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遲來，暗黃色的燈光撒于街道，自行車整齊地堆放在電線桿旁。小賣部屋檐下，老人哆嗦著喝了口熱茶，口中呼出的白氣轉(zhuǎn)瞬即逝，他正了正頭上的舊軍帽，將手縮進袖子，面無表情地看向鎮(zhèn)口，雙眼無神。

　　“您好，請問剎馬鎮(zhèn)就是這里嗎？”

　　柔和的男中音傳來，老人抬頭望去，卻只看見中年人朝他微笑，身邊有一名年輕姑娘，舉手投足之間無不淡雅，她的微笑像是許久不見的老友親切問候。

　　“這得看你想去哪兒了，”老人吸吸鼻子，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仿佛要將此地冰封，“往前走就是剎馬鎮(zhèn)中心，其實這兒就相當于剎馬鎮(zhèn)，我就是這里看鎮(zhèn)口的?！?/p>

　　“終于回來了，我們走吧安安，”中年人吐出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招呼女孩后順便對老人拱手道謝，“多謝了?！?/p>

　　老人擺擺手，中年人帶著女孩遠去，消失在風雪中，老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子，一股寒意卻順著脊椎攀上后頸，他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剛才自己一直看著鎮(zhèn)口，這兩個外來者，是怎么進來的？

　　他覺得后背冰冷，開始仔細回憶剛才的情景。

　　老人的確沒有玩忽職守，可外來者仿佛瞬間出現(xiàn)一般，同光似的閃爍到自己面前。他在這里看守了二十年，也消磨了二十年的時光，如果不是曾經(jīng)的那件事，老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兒孫滿堂，在家里享清福，又何苦于寒冬臘月仍舊工作。

　　那么，能逃過自己這雙眼，逃過二十年如一日的眺望，再加上剛才那句話，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是他，他回來了！

　　有什么東西模糊了老人的雙眼，他抬手擦了擦，卻是豆大的淚珠出現(xiàn)在手背上。老人顧不得激動地情緒，跑進小賣部抓起電話，顫抖著撥打了一個號碼。

　　“回來了！荒子回來了！”

　　他控制不住身體的抖動，眼中盡是渾濁的淚水。

　　破舊倉庫內(nèi)，年輕人們跟著勁爆的音樂節(jié)拍起舞，在為首的小胡子指導下認真地跳著不知名舞蹈。他們很刻苦，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但依然盯著小胡子的動作，不讓自己慢上半拍。

　　“親愛的，我愛你，愛著你，就像那老鼠愛大米?！?/p>

　　“套馬的漢子你是 bad boy.”

　　“悠悠的唱著那！最炫的民族風！”

　　“我忍不住去采，我忍不住要去摘?！?/p>

　　……

　　隨著音樂聲起舞，眼神迷離而又專注，他們曾經(jīng)在舞蹈的世界里，并為自己以這為信仰而感到開心。

　　當然，如果不是他們每個人不同顏色的頭發(fā)、衣服上閃閃發(fā)光的掛飾，以及臉上化的連他媽都認不出來的煙熏妝，他們就是一群學舞蹈的孩子。

　　而他們現(xiàn)在，是一幫“殺馬特”。

　　音樂聲止，小胡子拿起水瓶喝了口水，對著年輕人們指點。

　　“黃毛，你剛才那段應(yīng)該更用力一點，別這么娘，看著怪難受。”“爆炸頭，你把腰上那個亮片整到肩膀上……對，這樣炫一些?！?/p>

　　“還有雞冠頭，回去頭發(fā)剪一下，太長了跳舞的時候會擋著身后的人?！?/p>

　　“說的沒錯，雞冠頭你……”小胡子反應(yīng)過來，剛才那句話并不是自己說的，他扭頭看向身后，中年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好像還站了挺久。

　　“這位朋友，有何貴干？”小胡子拱手詢問，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這么久還沒被發(fā)現(xiàn)，除了父親他再沒見過第二人。

