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牛

他把一棵梨樹交給了春陽,春天便開滿了芬芬雅雅的梨花;

他把一方田苗遞給了夏雨,夏夜便鋪滿了濃濃郁郁的麥香!

父親趕著牛車,滿載著一車熟的糧食,鉆進(jìn)秋后的夕陽間? ,透過夕陽堆起了一座谷峰。初生的新月如一絲金鉤,悄悄地鉤著谷峰的頂子,似要把這谷堆從院子里偷走,一不小心自己卻掉了下來,鉆進(jìn)谷堆里,不見了!

冬天的清晨,大雪裹住了鄉(xiāng)村里每一處荒禿禿的原野,裹住了整個村莊。裹出一片銀色的院子,銀色的屋頂,銀的樹,銀的世界。

驚喜的是,看到院子某角落那樁粗礦的雪人。 雪人的眼睛是兩小塊碳粒,鼻子是一只風(fēng)干的向上歪著的紅辣椒,胳膊是兩只斜插進(jìn)雪里的掃把,父親想,這兩只掃一定能把天掃晴。

堆完雪人后,他把雙手插進(jìn)對面的袖筒里,倚在牛圈欄子上,抽著卷煙,看著牛舌一卷一卷地卷食著干草,咯噔咯噔的咀嚼聲冗長地漾在院子里。

黃牛跟了父親許多年,父親對它感情深厚,它對他也一樣。父親轉(zhuǎn)身離開時,黃牛抬起了沉重的頭望著父親緩慢而重重的步子!黃牛眼角處總積著一疙瘩干黃的眼屎,它已經(jīng)很老了,就像父親的駝背一樣老。

? ? ? 在往年深秋時節(jié)。

父親扶著犁,把鞭子一甩,在牛尾處響出“啪”的一聲,牛兒一甩尾,四蹄猛蹬,犁身中間的小鐵輪便吱呀吱呀地轉(zhuǎn)了起來,被翻起來褐紅色新鮮的濕漉漉的泥土就被甩到犁頭偏著的那一邊。犁到另一頭,再掉頭回來。調(diào)頭時,父親要提起犁轉(zhuǎn)一大圈,黃牛卻只需原地打個轉(zhuǎn)身,這樣走上七八來回,就得原地站一會,小憩一陣兒,免得人困牛乏。

休息時,父親坐在田埂邊卷好一鍋旱煙,再從他褪色的中山裝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壓癟了的火柴,刷出“嗤”的一聲,用他巨大粗糙的手捧著火苗,將煙卷點(diǎn)上,一陣一陣青色的煙香便蕩在田野之間。

父親起身繼續(xù)揚(yáng)鞭扶犁,小鐵輪吱呀吱呀地遠(yuǎn)去了。西邊起了風(fēng),風(fēng)起的突猛,攜著沙塵使勁拽著樹葉,樹葉拽著樹枝,樹枝又拽著整個樹冠朝一面偏倒過去又蕩了回來,又偏倒過去,又過去...。風(fēng)愈加猛烈,沙塵愈濃密,一股,一片,整個天空黃霧蒙蒙。風(fēng)刮著父親的衣服緊貼在身上,這讓他看上去比往常消瘦許多。他走的很吃力,風(fēng)頂著他喘不過氣來,牛也很吃力,牛尾被風(fēng)橫蕩著,一直垂不下去。

一直到日落風(fēng)緩時候!父親收工回來,緊著又給牛拌草料,母親肘窩里夾著一夾柴,炊煙又起!煤油燈下,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層細(xì)細(xì)的塵,舊而老 。

? ? ? 一次,母親說,我剛生下了就只有父親的鞋底兒那么大,父親伸開兩個手掌就能把我捧在里面,對此,我一直認(rèn)為母親是在哄小孩,直到多年后我親眼見大姐夫雙手捧著剛出生沒幾天的外甥,我才相信,剛出生的孩子果然那么小,而且很黑很丑!

追溯到我最初的記憶里,某年的夏天里,我是坐在父親肩膀上的,父親坐在牛背上,我們頭頂戴著用新鮮柳枝編制的涼帽,是一個圈狀的,散在周圍的柳葉就遮去了陽婆。

? ? ? 牛順支溝慢泱泱地卷食著兩邊的青草,走到頭又折回......我問父親,黃牛是從哪里來的。父親說,前幾年他給村里做一批木質(zhì)農(nóng)具(鏤,犁,耙杖)。村里給的酬勞,30斤麥子和一頭小黃牛。小黃牛生長迅速,一年后,黃牛就如現(xiàn)在這般健壯了。父親是村里有名的木匠,那時候,每到冬天,就會打制一些木制農(nóng)具和家用的桌椅板凳。在我的映像里,父親在做木工活的時候,總是抽著旱煙,不抽煙的時候就打著一種很神奇的口哨,那種口哨不是把嘴唇撅起來,而是不動嘴唇,就能發(fā)出一種嘶嘶的聲音,低低的,厚厚的。

? ? ? 牧牛至傍晚時,父親就把他那退了色的中山裝褂子脫了裹在我身上,他自己則把之前的“涼帽”拆成一把柳條,甩著直往臉上撲來的蚊子大軍,牛則不停的甩著尾巴,發(fā)著哞哞的低吟……。

暮色漸濃,牧牛歸來。煤油燈下,父親卷著煙,母親干著針線活,我還披著父親的褂子,幻想自己是黃河大俠,手持寶劍,每出一招,嘴里都發(fā)出噗噗的功夫的聲音。我這位燈下武俠的表演,時而會逗樂父親,他開懷一笑時,沒發(fā)出聲音,只是嘴角兩邊向上直咧到耳根子上去,漏出整齊的黃的門牙。母親也抿出一抹暖笑,屋子里的溫馨,夾著夫親襖子上隱隱的汗腥味,滿滿的漫出屋外去,又漫出院子去,又漫出了整個鄉(xiāng)野去,漫到了來年的春天,那野春花,芳芬隱雅......!

