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說,你念她一世,我便讓她再輪回一世,棄你一世,直到將你徹底忘記。
我說,你千方百計的拆散我們,是不是喜歡老子啊?
玉帝說,月老,神仙是不能動情的,你看看我妹妹的下場,看看我女兒的下場,我這是在救你。
你說不能動情,那你女兒怎么來的,跟女媧娘娘借來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是吧?
朕有玉帝的位置要繼承,你有嗎?
我無話可說。
真是可笑,我為人牽了幾萬年的線,竟然主宰不了自己的姻緣。
我說,這月老,老子不干了,愛他媽誰誰誰。
玉帝搖搖頭,月老,你好自為之。
貳
我沿著天河閑逛,正出神時,凈壇使者飛奔了過來。
他說,月老,我可找到你了。
我睨了他一眼,將胳膊從他手中抽了出來,我今兒心情不好,你再說讓我給你跟嫦娥牽紅線的話,我就用紅線勒死你。
他笑笑,我都死心了,還牽什么紅線。走,老豬陪你喝酒去。
我說,豬剛鬣,你他媽可真討人喜歡。
他說,月老,你他媽可真討人厭。
叁
不知道喝了多久,被猴子從花果山扔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滿天星河。
猴子站在花果山上一臉嫌棄,以后這兩人,禁止踏進花果山半步。
群山上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好的大王。
我翻了翻身站起,不就是喝了你點酒,吃了你點桃,你至于嗎?
猴子望了望四周光禿禿的桃樹和東倒西歪的酒壇,不禁痛心疾首。這是一點兒?他咬牙切齒道。
老猴子上前將他一把拉住,大王,他們一個是上仙一個是佛,打不得啊。
猴子拍拍衣服,轉(zhuǎn)身離去,將大門關(guān)的嚴(yán)實。
我踹了一腳豬剛鬣,他懶洋洋的睜開眼睛。月老,你怎么還沒醉?
醉?我多想狂醉一次,將那人忘的干凈。哪怕只有一天,哪怕不惜代價??上以较胪浀臅r候,卻記得越清楚。
我說,老豬,你成佛幾百年,無不無聊?
他說,你問我無不無聊,老子快要無聊死了。一想到還有無數(shù)個今日,我都覺著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說,那你跟我去閻王殿。
他說,找閻王爺賭骰子?
我一巴掌拍在他豬腦上,我要去勾了他的生死簿。
他說,月老,你都一大把年紀(jì)了,咋還惦記紅塵之事呢?你心心念念的人,早就不是你初遇時的那個人了。
我說,你到底去不去?
他看著天上皎潔的月亮,抿唇一笑,我不能讓她擔(dān)心。
肆
我遇到她的那日,她正挎著籃子在祠前繡花。
嘴里哼唱著不知名的小曲兒,甜美嬌俏的緊。
旁的姑娘都是誠信跪拜求取姻緣的,卻不見她進香祈禱。
一連數(shù)日,我有些好奇?;癁橐焕先?,緩步至她跟前。
姑娘怎么不去拜月老?。课覇?。
她攙扶著我到矮椅上,人人都拜月老,可月老有求去拜誰?
我一愣,這個姑娘,真是可愛的緊。
我說,神仙不能動情的。
她說,月老真可憐。
我覺著好笑,世人敬我愛我求我,何來可憐一說。要說可憐,那世間所有困于情愛的人才可憐。
第二日,我拿起她繡的百花嘖嘖稱贊。她羞澀的低下了眉,捏著衣角淺笑。
我說,你倘若有心儀的人不妨告訴我。
她搖搖頭,沒有。
我說,那你每日來此為何?
她說,我想陪陪月老,他是個好神仙。
說完她將包袱中的紅衣展開,你看,這是我給他繡的。幾年前,他救過我一命的,我也想為他做點什么?我是個凡人,不知道他悲他喜他怒他哀,我只能陪伴他。
我想起那夜我打著呵欠現(xiàn)了身,嚇跑了一眾惡賊,她在堂前頻頻叩拜的模樣。
我摸著紅色的衣衫情不自禁的彎了彎唇角。
指著祠里鶴發(fā)童顏的石像說,或許他真是一個老頭子。
她笑笑,那更好啦,老人家沒人陪他說話也是無聊的。
后來我告訴她,她的有緣人明日就會出現(xiàn)的。
那日我化為一少年,槐樹下俏麗的影子一如往常守候在一旁。
我緩步至她跟前,昨夜夢中有人告訴我,我的有緣人在此,不知可是姑娘?
她收緊了帕子,羞紅了臉。
不,不是。
我說,姑娘可是姓孟?
她猛然抬頭,我看見了里面的驚喜,和無法言說的情緒。
伍
豬剛鬣說,月老,我敬你是條漢子。不過你游山玩水這么久,旁人的姻緣你還管不管了?