　　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

　　中年人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沿著墻壁繞倉庫行走，不時伸手撫摸墻壁，像是在懷念什么。

　　殺馬特們這才注意到那里還有個女孩，黑發(fā)披散在肩，好似蒼暝暮色籠罩西方晚霞后的無盡夜空，那雙純黑的眸子鑲嵌在一張矜持的面孔上，卻是慧黠多端、洋溢生命的，同她身上厚厚的冬衣截然不能相稱。

　　“妹子你好，”雞冠頭首當其沖，用力甩了下紫色長發(fā)，露出一個自以為酷到極致的表情，“我叫魂殤丶冷少，不認識一下嗎？”

　　黃毛將他推開，用手半捂著嘴唇，假裝自己是韓劇男星：“他能有我魂殤丶歐皇靠譜？妹子，不如一會兒出去吃個飯？”

　　女孩笑了笑，殺馬特們也跟著笑起來，然而女孩驟然出手，狠狠地扇了黃毛一巴掌。

　　“啪！”

　　聲音之大，天地回蕩。

　　中年人回頭看了看，沒有說什么，小胡子緊盯著中年人，不敢輕易動彈。黃毛捂臉，一臉不可置信，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只35碼鞋底。

　　女孩一邊踹黃毛，一邊罵罵咧咧嘴里不干凈：“我靠就你這樣兒還想泡老娘？小崽子回家找媽媽喝奶去吧還丟人現(xiàn)眼，也不撒泡尿瞅瞅你那樣兒，逗老娘玩兒呢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亮片閃著老娘眼睛了??？”

　　殺馬特們震驚了，上一刻女孩還是天使，現(xiàn)在卻如同地痞流氓一般。當他們反應(yīng)過來時，黃毛已經(jīng)倒在地上痛苦地捂著襠部，蜷縮成一團。

　　敢情女孩剛才就杵著這兒踹，太狠了。

　　女孩從兜里摸出香煙，叼在嘴里點燃，眼神睥睨：“渣滓還想學人泡妞，呸，什么玩意兒？”

　　中年人終于轉(zhuǎn)回來，搖頭嘆息，拉著女孩往外走。小胡子展開雙臂擋在他們面前：“打了人還想走？”

　　“明天中午，剎馬鎮(zhèn)廣場，把雷昊叫來?！敝心耆溯p聲細語，傳到小胡子耳中卻如同驚雷。

　　小胡子驚叫起來：“你到底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

　　中年人有些不耐煩了，儼然換上長輩的語氣教訓道：“魂殤家族族長就這么不冷靜？一遇事只會大呼小叫？自己回去問你爸，兔崽子。”

　　中年人一步步向外走，小胡子不敢追上去，身處江湖數(shù)十年，他知道有些人他惹不起，例如這大叔，看上去和普通中年人沒兩樣，而他眼底的情緒像極了一位流亡的君主。

　　不過現(xiàn)在，他回來了。

　　中年人走在街上，寒冬的夜晚四下寂寥，連個問路的人都沒有，他卻仿佛在這個小鎮(zhèn)生活過許多年一般，七彎八拐輕車熟路，不一會兒，他站住腳跟。

　　葬愛理發(fā)店，他抬頭看到這個招牌，又是一陣嘆氣。

　　“你今天好像很多感觸?！迸⑼嶂^，語氣關(guān)切。

　　中年人聳肩道：“二十年沒回來，看到這里都變了樣，能不感慨么？”

　　他推門而入，里面又是一群殺馬特，他們齊聲喊著“歡迎光臨”，一邊拿價目表給客人看。

　　中年人伸手拒絕了粉毛的動作，詢問道：“你們店長呢？”

　　粉毛愣了一下，回應(yīng)他：“我就是店長啊。”

　　“不，我是指真正的店長?！?/p>

　　話音剛落，殺馬特們圍了上來，大有一言不合下死手的氣勢，若是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他們也很緊張，握緊的拳頭微微發(fā)抖。

　　“別緊張，孩子們，”中年人輕松安撫，“這么說吧，王師傅呢？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只是想見見他，沒別的意思。”

