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有些日子了,我又不會填詞,卻無端嗜好讀寫得好的詞。我又不會品詞,于是乎,買了這本書來讀。
王國維是個性情十分率真之人,他覺得哪個寫的好,絕不敷衍,絕不矯情,他認為哪首好,也絕不吝于溢美。
第三十二章,他認為“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即詞有高貴典雅與淫糜雅俗之分。這章將“美成”——北宋詞人周邦彥批得一無是處,認為他的詞與秦觀的詞乃娼妓與淑女之別。
第三十三章,又認為“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拼,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作者”。接著又說他只有自創(chuàng)新曲、聲律的才華,缺少創(chuàng)造深遠意境的能力。褒揚中亦有貶抑。
第三十四章小小地贊美了“美成”君,說他的《解語花》一詞“桂華流瓦”境界極妙。轉(zhuǎn)而又說“桂華流瓦”用了“代字”——典故,故而有點小可惜。
第三十六章,一下子對美成君贊不絕口。贊他的《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三句得了“荷之神理”,還將此詞與姜夔的《念奴嬌》和《惜紅衣》二詞比較,認為這二首“有隔霧看花之恨”。
前面不是說他詞如“倡伎”嗎?到了這里,周邦彥的這首詞卻令王國維耳目一新,深覺詠荷之詞唯美成最佳了。這豈非矛盾了?
其實不然。周邦彥平生最喜女眷,紅塵中的女子只要合他心意,他皆恨不能據(jù)為己有。據(jù)說他曾廝混北宋名妓李師師,雖然這李師師本也侍奉著當朝皇帝。一次,他正與師師歡好,卻陡聽急促的敲門聲。他們倆聞得乃皇上已至,周邦彥慌不擇路,無處藏身,便縮于李師師床下。
當朝皇上宋徽宗與李師師一番溫存后,李師師拿起幾案上的一個橙子,想剝給皇帝吃。宋徽宗推脫了,想即刻擺駕回宮。李師師客套挽留,宋徽宗堅辭而返。

哪知,這匍匐于床底的周邦彥因為李師師的客套挽留而醋性大發(fā),寫下一首詞《少年游》: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diào)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此詞即露骨地指責李師師對皇帝太好了,親手給他剝橙子吃,對皇帝體貼有加,竟然不顧床底下我的死活,還熱情挽留他。

正因為周邦彥作出如此詞作,才讓王國維批評他的詞為詞中“倡伎”。
但是,好就是好,像這首詠荷《蘇幕遮》,不飾雕琢,就頗為王國維贊賞。不能不說,王國維乃真性情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