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溝里的夢之二十九——向“倒春寒”不宣而戰(zhàn)

? ? ? ? ? 向“倒春寒”不宣而戰(zhàn)

? ? ? ? 三月的彭陽山野像被頑童打翻的顏料盒,紅梅杏花漫過溝峁梁塬。我蹲在自家果園的壟溝旁,指尖撫過那些含苞的骨朵,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親教我辨認春雪與霜花的那個清晨。那時的風里裹著沙,現(xiàn)在的風里飄著香。
? ? ? 氣象站的橙色預警是黃昏時分傳來的。村支書老高的摩托車在土路上揚起煙塵,車斗里的大喇叭循環(huán)播放著:“全體村民注意,今晚零下四度......”聲音撞在崖畔上,碎成無數(shù)個回音。村委會的應急燈亮起來時,我正往架子車上裝枯枝敗葉,那些去年秋天攢下的楊樹葉子,此刻都成了御寒的盾牌。
? ? ? “熏煙坑挖深些。”我把自家備用的鼓風機帶到山溝溝的果園。我的果園在山溝溝,最是吃風。我布滿老繭的手在鼓風機上摩挲,自言自語到:“記得八七年那場黑霜不?裹著棉被給杏樹站崗,老婆送來的油餅子都凍成了鐵疙瘩?!蹦荷谒櫦y里流淌,那些深淺溝壑中沉淀著四十載的春寒記憶。
? ? ? ? 林草局的無人機群在七點整升空,紅藍光點掠過胭脂色的晚霞。技術員李院兵捧著平板電腦站在崖畔,屏幕上的熱成像圖斑駁如抽象畫。“壩沿邊那片低洼地要重點防護,還有大峁峁洼迎風坡馬山紅梅杏。”他鬢角的白霜不知是月光還是寒露。我們這些老莊稼把式突然發(fā)現(xiàn),防霜戰(zhàn)役里添了會說話的衛(wèi)星。
? ? ? 子夜時分,山野成了蒸汽浴室。八千座熏煙坑同時吐納,艾草與花椒枝燃燒的辛辣混著果木清香,在月光里織就流動的帷帳。我蹲在自制的氣象站前——不過是綁在杏樹杈上的溫度計和濕度計,卻與縣里的監(jiān)測網(wǎng)無線相連。液晶屏上的數(shù)字跳成心跳:2℃、1℃、0℃......
? ? ? “啟動二級預案!”對講機里傳來局長袁仁的聲音有些失真。孫子輩的后生們跑向自動噴淋裝置的身影,讓我想起年輕時舉著火把奔跑的自己。水霧在零度空氣中凝結成冰晶,幼果們披上透明甲胄的模樣,像極了童話里的水晶公主。
? ? ? 最揪心的是凌晨四點。大澇壩的防風林突然發(fā)出嗚咽,那是寒潮主力抵達的訊號。技術員李院兵調出熱力云圖,青色寒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蠶食暖色區(qū)域。“啟動備用發(fā)煙罐!”老高的吼聲里帶著血絲。我和李技術員對視一眼,同時揭開埋在樹根處的生石灰桶,化學反應騰起的熱浪驚飛了棲息的夜鶯。
? ? ? 當?shù)谝豢|晨光刺破霧靄時,守夜人的睫毛都結著冰花。李院兵用放大鏡查看幼果的絨毛,突然雀躍著舉起冰掛:“成功了!二次結晶層形成得漂亮!”我們湊近看那些裹在冰殼里的青杏,仿佛看見襁褓中的嬰兒戴著水晶長命鎖。
? ? ? 轉山的老人這時唱起了“禳霜調”,沙啞的秦腔混著電子氣象站的滴答聲。崖畔的野桃花終究沒能逃過此劫,零落的花瓣粘在防霜網(wǎng)上,像給杏林鑲了道粉紅蕾絲。但紅梅杏的胚珠已在冰甲下安然萌動,只待某個陽光豐沛的午后,掙破這晶瑩的囚籠。
? ? ? ? 晌午去鄉(xiāng)里開總結會,看見林業(yè)站的小黑板上畫滿箭頭和曲線。張教授帶來的熱成像圖顯示,采用立體防御的果園比單一熏煙法溫度高出1.2℃。老高吧嗒著旱煙總結:“得在東坡補種刺槐防風林,把西溝的熏煙點加密三成?!彼麅鹤釉谑謾C上記筆記,屏幕上還閃著無人機群傳回的紅外影像。
? ? ? ? 回程時特意繞道端山梁。那些經(jīng)冬的枯草下,蚯蚓正在翻動春泥。倒春寒凍得住花朵,卻凍不住地脈里奔涌的暖流。我忽然明白,這場年復一年的攻防戰(zhàn),本就是大地母親教授的生命課——她用嚴苛教會我們敬畏,又用奇跡獎賞虔誠。
? ? ? 石咀趟的瞭望塔亮起夜燈時,家家戶戶的電視正在播放次輪寒潮預警。但此刻的彭陽人不再驚慌,灶臺上煨著驅寒的姜棗茶,庫房里整齊碼放著發(fā)煙劑,智能手機里裝著五套應急預案。月光漫過層層梯田,防霜網(wǎng)在杏林間泛著銀輝,恍若給群山披上鎖子甲。

(文︱木易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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