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

秦素在腦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她在市一中讀了五年書（初中三年，高中兩年），自認為對年級里大部分同學都有印象，可這個男生的臉，她卻覺得陌生，又隱約有一絲熟悉。

她問自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嗎？

不是的。秦素在心里搖搖頭。學校里長得好看的男生不是沒有，隔壁班就有一個被年級女生封為“校草”的男生，高高瘦瘦，五官精致得像個混血兒，可秦素從來沒有對那個人產(chǎn)生過任何感覺。

那是什么？

是什么讓那雙眼睛像一根針一樣，精準地扎進了她的心里？

秦素想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放學鈴響，她才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個答案——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那種仿佛看透了一切、卻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那種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卻仿佛獨自一人的孤獨感，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深刻而熾熱的內核的矛盾感。

那個人，和她一樣。

他也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晚自習的時候，秦素終于從同桌林小冉那里打聽到了那個男生的信息。

“你說的是坐在最后一排那個大高個？”林小冉順著秦素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他叫沈秋語，是這學期剛轉來的復讀生。具體從哪兒轉來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省城那邊的學校。上學期期末才來的，所以你沒見過也正常。”

復讀生。秦素心里微微一沉。

在市一中，復讀生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們比應屆生多了一年甚至更多的時間來準備高考，按理說應該更有優(yōu)勢，但大部分復讀生往往是因為第一次高考失利，或者對之前的成績不滿意，才會選擇再讀一年。而這其中，有一部分人是真的想通過復讀考上一個更好的大學，也有一部分人，只是被家長逼著來的，內心早已對學習失去了熱情。

“他成績怎么樣？”秦素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

林小冉撇撇嘴，“別提了，倒數(shù)。上課不是睡覺就是走神，作業(yè)也經(jīng)常不交。不過他好像也不在乎，老師說他他也不吭聲，就那么看著你，看得你心里發(fā)毛。我跟你說，這個人有點邪門的，你別去招惹他?！?

秦素沒有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xù)做數(shù)學題，但手指握著筆的力度卻比平時大了許多。

倒數(shù)。她在心里重復著這個詞，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涌上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失望，更不是輕視，而是一種類似于心疼的感覺。

那樣一雙眼，不應該屬于一個倒數(shù)的人。

那雙眼睛里明明有光。

從那天起，秦素開始有了一個秘密。

每天午休前，她都會抱著課本去燈光球場前的羊蹄甲樹下。有時候帶的是英語書，有時候帶的是語文課本，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那樣站在樹蔭下，遠遠地看著籃球場上的人。

沈秋語幾乎每天都會去打籃球。

他打球的習慣很固定——午休前四十分鐘準時出現(xiàn)在球場，先是一個人練投籃，然后跟陸續(xù)來的同學組隊打半場。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樣喜歡炫技，也很少因為進球而興奮地大喊大叫。他打球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得甚至有些過分，就好像籃球場上的喧囂與他無關，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來安放自己的身體。

秦素站在羊蹄甲樹下，遠遠地看著他。

她發(fā)現(xiàn)他有很多小習慣。比如每次投籃之前，他會習慣性地用左手抹一下額前的頭發(fā)。比如他罰球的時候，會先拍三下球，然后深吸一口氣，再微微蹲下身體，像一只蓄勢待獵的豹。比如他進球之后從不回頭看，哪怕場邊有人為他叫好，他也只是微微點一下頭，像是在對自己表示肯定。

她還發(fā)現(xiàn)，他幾乎從不笑。

或者說，他的笑容太吝嗇了。偶爾有同學跟他說了什么有趣的話，他也只是嘴角微微彎一下，露出淺淺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然后很快就把那個笑容收回去，恢復到那張冷淡到有些疏離的臉上。

秦素想，如果他能真正地笑一次，會是什么樣子？

她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

這種窺探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星期。

秦素每天中午準時出現(xiàn)在羊蹄甲樹下，風雨無阻。有兩天下了小雨，球場上的人少了很多，但沈秋語還是來了，一個人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練習投籃，球衣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而修長的身形。

秦素撐著傘站在樹下，心里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她是不是應該走過去，跟他說一句話？

哪怕只是一句“你好”。

或者“你的球打得真好”。

但她沒有。

她不敢。不是因為他看起來冷漠，而是因為她害怕打破某種平衡。一旦她走過去，說了第一句話，她們之間就變成了兩個人之間的事，而不再是她一個人心中的秘密。秘密是安全的，說出來就不安全了。

所以她就那樣遠遠地站著，用目光描摹他的每一個動作，在心里勾勒他的每一種神情。

直到第八天。

那天中午天氣格外好，陽光明媚而不灼熱，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羊蹄甲樹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在秦素的肩頭和發(fā)間停留，又無聲地滑落。

秦素照例站在樹下，照例將目光投向球場。

沈秋語今天的狀態(tài)似乎格外好，三分球一個接一個地命中，球網(wǎng)發(fā)出清脆的唰唰聲。秦素看得入神，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為他計數(shù)——七、八、九、十。連續(xù)十記三分球，一球未失。

她是打籃球的。

這也是一個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秦素從初一開始打籃球，是她爸爸教的。她爸爸年輕時是市籃球隊的隊員，退役后在一家國企工作，但對籃球的熱愛從未減退。每個周末，只要爸爸有空，就會帶她去附近的球場練球。爸爸常說，打球不是為了爭輸贏，而是為了找到自己。

秦素覺得自己確實在打球的時候找到了某種感覺。那種掌控感，那種節(jié)奏感，那種將球從指尖推出的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慢下來了，只剩下球、籃筐、和她自己。

她的三分球尤其準。爸爸說她的手感是天生的，手腕的柔韌性、出手的角度、發(fā)力的時機，都恰到好處，像是被上天親吻過一樣。

此刻，看著沈秋語投三分球的姿勢，秦素心中涌起一種奇異的共鳴——他的出手方式跟她很像。不是那種教科書式的標準姿勢，而是帶著個人特色的、流暢而自然的動作。手腕的抖動幅度、球的旋轉方式、甚至落地后的跟隨動作，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他中了第十一記三分球后，秦素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手。

那一下拍手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差點沒聽見。但沈秋語聽見了。

他轉過身來，手里還抓著剛剛彈回的球，目光穿過球場，穿過飄落的羊蹄甲花瓣，直直地落在了秦素身上。

又是那種目光。沉靜的、審視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

秦素的心跳驟然加速，但她沒有移開眼睛。

她就這樣站在落花之中，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衫，扎著高高的馬尾辮，懷里抱著一本英語書，圓圓的臉蛋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一雙黑亮的眼睛認真地、坦誠地、甚至帶了一點倔強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時間仿佛靜止了。

羊蹄甲花瓣繼續(xù)飄落，陽光繼續(xù)灑落，遠處傳來其他同學的喧鬧聲、笑聲、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但秦素什么都聽不到了。她只看到那雙眼睛，那雙深深的眼睛里，那層淡淡的冷漠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透出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