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蝦的女孩

(1)

在他面前坐著的,是一個留著齊耳短發(fā),面容清秀、安靜,不發(fā)一言的女孩。

此刻他們正在一家破舊的餐館里,安靜的吃飯。

工作的壓力讓他覺得身心俱疲。他在飯桌上頹然坐著,渾身無力,望著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只覺得這種無力感更甚。

不想吃飯,不想說話,他只是一遍遍看著窗外的夜雨沉沉地下著,讓這種無力感一遍一遍地在腦子里反復(fù)地回蕩著。

女孩給他剝完蝦殼,把蝦肉一點一點地夾到他的碗里,叮囑他快吃。

為什么不能理解他呢?為什么不能明白他的壓力?他的心情呢?

生活的壓力讓他覺得疲倦,讓他覺得好像根本無法找到一個可以對話,可以溝通的人。

他對面前這個女孩感到倦怠了,似乎一切往昔的情感都煙消云散了。他在回想自己和女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在想自己為什么會選擇面前的這個女人作為自己的老婆?

女孩夾完蝦肉的手重新回到手機上,不停的刷著朋友圈,看著手機里的搞笑視頻,不住地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她難道看不出來自己現(xiàn)在心情很不好嗎?為什么不來安慰她呢?難道當(dāng)初的相愛僅僅是因為身體荷爾蒙的一時沖動?

他氣憤了,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地朝著地上摔了過去,玻璃的破碎聲驚嚇得吃飯的客人們紛紛回頭。

“小兩口要吵架回家吵去……”店家生氣的喊道。

“你在干什么?。堪l(fā)什么脾氣?”女孩皺起眉頭看著他,語氣顯得有些生氣。

“玩玩玩!一整天就知道玩手機!你怎么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辛苦?”他攥緊拳頭,厲聲沖著女友呵斥。

“好啦,是我不對。你別生氣……”女孩的眼神變得平靜起來,她一邊放下手里的手機,一邊沖著店家低頭道歉。

女孩沒有說話,知道他最喜歡吃蝦,只是又給他剝了幾只蝦子,放到他的碗里。

他還是覺得生氣,覺得不滿,覺得女孩根本不能理解他。她只是在容忍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理解自己……

他又開始想自己一開始和女孩相遇的時候,那時的女孩依舊是現(xiàn)在這樣一副文靜的樣子,很安靜,但是卻很高傲。沒有人愿意去追求這個女孩,但是卻只有他,仿佛著了魔一般,瘋狂地追求著她,內(nèi)心每天反復(fù)出現(xiàn)的。都是這個女孩的樣子。

難道是性嗎?這世上,包括他曾經(jīng)所在的世界里,確實看到過很多比她漂亮的,比她身材好的,也比她更撩人的。

世間所有美的東西,都無法和女人相比。女人的美,就像劇毒的鴉片,總能讓男人上癮。

當(dāng)時的他,就是這么想的。

但是對這個女孩,現(xiàn)在的老婆,難道僅僅是因為性,才和她在一起的?

不對,他想。她并沒有曾經(jīng)自己想像中的美女那么漂亮。

只不過他覺得,那時的他,覺得無論自己說什么,女孩都能懂他。無論自己是因為什么事情而不開心,女孩都能看出來,并且默默的去理解他。

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也許就是有個人能夠真正懂你,這比無數(shù)的金錢和利益都能夠讓一個男人感動,無法忘記,并且在心底永遠(yuǎn)給她留一個最好的位置。

他覺得女孩現(xiàn)在一點都不理解他。他無法接受現(xiàn)在的這個女孩,他心想,曾經(jīng)那個善解人意的人,去哪里了?

她只是在容忍,在容忍自己的負(fù)面情緒。

“你為什么不沖著我發(fā)脾氣!你為什么不生氣!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你這個賤貨!”他誓要激起女孩的憤怒,他要看到那個高傲的女孩回來。

“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我和你這么多年的感情?難道是假的嗎?”女孩面容有些抽搐,表情微微有些顫抖。

“這些年你不工作,每天都呆在家里。還不是靠我養(yǎng)著你?!彼斐鍪郑钢⒌拿纨?,越加狠厲的說道,“你肯定是有了其他男人,你不愛我了,你是不是嫌我賺的錢少了?”