我兒時記憶中很少有父親笑顏的映像,多時他是在田間地頭,沉沉的凝望著。路長路淺,風(fēng)中雨中,霜里露里,和他的牛!

? ? ? 父親每年都會開一片新地。他牽著牛,牛拉著車,春播 夏耕 秋收! 日復(fù)日,年復(fù)年。漸漸地,他的背越駝了,皺紋越深,白發(fā)越濃了。太陽下面,那皺紋覆了一層薄的油脂,閃著暗的光,粗糙而陳舊!他的眼睛卻總是清澈,似沙漠中涌動的泉,它們看上總是充滿了力量與希望!他的牛也日漸消瘦,他帶著它拓了太多荒,拉了數(shù)不清的土石 。從第一次套上那輛為它量身定做的板車往后的數(shù)年歲月里,我們坐著板車從嗷嗷待哺到蹣跚學(xué)路,從吖吖學(xué)語到朗朗讀書。它總跟著父親,無聲地載著我們的幸福與希望,載著我們的生活與未來,無聲地去了來了,又去了!這一刻他們卻老了,老牛拉著一車羊糞在走一段下坡路時前蹄一軟,便被板車的車轅卡住了,臥路不起,父親匆忙找來鄉(xiāng)鄰,幫忙把車抬開,群人合力才扶起了牛。這一個冬天父親便沒再使喚它,它太老了,他心疼它!

? ? ? 父親在雪人上插的那只掃把并沒有把天掃晴,大雪又下了一整天,又一夜,沒清掃的地方積雪沒過了膝蓋。

第三天早晨,天還沒亮,我在睡夢中聽到院子里來了一群人,嘈雜而忙亂,一個人說:給獸醫(yī)捎個話來看看;另一個說:活不了了,給一刀子放了血,再給肉鋪捎個話,連肉帶皮都賣了;又一個說,這肉老的嚼也嚼不動,誰要呢……后來說話的人多了,一句疊著一句,只能聽到嗷、呀……嗷 、呀的尾音漸漸模糊進(jìn)了我的夢鄉(xiāng)。

半晌時才我起床,天空已放晴,陽光打在雪上又反射到眼睛里,刺痛我惺忪睡眼。在那方小小的院子中央,父親坐在板車的車轅上抽著旱煙,他看上去有些落寞,也有些悵然,似乎已悵然了許久。

老牛沒有熬過這場酷寒!父親的眼睛瞇成一條細(xì)縫兒,他的駝背對著我,一口濃濃的煙圈從他的青發(fā)間掠過,瞬間消散。板車上攤著黃牛寬大的皮子。

? ? 次年我第一次走進(jìn)學(xué)校,成為一名學(xué)前班學(xué)生。某日放學(xué)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牛圈里有一匹騾子,棕紅色,皮毛光滑,體型健碩,它看到我時停止了吃草,抬頭直直地用陌生的眼神看著我!它很美 膘情也很不錯,皮毛反射著陽光,明晃晃的。

? ? ? 后來的日子里騾子也套過幾次板車,也下地干活,不過干的少了,后來索性就不使喚它了。在我們漸漸長大的這些年,機(jī)械化生產(chǎn)逐漸取代了大部分人力畜力。

? ? 多年后的一個清明節(jié),我回到家鄉(xiāng),看到那輛板車依舊在,只是早已沒有了曾經(jīng)的那份高大,上面摞著一個鐵籠,里面養(yǎng)著兩只潔白的小兔 。板車的車轅因風(fēng)蝕日曬年久,變得灰白而老舊,兩只輪胎也扁了,陷在泥土里,躺在后院里 和一些雜物拌著,就如同那些雜物一般,再也看不出當(dāng)年那般強(qiáng)大的承載力了。再過一些年,人們已經(jīng)不知板車是什么車了。

? ? ? ? 這是一段珍貴、真實(shí)而沉重的往事,于是我每次想起,都感到厚重,這段往事里有父親駝著的背,也有黃牛沉沉的頭,我從那里走來,父親卻從那里走去,還有他的牛!

? ? ? 他牽著牛,吹著神奇的口哨,牛拉著一板車金色的秋實(shí),一起鉆進(jìn)夕陽里。他們沒有鉆過夕陽回到院子里,而是朝著夕陽走去,直到很遠(yuǎn)!他們變得很低很低,低到身后的塵土里,夕陽把塵土映成金色,淌成一條河,淌到晚霞間,一直淌往天空深處,淌著淌著,淌出一穹星閃!

2015年9月12日于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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