　　粉毛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妥協(xié)：“跟我來吧?！?/p>

　　殺馬特們看粉毛同意，迅速行動起來，有人拉窗簾，有人推門賊眉鼠眼看著門外，像是防著什么人，在確定無人偷窺后鉆回店里，拉下鐵閘門。

　　粉毛打開試衣鏡后的暗門，通道內(nèi)日光燈管亮起，深處的黑暗仿佛誘惑他們前行，女孩縮縮脖子，中年人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

　　暗門之內(nèi)，還有一扇門，中年人忽然停止不前，女孩投去不解的目光。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伸手將中年人的手握進掌心，用力捏了捏。她知道，中年人一旦打開這扇門，就等同于打開隱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任何人在面臨選擇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怯懦，此刻的他需要一些安慰與鼓勵。

　　中年人欣慰的笑笑，拉下門把手打開了內(nèi)門。

　　門內(nèi)，衣著邋遢的老人吃著面前紙盒里的大腰子，不遠處的電視機播放殺馬特們的舞蹈。那影像似乎有些老舊，甚至連畫面都是黑白，老人卻看得津津有味，像是沒有意識到外來者進入，依然吃著腰子對著電視機嘖嘖稱贊。

　　中年人上下打量這間屋子，到處都是吃剩下的紙飯盒，他默不作聲站到王師傅身后，同他一起觀賞影像。粉毛撓撓頭，想要告訴他有客人找，卻被女孩攔下。

　　看了二十分鐘，影像結(jié)束，最后的畫面是三個大男孩勾肩搭背，對著鏡頭傻笑，其中兩人眉宇間與中年人和王師傅有些相似。

　　“你還知道回來？”王師傅開口，聲音滄桑，“你還知道回來！”

　　這一次，他幾乎是咆哮出口，站起身怒目瞪著中年人。

　　粉毛和女孩退出門口，輕輕幫他們帶上了門。

　　“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回來？”王師傅的語氣里多了哀求與委屈，“你知不知道你走的二十年，‘葬愛家族’都過的什么日子啊？”

　　他抓住中年人的衣領(lǐng)，提到自己面前：“你說啊何荒！你為什么走這么久都不給我們來點音訊！”

　　王師傅終于崩潰，頭埋在何荒衣領(lǐng)下痛哭，何荒抱著他，用手輕撫他的后背。

　　“別哭了老王，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復仇?！焙位穆曇舨淮螅惓远?。

　　王師傅猛地抬起頭，張大了嘴巴：“你……終于要回來重新領(lǐng)導我們了？”

　　何荒點頭，王師傅展露笑顏，拉著何荒就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喊：“小的們都出來！看看誰回來了，咱們‘葬愛家族’族長回來了！”

　　年輕的殺馬特們在確定自己的店長沒有突發(fā)性神經(jīng)病之后，都震驚地看著何荒，尋思著剛才接待的時候有沒有不妥之處。

　　“愣著干什么？給老子再去買大腰子?。≡賮韮杉【?！”王師傅一腳踹向粉毛屁股，指使他做事，“今天我要喝個痛快！”

　　“先別著急，我給你介紹一下，”何荒指著女孩，“楚安安，我愛人?！?/p>

　　“大嫂啊！”王師傅熱情地拉過女孩，“族長能有這么漂亮的老婆，老天有眼?。　?/p>

　　楚安安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小鎮(zhèn)上的人一直都是這么說話，也就沒多在意。

　　何荒嚴肅起來：“老王，剛才我和雷子明打過招呼了，明天中午約雷昊在剎馬鎮(zhèn)廣場決斗，小兔崽子今晚肯定會找上門來，不抓緊時間幫我換一身行頭？”

　　“對對，”王師傅搓搓手，“你看我都給忘了，咱殺馬特對決，怎么能沒有一身好行頭？來人啊，把我衣柜里的箱子拿出來，我今天要好好動手了！”

