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氣冷,每一天都很漫長。“漫長的冬天”,描述的是一種受盡煎熬的心理,就跟“漫漫長夏”是一樣的,你可曾聽人說過春天“漫長”?正因如此,要熬過漫漫長冬,雪的存在便不可或缺,甚至于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比起樹木搖落、河湖冰封,大雪紛飛才是冬天的畫像,是意中人撩入心間的那一抹神情。
我喜歡雪。
雪是冬天的門楣,是素面朝天的女子得見情郎涂抹上的胭脂水粉。
雪使這個世界變得很莊重,輕飄飄的雪花仿佛有千鈞之力,可抹平一切喧囂和浮躁,即使那些最熱鬧的靈魂也經(jīng)受了片刻寧靜,沉思見縫插針占領(lǐng)了一席之地,哲學(xué)具備了生長的土壤。
雪花慢悠悠飄落的時候,時間似乎也跟著變慢了。雪是比雨更古老的事物,它們走得這么慢,一定還停留在很多很多年前,然后,在某一天穿越時光走到今天。它們依然保留著從前的步調(diào),紛紛、揚揚,紛紛、揚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接受著,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命中注定、突如其來的命運,悄悄掩去了那些難以啟齒的故事,只留下了最初的樣子。
雪后,世界變得擁擠了。一來是因為雪是有厚度的,在四野八荒的宇宙中,這點厚度自是無足輕重,但在肉眼所及的范圍就相當(dāng)算得了什么了。同時,雪凝固了房屋、樹木,還有人的心,一切因為別無選擇而變得溫順了,乖巧了,慢了,靜了,終于有耐心好好看看眼前了。
冬天總是盼著一場雪,不然總歸是某種缺憾。若是雪來得太晚,錯過了冬天,盼望日漸消瘦,最終討了盼春人的嫌棄。若是來得早呢?沒有翹首以盼,便少了很多膨脹的喜悅;溫度不夠低,飄下來就化了。缺少戲劇性,就少了張力與沖擊力。
老天何時下雪、是否下得恰到好處也是個技術(shù)活兒。人類的心靈就是欠蹂躪。
雪下得晚,鵝毛大雪鋪天蓋地,不留喘息之機,仿佛刀子般奮不顧身地插向大地,頗有與春天試比高之意。而大地,驚蟄過后的大地豈是好惹的,于是雪刀紛紛全軍覆沒,尸骨無存。而隱忍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雪蓄勢已久,又豈肯輕易善罷甘休。雪與春,在一個貌似錯誤的時間短兵相接,剎那間世界就換了新顏。
于是,這一年的冬天悄然寂寞地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世人總愛吟詠春日美好,而其實生命中每一個冬天也都是獨一無二的,錯過了,也將是永遠的殘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