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摘要：
瓷兒和倆姨從茅山赤練蛇那里知道了欺負符凡迪的外地人原來是幾個以告發(fā)朋友換取功名的小人。而被告發(fā)的徐鸼都尉之子徐有為因給當朝皇帝上讕獲罪要和父親一起被游街并遭受剮刑，正當倆姨想救人又害怕朝廷報復無辜百姓而糾結(jié)時，52年前響應朝廷棄武從商號召而自廢武功的一指神功尚云鵬因不忍看徐家父子慘遭酷刑出手殺了徐氏父子后自盡……
本次瑯琊令題目為不忘初心
目錄
第8章：天地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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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仿佛日頭下的身影，有時拉得很長很長，有時又重疊在自己的腳下?？粗稍诘厣系囊恢干窆ι性迄i那如熟睡般安祥的臉，蘇素再一次心潮起伏。
時光又一次倒流。那年，蘇素十二歲。祖父和家里的成年男子在和攻入京城的叛軍激戰(zhàn)中已全軍覆沒。雖然蘇素也跟著父兄練過幾招，可是在強大的敵人面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又能如何呢？
一群人，被鞭子抽打著，身不由已，跌跌撞撞，不知道將被趕往何處。心里巴望著身邊有哪一個人能停下來改變這屈辱的移動，可是，思維仿佛都停滯了，每個人都只知道機械地搬動腳步。
待到鞭子命令全體停下時，眼前是一個兩三間屋那么大的坑。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叫嚷：挖！繼續(xù)挖！再挖深一點！人太多了！這坑還埋不下！
蘇素這才知道，自己和家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將被活埋！母親呢？找不到母親。人都被鞭子抽亂了！蘇素感覺有兩三個人同時抓住了自己。
抓著自己右手的是三姨娘，平時她和母親不睦，和蘇素也不投緣，這會她抓著自己卻如同抓著救命稻草，又似乎要傳點溫暖給蘇素似的。蘇素自己也開始亂抓一氣。不管怎么說，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這個大坑來得恐怖，無論和誰靠在一起，多少還能感受到一點支持。
所有的人都在發(fā)抖。蘇素心里有點恨起祖父來。與其帶著父親和叔叔哥哥們?yōu)榛实燮疵?，為什么不早點帶著全家逃跑？現(xiàn)在倒好，一家老少，一個不留！
大坑邊上，還不止蘇素一家。很多衣衫襤褸的，不知道是城里的百姓還是城外的難民，其中也有身強力壯的男人。也許那軍官嫌坑挖得有點慢，又拿了幾把鐵鏟塞給人群中的男人：下去！給我下去挖土去！
被征用的男人有點呆滯，馬上一腳給踢入了坑里。軍官使勁命令道：爬起來！挖！
摔進坑里的人大概沒有立即爬起來。軍官叫囂著向空中狠狠地抽了一陣鞭子，然后仰天大笑：對！就這樣挖！把土拋出來！動作快點！
蘇素想撲過去咬他幾口，可是三姨娘把她的手拉得死死的，后面捂住自己嘴的好像是忠心耿耿的老仆蘇善。
時間過得特別漫長，蘇素不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些什么。為什么大家不去反抗呢？難道活埋比被打死要舒服一點？
蘇素的恐懼里帶著滿腔的憤怒，從那個逼人挖坑的軍官恨起，又恨大昭（那時還叫朱鐵木）和已被吊死的末代皇帝趙喆，恨祖父，恨父親，恨拉住自己的三姨娘和蘇善。
因為掙扎，因為被捂得透不過氣來，蘇素感覺全身都軟了，好像要睡過去一般。迷迷糊糊中，她心里有一個意念：我要變成厲鬼，我要咬死那些惡人！
突然，捂住嘴的手移開了，三姨娘抓她的手也松了一下，人群躁動著一會向后涌，一會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前推。蘇素聽到一陣惡魔般的大笑：爬上來做什么？你們自己挖的就先給你們享用?。」?/p>
蘇素的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她的身體軟綿綿的一點力都使不上，只能隨著擠她的力量東倒西歪。
后來，她感覺被扔出去了，好像趴在誰的身上，既軟軟的，又硌得難受。然后，有土在一鏟一鏟地往身上壓。她想爬起來，腳卻被什么壓住了，她的姿勢是從沒有過的不舒服，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她感覺特別漫長，特別難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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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父子被剮前的心情我感同身受，那種無助，那種恐懼，那種憤怒，那種煎熬，我都經(jīng)歷過。我總也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如此狠毒如此可惡！當我被埋在坑里喘不過氣的時候，當我的胸口痛得要爆炸的時候，我也盼望過有人能殺了我，讓我快點死掉而不要活活地受罪。所以，我知道，尚大哥你做得對，他們不會恨你的。他們只會感謝你！”蘇素對著尚云鵬的尸體喃喃地說著。