　　殺馬特們又是震驚，王師傅親自動手？多少年沒看到過了？至少在自己進店工作后就沒看見過，唯獨粉毛有幸目睹過王師傅的風采。

　　粉毛激動，拜在王師傅門下后他就教了自己如何理發(fā)、燙發(fā)，之后便一蹶不振，整天窩在房間里足不出戶，一窩就是二十年，今天師父又親自動手，粉毛有點想哭，自己的師父，隨著這個中年人又回來了！

　　轉(zhuǎn)眼間箱子被拿出，殺馬特們圍成一圈想要看店長深藏二十年的手藝，楚安安也坐在一旁拖著腦袋好奇張望。

　　箱子打開，王師傅從里面拿出剪刀、錐子、五顏六色的染發(fā)劑、膠水、鞭炮……

　　等等，膠水也就算了。

　　鞭炮是哪兒來的！

　　人們看著王師傅從箱子里提出一大串鞭炮，包裝紙紅彤彤的甚是喜氣，和王師傅臉上的表情有的一拼。

　　“師父，”一名白發(fā)刺猬頭舉手示意，“您拿鞭炮干什么？還有膠水?！?/p>

　　“愚蠢，看好了，這才是殺馬特一脈的真諦！”

　　王師傅摘下何荒的帽子，一頭長發(fā)脫帽而出，王師傅意識到何荒也為今天準備了很久，不禁流露出欣慰的目光。

　　手起剪刀落，多余的發(fā)梢被王師傅一刀切斷，殺馬特們心中感慨自己和師父真不是一個級別，那手速、那利落勁兒，嘖嘖，換成自己少說也得練個十幾年。

　　剪刀在何荒腦袋上極速游走，仿佛蝴蝶起舞于花叢，只一瞬，何荒的頭發(fā)看起來就比從前干凈不少。緊接著是鞭炮，一圈圈被王師傅盤在何荒頭頂，火焰流竄在打火機噴口，他作勢就要點火。

　　“等一下！這樣會傷著人??！”楚安安和粉毛同時出聲抗議，換來的卻是王師傅一臉沉痛。

　　“你們還是太年輕了，”王師傅搖頭嘆息，“你們以為殺馬特僅僅是染個發(fā)瞎跳舞就是了？不，真正的殺馬特，是甘愿承受痛苦換回掌聲，是血與火鑄造的榮光！”

　　他點著鞭炮，引信燃盡，鞭炮噼里啪啦作響。

　　楚安安再想阻止，已然來不及，鞭炮爆炸逼得她自顧不暇，但她還是緊張地盯著何荒，生怕出了岔子。

　　鞭炮炸光，王師傅迅速擠出染發(fā)劑涂抹，在還未消散的高溫下，頭發(fā)很快就變了顏色，王師傅似乎并不怕高溫，他此刻異常興奮，因為曾經(jīng)的族長回來了，葬愛家族終于迎來新一次的希望。

　　煙霧散去，何荒已然變了模樣，王師傅倒上膠水，仔細為他梳理頭發(fā)。一頭濃密黑發(fā)，終于變成巨型爆炸頭，王師傅還用頭發(fā)將何荒的一只眼遮擋，讓他看上去更有當年風范。

　　“成了！”王師傅仰天長笑，雙手是被高溫燙出的血紅。

　　楚安安數(shù)了數(shù)何荒的發(fā)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一個不少，全匯集在何荒腦袋上。

　　王師傅又從箱子里拿出黑衣，上面布滿了銀色晶片，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何荒張開雙臂，王師傅從背后給他穿上，輕拍后背消除衣服褶皺。何荒整理了一下衣服，從箱子里拿出畫筆將眼圈涂黑，又在臉上抹了幾道，他轉(zhuǎn)過身來，氣場瞬間迸發(fā)，殺馬特們看著他如同看見心底最恐懼的東西，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那是子民不敢看向皇帝的眼神，怕自己的目光玷污了皇帝的新裝。

