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氣在一夜之間驟然冷了下來,未見雪雨的天氣冷冽的寒風依舊刺骨。煙霧繚繞中包子店老板又將兩籠新鮮出爐的灌湯肉包擺上臺面,揭開竹籠蓋撲面而來帶著肉汁香味的熱蒸氣讓人聞之食指大動,裹著棉襖縮著手的路人在排起的長隊中等待著。
當輪到一個腿腳不太靈便的老人時,包子店老板看到了他便心領(lǐng)神會般的點了點頭,無需溝通便直接打包好一袋兩肉包一袋兩饅頭遞給了老人。
老人將包子袋子打好結(jié),小心地裝進隨行的帆布袋子里,一腳深一腳淺地離開。
在兩邊高林聳立的樹林中有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這條林間小路他走了許多年,哪里有凸起的石板哪里有歪生擋道的小樹枝他都一清二楚。
走了許久,他拖著腳緩慢前進喘著呼出口的白氣在空中繚繞著,終于看到心之所向的那個建筑的頂樓。
走近了,是一個廢舊的工廠,斑駁的墻面稀稀拉拉都是爬墻虎枯枝的痕跡,上面的門窗鮮有完整的,四周的地板上都是碎玻璃和臟得看不出原樣的雜物。他走到附近殘舊的長椅上坐下,揉著難受發(fā)酸的膝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工廠大門,那道黑灰到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鐵門,被生銹的鐵鏈鎖上了,都落滿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塵封久矣。
老人就這么坐著,眼神專注地盯著工廠大門,生怕錯過某些東西,他像在等人,可是附近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因歲月流逝而年老的臉爬滿皺紋,褐灰色的眼睛卻炯炯有神,炙熱的目光似乎可以穿越過工廠廢舊的大門,看到里面一派繁榮安生的景象,巨大的機器孜孜不倦地轉(zhuǎn)動,工人們勤奮地忙活著,并相互你來我往俏笑著打鬧和聊天。
老人被寒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微微笑了,皺紋在臉部肌肉拉動下顯得愈加深刻,他感覺門就快要打開了,此刻他有滿腔的話想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它們?nèi)恳还赡X都堵在嗓子眼那,撓得他的喉嚨有點發(fā)干發(fā)癢,就差一個時機一觸即發(fā)。
時間漸漸流逝,日落黃昏的余暉淡去,寒風愈加凌冽,老人縮著脖子將帆布袋護在懷里,哪怕包子已經(jīng)涼透。他已經(jīng)坐在這里已經(jīng)五個小時,身子已經(jīng)有些僵硬。
二、
不遠處兩個男的奔跑過來,拉著長串呼出口的白氣。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跑到老人面前立刻將手里的棉襖披在了老人身上,因生氣而漲紅著臉卻用力隱忍著:“爸,你怎么又過來這里了?!?/p>
另一個相對年輕點的男子,穿著像護工一樣的職業(yè)服裝,他隨后上前想攙扶老人卻被老人拒絕了,老人背過身不愿正面面對陌生的他們,眼睛依舊盯著工廠門口說著:“我來接淑華放工,答應(yīng)她的?!?/p>
“太陽都下山了,淑華已經(jīng)回家了,不信你回家看?!敝心昴腥碎L嘆了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后也過來攙扶老人。
老人與兩個男人又僵持了一會,直至夜幕降臨,工廠大門依舊緊閉,老人已經(jīng)聽不到那里面的歡聲笑語了,才將信將疑地起身,兩個男人趕緊各攙一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淑華長得可好看了,兩根麻花黑辮子長長的垂在胸口,齊齊的劉海,眉目溫和而且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笑起來和太陽一樣燦爛,你們確定真的看到的是她嗎?她怎么就不等我呀,都說好了呢?!崩先艘宦沸跣踹哆?,描述她的樣子的時候眉眼彎彎嘴角帶笑,看得出來愛得至深。
老人最后幾乎是被背著回來的,癱軟酸痛的雙腿支撐不了他持久走動和寒風持續(xù)侵襲。
三、
他們到家后開門,一屋子都是人,中年的男女和小孩將屋子塞得滿滿當當,見到老人便一窩蜂都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老人有些害怕地蜷縮在沙發(fā)角,眼睛卻在四處搜尋著那張爛熟于心的面孔。
中年男人直接走進主臥,對著正在哄孩子睡的中年女人如負重擔地說:“老婆,咱爸回來了,你快去看看?!彼動嵦ь^,亮晶晶的眼睛下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淚。
中年女人小跑到大廳,到沙發(fā)前扶著老人的膝蓋癱坐在地上,臉埋在他的膝間哽咽道:“你這樣到處跑讓我們很擔心你……”
老人終于找到心心念念的人,他有點顫抖的手捧起她的臉,笨拙地擦她的眼淚,“淑華,我是去接你放工了呀,沒有到處亂跑啊。”他扶起她讓她坐在他旁邊,從懷里掏出冷透的包子攏在她的手心,他帶著抱怨又撒嬌的語氣:“你看,都冷了,放工了都不說,虧我怕你餓肚子給你帶你最愛的肉包子,你居然丟下我,我還等你好久呢?!?/p>
她看著手里的肉包子,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像有一個東西堵死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許久,她抬起頭,說出小時候她每每看到這個溫馨的場景時,都會出現(xiàn)的那句回復(fù),”有兩個肉包,你也吃一個吧?!?/p>
”那怎么行,這是你愛吃的,你多吃點,我吃饅頭就好了,我不喜歡吃肉的。“老人將肉包子推到她嘴前看著她咬下去才放心。
老人又繼續(xù)說著許多有頭沒尾有尾沒頭的事,手上還熟練地給她攏頭發(fā)擦嘴巴喂溫水,寵溺而專注。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吃著肉包子,末了,苦笑了一下卻扯出更多的淚水。等她差不多吃完了,老人才如負重擔般舒了一口氣,肚子也才感覺到餓,他緩緩拿著自己的干巴巴的饅頭吃了起來。
中年女人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目光穿越過老人,穿越過屋里走動的其他人,直達墻角,有一個棕色的高木桌,上面擺滿琳瑯滿目的東西,香火爐里剛插上沒多久的香還在持續(xù)燃燒著,灰白色的煙霧冉冉升起。
香爐正對著一張黑白照,拍的是一個正在微笑的女人,她的烏黑的發(fā)梳成兩根麻花黑辮子長長的垂在胸口,齊齊的劉海,眉目溫和且眼睛亮晶晶如星星一般,嘴角噙笑看起來和太陽一樣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