“姐姐，古人都說入土為安，我看最好還是早點把尚大哥安葬為好，你說呢？”看蘇素傷痛不已，憐兒提醒道。
“好！你們在這里等我一會?！碧K素擦去眼淚點點頭說：“我回城里去給尚大哥買套好點的衣服換上，我一會就會回來的?！?/p>
蘇素的輕功也許只能用快如閃電來形容了。她說最后一句“我”的時候，人還在眼前，可聽到“來”字時，人已經(jīng)看不到影子了。瓷兒心里想：大姨二姨說我的輕功已屬上乘，平時自己也還跟得上她們，可看大姨剛剛那速度，看來自己輕功也還有得學呢！
還真是沒多久，蘇素就回來了?？墒浅藦膽牙锾统鲆淮蟀牙K索，其它什么也沒帶回來。
看著憐兒和瓷兒疑惑的眼光，蘇素解釋道：“城里已經(jīng)戒嚴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所有的店都已經(jīng)關(guān)門?？磥砉俑灿兴鶓岩闪恕＿@些繩子是我在前面山垇的農(nóng)家院子里拿的。此地不宜再留，趕緊劈些木棍捆起來，我們把尚大哥抬走。”
哎，縱然蘇素武功高強，可也沒有隱身術(shù)啊！那空無一人的街，她又能上哪去買衣服呢？可憐尚云鵬只能穿著他扮乞丐的衣服入葬了。
隨著大姨二姨的劈掌聲，胳膊般粗的樹枝跟切豆腐似的斷得齊齊整整。同樣粗細的枝條，瓷兒能折斷，可斷口沒法像刀切一樣平整。好在只用了八根木棍就捆成了一副結(jié)實的擔架，倆姨根本用不著瓷兒來幫忙。
人活著，可以背可以抱。如果沒了這口氣，還真只能用擔架了。否則尸體變了形，對死者實在不敬。
瓷兒穿上助攀器在前面開道，把山上的荊棘和雜草撥向兩邊，以免刮傷尚老英雄的遺體。倆姨抬著擔架在后面。畢竟是擔了一具尸體，本來兩個時辰能到的路程，才走了一半，就已到了傍晚時分。
山谷里有一個不大的池塘，此時，潔白的蓮花正含苞待放。蘇素說：等會天黑了路不好走，抬著擔架更不方便。我們先把尚大哥抬到池塘邊替他把這塵世的濁污洗凈了，明天再干干凈凈入土吧。我們在這蓮池邊上為尚大哥守上一夜，正好也可以表達一下我們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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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兒還是姑娘家，倆姨讓她背過身在一邊打坐。蓮池里的水真是干凈，還帶著淡淡的香味。尚云鵬雖說沒有穿到新衣，可這樣的葬禮，規(guī)格應該是高過了皇帝。因為池里的蓮花，本來開了沒幾朵，可此時仿佛通了靈性，為了可敬的英雄，它們竟然一朵朵競相怒放起來。
“瓷兒，這幾個字，你也過來看一下吧！”瓷兒不知道這深山之中怎么會有字，但聽到大姨喊她，便趕緊起身過去。
尚云鵬身上蓋的是大姨背襄里備用的衣服。他那打滿補丁的乞丐裝束，已洗凈了掛在池邊的樹枝上。六月的夜晚，月明星稀，微風習習，這衣服一夜應該能干。
“來，瓷兒，你看一下這幾個字。這是英雄的遺體。瓷兒你不必顧忌，你來讀一讀這些字?！碧K素指著尚老英雄的足底對瓷兒說道。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尚云鵬的左右足底，竟各紋了四個字。這真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尚老英雄應該是榆葉的慧遠大師之徒，輩分要在我和你二姨之上。石屋里有一本《慧遠悟道》，第一頁就是這八個字?；圻h大師的絕技是隔空震石一指禪，只要食指一點，三丈開外的石頭都能被點碎。它的原理是內(nèi)氣通過食指外放發(fā)射至遠物。尚老英雄切掉食指，武林中人都以為他武功已廢，卻不知他將發(fā)力處移到了掌心。那徐氏父子全身看不出一點傷處，心脈卻在瞬間已被震裂。尚老英雄已得慧遠大師真?zhèn)髁税?！”聽著大姨的分析，瓷兒對尚云鵬的敬重之心不禁又增添了幾分。同時，對大晉皇帝的殘暴，也又憎恨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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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兒，我們大榆教禁殺生、禁自殺，尚老前輩不僅殺了徐家父子，還自斷心脈而死，你說他這樣做算不算背教棄師呢？他還擔得起‘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這八個字嗎？”蘇素突然向瓷兒提問道。