　　王師傅激動地跪倒在地，流著淚高喊：“族長！歡迎回家！”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身為大弟子的粉毛猛然抬頭，有淚涌出，眼神卻澄澈透亮，他對著王師傅大喊，“殺馬特發(fā)型的真諦，就是先拿鞭炮炸，再用膠水涂！”

　　是了，世間萬物本就該如此簡單，只有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才配得上“殺馬特”這三個大字！

　　什么等離子燙發(fā)，什么純天然燃料，統(tǒng)統(tǒng)都是個屁！

　　一旁的殺馬特們都反應(yīng)過來，原來自己的前輩們曾經(jīng)是那么拼命，他們用著劣質(zhì)染發(fā)劑，頭頂鞭炮，就像王師傅剛才說的，真正的殺馬特，是在血與火中鑄造出的榮光！

　　原來自己成為殺馬特這么多年，連皮毛都沒有碰到……

　　想到這，殺馬特們更加慚愧，又全都飽含淚水，因為他們的皇帝今天親自給他們上了一課，這堂課足以讓他們在今后的殺馬特生涯中受益終生。

　　“聊得這么開心，很囂張啊老頭？”有人踹爛了鐵閘門，甩著同樣的七彩毛飛揚跋扈走進理發(fā)店。

　　下一刻，他卻愣住了，雷子明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鐵血的殺馬特，就連自己的父親都不及這人。這人靜靜地站在那里，一句話也不說，他卻不敢再進一步。

　　時間仿佛停滯，雷子明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明白了眼前這人是何荒，是那個來他們“魂殤家族”訓練場的中年人。

　　可他為什么在短短幾小時內(nèi)變得如此可怕？為什么！

　　“拼了！”雷子明咬牙切齒，自己本就不服父親被這個外來者挑戰(zhàn)，父親的敵人只有“葬愛家族”，詢問下對方最后的領(lǐng)地也只有這家理發(fā)店。他今晚就是來找茬的，要狠狠地羞辱他。

　　雷子明躍起，兩條腿開始旋轉(zhuǎn)，雙手交替撐地。他轉(zhuǎn)得越來越快，年輕的殺馬特們看著都有些頭暈，紛紛轉(zhuǎn)過頭平復內(nèi)心，唯恐再看下去走火入魔。

　　何荒還是這么看著，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雷子明心里卻在咆哮。來啊何荒，你不是曾經(jīng)“葬愛家族”的族長嗎？來試試打敗我?。∵@套七千兩百度阿姆斯特朗托馬斯回旋、我的最強殺招，你破一個試試??！

　　看著看著，何荒笑了起來：“原來現(xiàn)在的對決還是斗舞么？這樣就好辦了?！?/p>

　　他抬起一條腿，腳尖指向蒼穹。

　　如此簡單的動作，雷子明心里震撼得無以復加！何荒單腿朝天，這是“意”，意為“蹬天踢”，若是只蹬天，那人就會下落，所以他的另一條腿在地上，堅韌不拔！

　　那腿，便是柳樹的根。根不亂，任你狂風暴雨，又如何？

　　何荒朝天的腿下落，帶來一陣風，那風也因為何荒的“意”而不再是單純的風，它是從天上下來的。

　　何荒帶下的，是整個蒼穹。

　　“??！”雷子明承受不住這“意”，鮮血從口中迸出，身體不自覺后退跌坐在地。

　　怎么可能？自己在何荒面前，竟連一招都走不過！他是“魂殤家族”第二任族長，是未來要帶著家族發(fā)揚光大的男人，怎么能在這里倒下！

　　“你！你怎么可能引動這股力量！”雷子明咆哮，他不相信這是真的。就算你是“葬愛家族”第一任族長，也不可能擁有這股力量。

　　這股力量，足以毀天滅地。

　　“年輕人，別看見什么就說不可能，我們老一輩創(chuàng)立‘殺馬特’，可不是憑空來的。”何荒淡然出口，“你走吧，晚輩敗了就不算敗，我只是為了復仇，明天中午，叫雷昊來見我。”