我說,凡人的壽命很短的,我想陪她一世。
豬剛鬣說,話是這么說,不過凡人的祈愿都求到觀音那兒去了,難保到時定你個玩忽職守的罪名,罪名事小,捅到玉帝那兒事大,你他媽悠著點。
我說,好的,轉(zhuǎn)身拉著姑娘夜船聽曲去了。
事情的轉(zhuǎn)折出在第二年的春天。
她說,下月初九,乃是良辰吉日,我在家等你,娶我為妻。
娶我為妻,娶我為妻。四字在我腦中來回的蕩漾,后化為纏綿之水,將憂思沉下。
三月初八,我回了天庭。
我說,凈壇使者,再幫我撐一天,一天就好。
他不說話望著我身后,我回過頭去,玉帝與諸仙肅穆而立。
玉帝說,月老,你可知罪?
我緩緩跪下,不知。
玉帝說,那便反省到你知為止。
我沒有猴子的如意金箍棒,我沒有哪吒的混天綾乾坤圈,甚至,我沒有絲毫反抗的力氣。
我只是個月老,我只有無數(shù)的紅線,與聽不盡的塵世祈愿。我人在萬丈紅塵之外,心卻在萬丈紅塵之中,我跳不出去,因為,天庭沒有例外。
陸
我出殿的那一天,嫦娥等在門口。
我說,仙子有何貴干?
她將河燈遞給我,轉(zhuǎn)身離去。
我看著那只畫著紅衣公子與綠衣姑娘的河燈,久久不能說話。許是看的太久,眼睛竟酸澀的想要落淚。
我被釋放,是因為月老的活堆的太久,將各路神仙吵的無法安寧。
玉帝說,月老,你是上仙,你該明白,有的事情,不能觸碰的。
我說,那又怎樣?
玉帝說,你要是一意孤行,我就讓她魂飛魄散,再沒有輪回的機會。
我說,你肆意改命,是為枉顧天條。
他說,那又怎樣。
柒
豬剛鬣問,那只河燈里,你聽到了什么愿望?
我笑笑,要你他媽管。
娘親說大婚前不能見你,否則不吉利,我還是想看你一眼。
怎么?這么快想我啦?
是,我總覺著不真實,我怕這是我的一個夢,所以啊,我要認(rèn)認(rèn)真真的看著你。
那這么擔(dān)心,就把我們畫在河燈上吧,這樣它就會順著這條河飄到天河之上,月老看見了會幫你的。
真的嗎?
真的。
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謹(jǐn)白頭之約,以求好合。
以求好合,何以相求?
我說,豬剛鬣,你每天在天河游蕩只求與她見上一面,是什么心情?
他說,你再叫一句豬剛鬣我就捏爆你的河燈。
我說,這是她送來的,想必今日去過了,何不再去試試運氣?
他說,運氣?呵。
說完撒腿就跑了,我將河燈放在袖中往地府走去。
捌
呦,上仙怎么有空來?。吭圻@兒別的沒有,湯管夠啊。孟婆笑著說。
我著實沒有說笑的心情,只揖了一禮,孟婆好久不見,不知閻王可在?
今日西海有喜事,前去吃酒了,上仙有要事兒?
并無。
說完,往大殿走去。
留步,孟婆高呼。
我頓步回首,可還有事?
月老掌管天下姻緣,可能為我這個老婆子牽根線?
地府不歸我管。
沒事兒,您給我根紅線吧,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呢?
我想了想,從袖中捻出紅線遞給她。
風(fēng)從忘川款款而來,不經(jīng)意間將二人雙手纏繞在一起。
愈是用力拂開,纏的愈緊。
孟婆突然紅透的眸子讓我捉摸不定。
我從線的一頭緩緩解開,這風(fēng),倒是無賴了。
孟婆笑笑,緣來緣去。
我說,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說,上仙回吧,這個時辰,閻王該是到了。
我說,那我進去等他。
她說,回吧。
孟婆眼中不明所以的情緒讓我些許的愣神,我突然忘了我為何要來地府,也忘了為誰而來。
孟婆說,月老,有情人不得善終該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那是有緣無分,是為孽緣。
孟婆說,為孽緣二字,需得敬上仙一杯??上覠o酒,湯尚且能飲。我干杯,你隨意。
說完一飲而盡,碗底朝下一滴未剩。
我從她的眼睛上移開視線,同樣一飲而盡。
恍然間,不知道什么東西從腦海中漸漸消失。仿佛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仿佛那是一個很久很久的夢境,現(xiàn)在我已然醒轉(zhuǎn),夢里情景慢慢淡去,最后化為一縷云煙,飄散開來。
或許我不該來這里。
或許我本該在這里。
孟婆說,上仙牽紅線,而我斷塵緣,是否算得上般配?
我急忙擺擺手,孟婆說笑了。
這是他第五百次從橋上走過,可是還是沒能認(rèn)出你,可是甘心了?閻王從石后緩緩走出。
孟婆望著手上纏繞的紅線苦澀一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