對呀，那到底該怎么評價這位尚老前輩呢？他還是英雄嗎？還能葬到師祖旁邊去嗎？
“可是，如果沒有尚老前輩的果斷出手，人群里那么多年輕人，甚至還有孩子，目睹這被公然允許的血腥場面，會對他們的一生產(chǎn)生什么樣的影響呢？會不會很多人因此喪失了對善良的信仰？會不會很多人因此而變得和那幾個小人一樣冷漠又殘忍？他們將來又可能干出多少傷天害理的壞事？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而變得越來越像地獄？尚老前輩這么做，他的初衷肯定是好的，他不是和師祖反抗郭德威的軍隊一樣是迫于無奈才犯的殺誡嗎？就是……就是尚老前輩如果不自殺多好呀！他要是不死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去首烏谷呀！”瓷兒不無遺憾地嘆息著。
“我們大榆教一共有四大教義：一是信生命乃天父所造，人要敬天地萬物；二是信靈魂永遠不滅，善惡終究會被審判；三是信眾生平等，禁欺凌禁殺生；四是信命由天定，人不可自己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尚老前輩出手做這件事，他是遵守了眾生平等禁欺凌的教義，他和師祖一樣，也是迫于無奈才犯的殺誡。至于自殺，我們練武之人到達一定的境界后是能預知自己的大限的，我想尚老前輩已是九十多歲的人了，他大概已知道自己大限快到了才這么做的吧？”
聽著二姨的解釋，瓷兒放心了：哎，我正擔心大姨二姨不同意把尚老前輩葬到師祖邊上了呢。這下可好了，尚老前輩也算是回歸師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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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朵白蓮在姨仨的注視下舒展著花瓣，仿佛一個美麗的仙女，正婀娜多姿地走下凡來。瓷兒忍不住發(fā)出感慨：大姨，二姨，這天下雖有那么多丑惡的事情，可是我想這天地的初衷一定是美好的，就如這些千姿百態(tài)、清香淡雅又婷婷玉立的蓮花，它是那么吸引我們，讓我們心曠神怡，滿懷信念和希望。如果天地的初衷是惡意的，那宇宙也不可能得已始終，也就不可能留下這紛紛擾擾的大千世界。你們說對嗎？
“好孩子！你說得真好！天地不忘初衷，才有這一池清幽。做人不忘初心，才有榆葉君主和尚老英雄吟出的千古絕唱蕩氣回腸?！碧K素對瓷兒的感悟十分贊許，憐兒也忍不住夸道：“瓷兒果真聰明。師父留給我們的竹簡中，有一卷《齊氏寶典》，里面只有“大道至簡，天地可鑒”這八個字。你們想：若以天地為鑒，天地無限，則生命亦無限，所以咱們大榆教認為靈魂是永遠不滅的；而日夜循環(huán)，則象征因果輪回，就是說每個人有意無意種下的惡，總有一天要由自己來品嘗它結(jié)的果。”
“二姨，我們大榆教說的善惡終究會被審判是指因果報應嗎？那尚老前輩這輩子所愛的斷指之苦，是因為他上輩子在無意中種下的惡結(jié)的果嗎？”
“這個……我覺得應該不是吧?尚老前輩斷指自廢功夫是受大昭狗皇逼迫，那是狗皇種的惡。不過，人無完人，我想我們每個人可能都是在人世的歷練中進化著走向完美吧？首烏谷的石屋里還有一本經(jīng)書叫《星云悟道》。那星云大師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說瑤山樹林里一只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兩周后遙遠的古安城里卻刮了場龍卷風。那說明我們不能小看每個人所做的一些小小的惡事，因為惡雖小，卻有可能匯集成一場龍卷風最終累及自己。所以我們不能總是哀嘆命運對自己的不公，而是要一日三省吾身，不停地修煉自己，就算世道再敗壞，我們也應該獨善其身不能為這龍卷風助力?！?/p>
聽著倆姨的教誨，瓷兒不禁肅然起敬：“大姨二姨，我懂了。我現(xiàn)在知道你們?yōu)槭裁匆恢痹谑诪豕刃逕挾蝗樽约簣蟪鹆?。因為以惡治惡只能加劇龍卷風對這個世界的破壞。瓷兒已是大榆教的傳人了，瓷兒一定謹遵大姨二姨的教誨?！煌跣?，方得始終’這句話太爺爺也教我讀過，那時我不懂什么意思。記得太爺爺一直夸我是能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不要什么的好孩子，以前我曾說我要天天和太爺爺在一起，我還要院子里的花兒都常開不謝?，F(xiàn)在我知道了，雖然花無百日紅，但我要永遠永遠把美好存于心間，無論何時都不要失望，不要忘了這個初心，這樣世上才會永遠有鮮花開放?！?/p>
六月的夜晚，在這么一池蓮花邊上坐著，涼風徐徐吹過，清香撲鼻而來。姨仨越討論越覺得神清氣爽，豁然開朗，一天的勞累和陰霾都不由得煙消云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