　　雷子明走了，背影有些慘淡。

　　血跡斑斑，點綴在身后的街道，雷子明跌跌撞撞前行，不時栽倒在地上，又爬起往前走，或者說匍匐前進。

　　店里的殺馬特們隔著厚重的墻都能聽見他悲痛的笑聲，他們明白，雷子明廢了。這次打擊會使他墮落下去，成為他生涯中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午后，烈陽，冰雪融化。

　　雷昊早早來到剎馬鎮(zhèn)廣場，周圍全是“魂殤家族”的人，即使這么多人，他也依舊有些緊張，因為何荒回來了，他知道何荒見他是為了什么。昨晚雷子明回家后口中念叨著“天意……天意……”便倒地昏迷不醒，二十年了，終于又輪到自己了。

　　廣場上擠滿了吃瓜觀眾，對著雷昊他們指指點點。何荒終于來了，染著象征殺馬特王者才配擁有的七彩冠，撥開人群緩緩走來。他身邊的女孩有些眼熟，雷昊忍不住多看了兩點，直覺告訴他他應(yīng)該見過這個女孩，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何荒這邊很簡單，就三個人，楚安安、他，還有王師傅。盡管人數(shù)上沒有優(yōu)勢，可何荒還是那么淡定。

　　就像二十年前一樣。

　　雷昊站了起來，朝何荒走去，在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住。他看了看何荒，裝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忽然有些后悔，或許他不該做出那些事，那樣自己的孩子也不至于變成廢人。

　　“閑話少說，開始么？”雷昊盯著何荒，眼底盡是怒火，何荒要復仇，他何嘗不是？兒子昏迷不醒，他今天就要化身亡命之徒為兒子報仇！

　　“請。”何荒伸手，優(yōu)雅地讓雷昊占先機。

　　于是雷昊動了，在這片白雪還未化盡的地上。

　　沒有音樂響起，因為殺馬特的最高境界便是舞曲合一，當人們看見舞蹈，腦海中就會自然播放音樂，無論之前是否聽過。

　　人們看到了雷昊，也看到了他的舞蹈，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像個小伙子一般在地上起舞。開始他們還指點，后來卻驚訝地說不出話。

　　那太美了，簡直堪稱絕妙！世上不該有如此完美的舞蹈，柔中帶剛，剛?cè)岵⑦M，在舞曲的最后，雷昊雙手撐地腿部朝天，人們隱約聽見九天之上傳來響亮的龍吟。

　　這是雷昊的出手，“龍嘯九天”。

　　雷昊站起身，身上漂浮著白氣，或者說龍氣，周圍的雪被這高溫融化了一大塊，可雷昊衣服上沒有半點水漬。

　　以舞蹈起高溫，將水瞬間蒸發(fā)，試問當今世上還有誰能做到？

　　何荒鼓掌，他看出這舞的精妙，也為曾經(jīng)的老友舞技更上層樓感到開心。

　　不過這仇，還是要報的。

　　“上來就使殺招，看來你也只能如此了?！?/p>

　　聽著這話，雷昊愣了一下，難道何荒還有比這更厲害的招式？厲害到可以打敗自己殺馬特生涯以來最強悍的殺招？

　　何荒起舞，雷昊卻皺緊眉頭，這舞姿分明和剛才自己跳的一模一樣。

　　“何荒啊何荒，若只是這樣，你憑什么擊敗我？”雷昊心里想著，唇角翹出嘲諷的笑。

　　何荒最后的姿勢也是雙手撐地腿部朝天，可并沒有龍吟。“魂殤家族”的一名蝴蝶頭嘲諷道：“傻叉吧你？還敢和族長跳得一樣，龍叫呢？?。吭趺礇]有？老頭你還是回去備棺材吧哈哈哈哈?！?/p>