“原來這就是你這些年的想法?我告訴你,沒有你,我一個人照樣可以過好”女孩伸出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捂著嘴跑出去了。

最傷人的話從他嘴里蹦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如同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撕裂他的嘴唇,讓他越說越起勁,越說越忘乎所以,甚至忘記了面前這個人是他的妻子。

那一刻仿佛是撒旦操縱了他的靈魂,讓他變得瘋狂,讓他失去了理智。

我們往往在面對外人時,還會謹(jǐn)小慎微,步步為營,但在面對最真實的家人時,卻往往會毫無遮攔,總是將最傷人的話說給最親密的人聽。

她走了,飯店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著升騰著熱氣的菜肴,一個人默默的發(fā)愣。周圍的客人用一種鄙視卻又同情的眼神打量著他。

他默默地嘆息一聲,買了單,一個人走出了飯館。

街道上,他一個人兀自坐著,沉悶地抽煙。

(2)

房間里,是獨自坐著的那個身影。

他們的小房子里,已經(jīng)將近好幾個月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了。

一個人的日子,總讓他覺得身體空空的,讓他覺得日子好像失去了靈魂。

屋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安靜的氣氛讓他覺得恐懼,無法呼吸,仿佛置身于真空的環(huán)境當(dāng)中。

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的存在了。

他的腦子里亂亂的,痛苦,無奈,后悔,讓他的視覺神經(jīng)有些微微麻木。

他像一灘爛泥似的坐在角落里,周身放滿了已經(jīng)空掉的酒瓶和抽完的煙頭。

此刻記憶里的畫面又開始閃現(xiàn)了,他和女孩第一次約會的場景。

一樣是在一家破舊的餐廳里,依舊是一個靠近角落里的兩人座。

那天他來的很早,穿著父親的西裝,還噴了一身特殊的古龍水香水。

他要把自己變得成熟、穩(wěn)重,讓這個高傲的女孩在他面前低下頭來,讓自己可以成為這個女孩的依靠。

女孩十分安靜地端坐在那里,沖著他露出俏皮而挑釁的笑容。

“你這個樣子,可真難看?!迸⒄{(diào)皮地笑著說。

“你不是喜歡成熟的男人嘛,從今天開始,我要變成你心目中的那個樣子。”他一臉認(rèn)真的說。

正在這時,服務(wù)員把剛剛點好的第一道菜給端上來了----一盤油燜大蝦。

女孩看了看這盤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用筷子夾了一個,放到他碗里。

“成熟男人……來……”她說著,放下筷子,沖著他伸出手示意。

他看著碗里的蝦子,一時還沒明白過來。

“這不是給你夾的。你來剝,剝給我吃……”女孩狡黠地笑笑。

聽到女孩的話,他也意味深長地笑了,一只一只的把龍蝦剝好,放到女孩的碗里。

“以后,我給你剝一輩子的龍蝦……”

這是他當(dāng)時自以為說的最深情的一句話。

但是當(dāng)他們終于走到一起時,過去的那種感情仿佛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了。他每天早出晚歸地忙于工作,勞累的情緒伴隨著他。每次深夜回來,總是洗完澡,便疲勞地睡去了。

女孩為他操持著家里的一切,照顧著兩邊的父母,為他的工作反復(fù)的奔走過無數(shù)次,更賠過無數(shù)次的笑臉給別人。

他開始回想起來,女孩在一次夜晚起來,一個人坐在窗前,轉(zhuǎn)頭時,臉上似乎有兩條無形的淚痕。

他苦笑著,回想起自己曾經(jīng)說出的那句話,似乎之后再也沒有實現(xiàn)過。他記得每次吃飯桌上似乎都會有龍蝦,而且每次都是女孩親手剝好,把蝦肉放到他的碗里。

她一直記著,他也喜歡吃。

他哭了,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男人,哭得像女孩似的,眼淚在他的鼻尖滑落下來,灼燙他的嘴角。

他不能失去她,他的世界早已融入她的世界。

愛,或者是性,也許永遠(yuǎn)都比不上一個可以為你剝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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