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拼命睜大眼睛盯著玻璃對面看。“不會錯，是我家娃兒，就是我家娃兒呀……”他激動得全身顫抖，淚水止不住涌了出來。

玻璃墻另一面，頂著張四這個名字過了二十四年的小楊也忍不住用手捂住臉，小聲嗚咽起來。和模糊記憶中浮現(xiàn)的父親的臉相比，眼前這個滿頭白發(fā)，瘦小干癟的男人蒼老得那么令人心酸。他做夢也沒想到，和自己尋找多年的親人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相認，一時之間，喜悅、悔恨、羞愧、難堪齊齊涌上心頭，讓他無法直視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

過了好一會兒，老楊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抹去眼淚，努力咧嘴笑了笑，說:“娃兒，還認得你爹不？”小楊不吭聲，沉默地點點頭。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老楊眼里閃過一絲驚喜。他從自己一直抱著的舊書包里摸索出一本相冊，一邊打開相冊一邊說：“本來你媽和你爺爺奶奶也想來著，可是你奶奶中風，行動不方便。你爺爺因為知道你找著了，太高興了，多喝了幾杯，血壓就不大好，你媽就留在家里照顧他了。你還認得出他們不？你小時候就和你爺爺最親……”

怎么會不記得呢？或許是因為在養(yǎng)父母身邊的日子不太好，保留下來的零星小時候的記憶漸漸地就都顯得那么美妙。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整天笑瞇瞇的小老頭，隔三差五就背著爸媽塞給他點吃的，有時是兩顆蜂蜜糖，有時是一小袋酸梅粉。最開心的就是夏天吃奶油棒冰了，老頭把自己的煙錢省下來給他和姐姐買棒冰，三不五時地還瞞著姐姐給他加餐……

前幾天從指導員那里知道了家人這些年的事情后，他這幾天晚上做夢是總是恍惚看見一個古怪的老頭，擔著板凳和磨刀石，在大街小巷里穿行，一邊喊著“磨剪子嘞，戧菜刀”一邊探頭探腦地盯著每個從身邊經過的小男孩看……白天他就忍不住回想，是不是有那么一次，某個和他擦肩而過的手藝人，或者令他避之不及的衣衫襤褸的乞討者就是從老家一路走，穿破不知多少雙鞋的爺爺呢？

他雙手哆嗦著接過父親手中的相冊，慢慢地翻動起來。前面幾張都是黑白照，除了兩張全家福，一張父母的結婚合影，其他的就是他和姐姐的個人照。往后翻，就是彩色照了，寥寥幾張，大多是姐姐出門拍的旅游照，再沒有一張全家福。

老楊興致很高，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包括小楊丟失前的事情，包括目前家里的情況，提到小楊姐姐家的外甥已經上初中了，也簡單講了曲折艱辛的尋子歷程。小楊一直低著頭，摩挲著一張全家福沒說話，但迷蒙間二十幾年光陰在這對父子之間刻下的陌生感漸漸消退。血脈間的熟悉感不斷清晰。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開口喊了一聲：“爸！”老楊愣了一下，一時又想哭又忍不住露出笑容，臉上的表情很是扭曲。他一疊聲地應著：“誒，誒?！?/p>

小楊撐起一抹笑：“過幾天，我讓你兒媳婦帶著你孫子回老家看你們去。我兒子今年也6歲了，長得跟我一個模子里刻出來似的。爺爺奶奶看見重孫子，一定很開心。

”“好，好……”老楊不停地點頭，“咱們一大家子都等著你呢，出來了咱們好好過日子，再不會讓你走岔了?！鳖D了頓，他眉開眼笑地說道：“我們打過報告了，領導說了，同意咱們一家拍張全家福，等你爺爺奶奶身體好一點，我們就拍！”小楊什么話都說不出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兜兜轉轉幾十年，即使幾經波折，即使頗多遺憾。我們仍然感謝上蒼，讓我們，能再一起照張全家福。

后記：根據(jù)一則幾十年前被拐兒童與父母相見時卻隔著鐵窗的新聞第一次嘗試寫小小說，不知道怎么樣，哈哈，請大家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