　　雷昊抬手，制止蝴蝶頭再說下去。他的語氣略微悲憤：“我輸了?！?/p>

　　殺馬特們?nèi)呵榧?，族長居然說自己輸了？

　　“族長他明明模仿你??！”“就是臭不要臉，連龍叫都沒有?！薄笆前∽彘L，你明明贏了?。俊?/p>

　　“你們看他身上吧，有水漬嗎？有白氣嗎？”雷昊慘笑，“他沒有依靠龍氣，就能讓身上不沾一點水，而他絕對能跳出龍氣，他卻沒有用，這不是我輸了，是什么？”

　　殺馬特們沉默了，族長說得沒錯，何荒身上一點痕跡都沒有，他還是只用了一招結(jié)束戰(zhàn)斗，僅僅一招，便壓得敵手抬不起頭。

　　“規(guī)矩還記得吧？”何荒出言提醒。

　　“怎么會不記得？”雷昊搖頭，“終生不得再起舞半步，否則，被灌成水泥柱而亡?！?/p>

　　“族長！不能認輸??！”“對，他只是占了便宜，族長不可能輸?shù)模　?/p>

　　“好了好了，都別說了，愿賭服輸?！崩钻恢币暫位模盎淖痈?，你就這么想復仇么？”

　　何荒沒有搭理他，徑直走到廣場正中心，他環(huán)顧四周，不帶一點溫度的聲音響起：“你們這些毛頭小子都在，那正好，我就給你們講講我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要復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二十年前，剎馬鎮(zhèn)還不叫剎馬鎮(zhèn)，而殺馬特也是那時候問世……”

　　“荒子哥，咱們今天干嘛？”十六歲的雷昊跑到何荒面前，問這個十八歲的大哥今天有什么好玩兒的。

　　“小屁孩子，不好好學習一天就想著玩兒。”何荒朝他后腦勺輕拍一巴掌，“你想玩兒什么，荒子哥今兒陪你?！?/p>

　　“不如……我們?nèi)ネ悼聪阆阆丛?？”雷昊悄悄說道。

　　何荒又是一巴掌招呼：“好你個雷弱，一天想點兒好的成么？”

　　那時的雷昊還不叫雷昊，因為從小身體瘦弱，父母便取了“雷弱”這個名字。

　　“嘿，她楚家大小姐可漂亮了，荒子哥，真不想去看看？”雷弱嘿嘿笑道。

　　“你個傻叉，要吸引人家女孩子，當然得想點兒法子，偷看算什么本事？”

　　“啊，那該怎么辦？”

　　何荒站起身，眼神發(fā)亮：“那當然是要當特別的人！”

　　不等雷弱開口，他又說道：“首先，你這名字得改，雷弱雷弱聽起來就娘，改成雷昊吧?！?/p>

　　年幼的雷弱納悶兒：“荒子哥，是哪個字??？”

　　何荒神秘一笑：“昊，日天昊。”

　　“臥槽霸氣??！”雷弱恍然大悟，“那荒子哥，我們怎么才能變成特別的人？”

　　“那我們就得有名號，我問你，我們這兒叫什么名字？”

　　“殺馬鎮(zhèn)啊，祖上靠屠宰馬匹販賣為生，就順口叫了這個名字?！?/p>

　　“沒錯，那既然我們要特別，干脆就叫‘殺馬特’！”

　　“天才啊荒子哥！”

　　兩人在夕陽下，就這么草草決定了以后的名號，而這，也正是殺馬特的由來。

　　再后來，何荒成立了“葬愛家族”，雷昊成立了“魂殤家族”，他們在殺馬特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加入，這其中就包括了小鎮(zhèn)理發(fā)師老王的兒子，后來也成了王師傅。

　　他們?nèi)齻€組成殺馬特三巨頭，快意、瀟灑。

　　吸引女孩的計劃也朝著預(yù)料中發(fā)展，楚香香很快便被化著煙熏妝的少年們吸引，并且加入他們。

　　競爭總是殘酷，日子一天天過去，楚香香漸漸傾心何荒。終于，在一場雨夜中，何荒帶著楚家人出走小鎮(zhèn)，再也沒有回來過。

　　憤怒的雷昊舉族對“葬愛家族”發(fā)起挑戰(zhàn)，打跑了一個又一個殺馬特，同時殺馬鎮(zhèn)也不再叫這個名字，而是被大家喚作“剎馬鎮(zhèn)”，仿佛這樣做了，人們就會忘記這幾十年間的兄弟手足相殘的過往。

