客氣!”
兩人擦肩而過時,靜姝言語狠厲了些。
“我就是來報恩的!”小蝶說,“姐姐,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我了?”
靜姝詫異,她目光落在她精致的小臉,遠山似的眉,再到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翹的下巴上,“你我何時相識?”
小蝶身形搖晃,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幾步,“姐姐為了這張郎,將我忘了?你忘了從那蛛網(wǎng)上救了我,還夸我漂亮?忘了與我一同在花間休憩,說要一輩子與我在一起?你說過,你去報了那秀才的恩,就回來,讓我等你的……我一直乖乖等你,一直一直等你,要不是聽到了你在此,我也不會下山來?!?/p>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小蝶白雪般的臉頰滑落,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靜姝蹙著眉頭,在腦中搜尋了一圈,依然一無所獲。
“既然你說承的是我的恩,那就聽話,不要在此停留,莫要害了張郎?!?/p>
“我才不會害張郎!我要給他生兒育女,給他尋靈藥助他考取功名,讓你早日完成報恩,跟我回去!”小蝶一把拉住靜姝的袖子,桃花眼圓瞪。
“愚蠢!”靜姝怒喝一聲,“人妖殊途,你這是要害他!給他取靈藥?助他考功名?這不是他的命數(shù),你若是用妖法強行干涉,會遭天譴的!”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小蝶說。
“好不容易修成人形,要為自己活?!膘o姝說。
“那就如你這般?日日做這寡淡無味的豆腐?你我好不容易得了道緣,理應(yīng)早日報恩,回山中修煉才好。為自己活?三十年,雖不長,也能漲些修為,總比守著一個無趣的老頭蹉跎歲月的好。你這話是怎么能說出口的?”
小蝶水袖一甩,靜姝的食盒落在地上,蓋子滑開。
靜姝大怒,她抓住小蝶的衣襟,細長的狐貍眼瞪大了,胸口起伏著。
她真想殺了她!方才還說要當老爺未來的妻子,說要報她的恩,如今怎么能說出這般難聽至極的話?
他救她于危難,她陪他挑燈夜讀,聽他說醉話,同他賞月看花,為他收了利爪,失了修為,洗手作羹湯。
她曾想給他納個妾室,可老爺不愿,說要是她無法孕育子嗣,他就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是多么好的人,這三十年,怎么就是蹉跎了?
不能鬧出大動靜,老爺還在讀書呢。
靜姝平復(fù)心情,放開小蝶,又蹲下身察看食盒里的豆腐。
很好,里面那盤豆腐還冒著熱氣,瓷盤邊緣都不曾污染。
“你不懂,”靜姝的聲音柔柔的,沒了方才的厲色,“我承他竹林相救之恩,自然是要還他恩情,這怎么就是蹉跎歲月?”
“他不是一般人,雖愚笨固執(zhí)了些,但本性純良,淡泊名利,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功名子嗣。想要報恩,就要護他一世安穩(wěn),這是我選的活法,怎么能圖快,想著用妖術(shù)替他改命數(shù)呢?”
靜姝話音未落,書房門 “吱呀” 打開。
一位年過半百的男子扶著門廊,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很是清明。
“靜姝,”他喚她,“莫要爭吵,讓她走便是?!?
他看向小蝶,語氣溫和卻疏離,“我留你在此,是因你說來此尋你姐姐,不想你卻誤會我要娶你。聽你與我夫人說的,是想要為夫人好,為我好,我知你是良善之人。倘若你真想為我們好,便回山中去,莫要再擾了這份安穩(wěn)。”
小蝶愣住,她很是憤怒,但她卻說不出話來。
這平時蠢笨愚鈍的張郎,此時牽著她那長著雀斑、平平無奇又執(zhí)拗的姐姐,眼里是她從未見過的暖。
她有些嫉妒。
再看靜姝,她目光里,也是自己讀不懂的溫柔。
終究,她只是張了張嘴,將想說的話咽回腹中。
紅唇輕啟,“姐姐,張郎是個好人,我用引魂香引誘他,他昏睡時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我輸了。我會等你,三十年,三百年,我都等?!?/p>
一陣風起,小蝶化為一抹青綠離去,隨之離去的,還有個擾人心智的引魂花香。
張郎接過靜姝的食盒,一手拿食盒,一手牽靜姝,“終于舒坦了,你隨我來,你我夫妻二人今日共飲幾杯?!?/p>
靜姝的手被張郎牽著,觸感有些粗糙,有些潮濕。
“你……不怕我嗎?”她問。
“怕什么?怕你是妖嗎?”張郎沒有看她。
靜姝輕輕“嗯”了一聲,手從張郎寬大的手掌掙脫出來,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會?三十年,我不知道什么妖不妖的,我只看到最好的妻子?!?/p>
手再次被牽住,靜姝聽見她的心在胸膛里劇烈跳動著。
張郎從竹林里挖出一壇酒,拉著妻子在涼亭坐下。
酒壇蓋子被掀開,酒香飄散出來。
張郎一口豆腐一口酒,蒼白的臉漸漸有了紅潤。
“你前幾日一吃豆腐就吐,我還以為你不愛吃了呢。”靜姝細長的眼睛如彎彎的溪水。
“怎么會?我是嗅不得那莫名出現(xiàn)的花香。”
“哦?”靜姝心里一驚,那就是因為小蝶,不是因為她。
“不談其他,今日有酒有菜,有夫人作陪,夫君我甚是歡喜。那日林大人宴請,山珍野味應(yīng)有盡有,但我就想吃這辣子豆腐,”張郎唇邊半長的胡須一翹一翹,“尤其是夫人做的?!?/p>
“油嘴滑舌,”靜姝掩口笑起來,“吃了三十年都不膩嗎?”
“不膩不膩,還可以再吃三十年?!睆埨烧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