　　“那你到底為什么回來？又為什么打著復仇的旗號！”雷昊質(zhì)問，他當然不服，葬愛家族被自己打垮這么多年，何荒都沒有過問，如今突然回來，誰也不知道原因。

　　何荒點燃一根煙，沉聲詢問：“你還記得你幾個月前舉報的那家皮革廠嗎？”

　　雷昊睜大眼睛，自己幾個月前的一天晚上喝醉了，在看新聞的時候看到一家皮革廠，老板在電視里耀武揚威，說他們的皮包都是馬皮質(zhì)，異常耐用。雷昊想到以前的殺馬鎮(zhèn)，一氣之下便胡亂編了個理由向當?shù)嘏e報了這家皮革廠。

　　對，沒有理由，老子就是看你有錢不爽怎么著吧？

　　記憶中的老板身影和何荒漸漸重合，雷昊打了個哆嗦，那老板竟是何荒！

　　僅因為他化妝，再度成為過去的帝皇，他便沒有認出何荒。熟悉的過去掩蓋了事實的真相，雷昊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

　　這不可能??？

　　何荒知道雷昊還有些東西沒有想通，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掏出手機播放音樂：

　　“王八蛋王八蛋老板黃鶴，吃喝嫖賭欠下三點五個億?！?/p>

　　“帶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我們我們沒有辦法，拿著錢包抵工資！”

　　何荒將楚安安拉到雷昊面前，告訴他：“這是楚安安，你，想明白了嗎？”

　　石破驚天！

　　雷昊的手在顫抖，他早該想到，何荒，黃鶴，僅僅是名字倒過來，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也知道了為什么對楚安安有如此熟悉的感覺，楚安安、楚香香，連取名風格都一樣，再加上那句“帶著小姨子跑了！”，他們是姐妹！這也能解釋為什么楚安安會這么年輕，想必是何荒當年帶走楚家人后才出生的，可不就是何荒的小姨子么？

　　等等，那楚香香呢？她沒在何荒身邊，難道……

　　雷昊抬頭，臉上是不敢相信地神情。

　　“是的，”何荒痛苦，他實在不愿想起這段回憶，“在逃亡路上，她不幸車禍，死了?！?/p>

　　“你開心了嗎？就因為你的舉報，她死了?！?/p>

　　“歪打正著弄得我家破人亡這不是你應(yīng)該開心的事嗎？笑??！你怎么不笑了！”

　　雷昊感覺整個天空在旋轉(zhuǎn)，他有些發(fā)暈，記憶中的何荒和楚香香仿佛又出現(xiàn)在他眼前，楚香香似乎還是那個稚嫩的女孩，拉扯著雷昊的衣角讓他允許自己加入殺馬特。

　　“哈哈哈哈，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雷昊大笑，兩行清淚流出眼眶，他瘋了，因為自己的過失徹底瘋了。

　　他奔跑著抓住一個殺馬特，口中不斷叫喊：“我害死了香香，我害死了香香！”

　　他又跑向另一個人，重復著剛才同樣的話。

　　何荒搖搖頭，他也有些不忍，在寒風中帶著楚安安離去。

　　“不再回來了嗎？”王師傅出言挽留。

　　“不回來了，大仇得報何必再留，本是江湖人，自然江湖游?！焙位臑t灑地甩手，可王師傅分明看見他在哭泣。

　　縱然曾為殺馬特帝王，也會為紅顏消逝而痛心。

　　王師傅還想說什么，卻聽見何荒高唱著歌，他呆了一下，那首歌很熟悉，打小他們就會，在他們還是殺馬特三巨頭的時候，就經(jīng)常抽著煙喝著酒蹲在馬路牙子上歌唱。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p>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離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