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前，我的朋友張濤神秘地對我說，這世界上的考研狗分兩種，一種是在國內(nèi)的考研狗，一種是去國外的考研狗。

我問他，那你是哪種。

他恨恨地說，我是第三種，在浮躁的世界里被完操的考研狗。

是的，張濤兩周前放棄了考研。把成堆的書本從考研教室里搬出來時，一開始恨不得拿火燒，后來想了想自己總歸也算個文人，怎么能做出焚書的舉動，便一聲不吭地抱回了宿舍。

當晚，張濤心里那個快活呀，連無所事事都充滿了情調(diào)，感覺渾身輕了幾十斤，在宿舍里拼命呼吸。

放棄考研的第一天，他先去泡了個熱水澡。想著用熱騰騰的蒸汽包裹著自己，那才叫享受。洗著洗著忽然淚流滿面，原來是想起了自己考研的日子，那過往的三個月，每天一早便往教室跑，中飯就用自己帶的干糧過日。一周舍不得洗一次澡，覺得那是在浪費生命。

張濤說起干糧的時候我很懷疑，他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層意味，二話不說，從柜子里拿出一大箱真空壓縮餅干，透明的塑料袋緊緊裹著黃色的餅干，像一層皺巴巴的皮。我覺得餅干如果是活的，此時一定被壓迫得很難受，就像張濤被數(shù)學政治盡情折磨一樣。

放棄考研的第二天，張濤瀟灑成了仙。白天去網(wǎng)吧泡一早上，時隔三個月第一次開機，手抖地愣是半天摁不到按鈕。

說起來，游戲這東西也和學習一樣，三天不練，問你泰勒公式是什么估計都只會張著嘴像個啞巴一樣嗯嗯啊啊。張濤輸了一早上，被網(wǎng)上的游戲臟話俠罵慘了，鼠標一摔，憤憤離去。

下午轉(zhuǎn)戰(zhàn)場地，給自己制定了快活似神仙的計劃：先去球場上揮灑一下汗水，偶爾路過一些學妹，還能展現(xiàn)一下老學長賁張的魅力。打完球再去泡個澡，換身英國校園風漫步學校，領略一下金黃的秋意。

這計劃在第一步就夭折了。由于長久不運動，加上年齡的增長，張濤搶籃板的時候費盡全力，縱身往空中一躍，騰空地面2cm，落地時由于體重超出身體承受極限，崴了腳。

哭喊著打電話給我，說疼得要命，匆忙趕到，我盯著他左腳踝看了良久，說道，嗯，確實有點腫。張濤拿左腳拼命錘地，大叫，老子傷的是右腳。

不是我開惡意的玩笑，張濤右腳完好無損，白白的肥肉包裹著腳踝，既沒變紫，也沒變紅。無奈他叫嚷著有內(nèi)傷，遂送往醫(yī)院。醫(yī)生見狀，二話不說，賣給他一副拐杖，要價298。張濤安心離去。

晚上拄著拐杖，還不忘瀟灑。去了學校后門一家酒吧，取名“哪吒”。第一次來酒吧，戰(zhàn)戰(zhàn)兢兢，端著菜單看了半天什么也不懂，只好沖著最裝逼的名字喊，服務員，我要一杯“長島凍茶”。

酒吧里燈光陰暗，音樂悠揚，張濤小心抿了一口“長島凍茶”，遂醉。一個勁地納悶，老子點的是茶，怎么喝得這么暈？后來發(fā)現(xiàn)酒吧也沒電視劇里放得那么好玩，還不是干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也沒有妹子過來搭訕，便草草結(jié)帳。

結(jié)賬時老板說，一共120元。張濤的腳又開始拼命做疼，才一天，錢包就只剩副皮囊，終于一瘸一拐走到門口，隱沒進了街道。

行走在冷風中，想著第一次喝醉酒，怎么也得借著醉意耍耍酒瘋，豐富一下人生經(jīng)歷。拼命跑來我的宿舍，跪在地上就是亂哭一通。我說，小心腿。他又抱著腿在地上打滾嚎叫。

張濤告訴我，這世界怎么那么操蛋。

我問，哪里操蛋了。

他憤憤的說，老子好不容易決定考個研，這國際國內(nèi)的政治新聞一天天給老子搞事。根本背不完……

他又說，老子考研準備了3個月，感覺像他媽過了3年一樣，什么時候是個頭？

他又又說，我宿舍6個人，就我一個考研，其他全找工作。上周，陳陽進了國企。大前天，阿科簽了世界500強！媽的現(xiàn)在全在瀟灑快活，忙著世界各地旅游。你說老子怎么就想不通要考研呢？不行不行，老子再也不考了，人生在世，有什么比快活重要。

我說，所以你就真的放棄了？

他躺在地上不吭聲，身子隱隱地抽動，最后小聲地說，其實我也沒那么脆弱，壓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在前天，學累了忍不住玩會兒手機，發(fā)了條朋友圈：

“考研打卡第87天！今天也在朝著自己理想的彼岸前進！”

結(jié)果底下全是評論：

“濤啊，說實話，這年頭考研沒什么用了。”

“你上研究生的那兩年，別人的能力早就在工作中提升了好幾倍。”

“別考了，又累，考完了發(fā)現(xiàn)還是找不到工作?！?/p>

“是說最近英雄聯(lián)盟開黑你怎么不來，原來是在考研。明晚有個比賽，一起來唄?！?/p>

“我剛找到了一份工作，感覺挺好的，放棄了考研。不過你也加油啊?！?/p>

……

張濤一邊哭一邊喊腿疼，喊著喊著聲音越來越小就睡著了。我沒有選擇考研，所以不能全然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我斷定他現(xiàn)在放棄了考研，也過得并不快活。

扶他在我們宿舍床上睡了一晚，中途發(fā)現(xiàn)不見了拐杖，才知道哪里是腿疼，怕是心里難受覺錯了位置。

隔日醒來，人去床空。

兩周后偶然路過考研教室，隔著門玻璃往里面望去，黑壓壓一片全是埋在書海里的腦袋。竟然瞥見了張濤，他把一米高的考研資料搬回了教室，桌子旁擺著一杯咖啡，一包干糧，埋著頭在本子上寫寫劃劃。

拿出手機，微信問他，幾天沒洗澡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讓我算一算啊……十二天。

我回，嗯，努力歸努力，別把旁邊的人臭著了。

張濤看著手機，往前門四處張望。我笑了笑，從后門緩緩離開。

十一月份，秋天就要結(jié)束，據(jù)互聯(lián)網(wǎng)小道消息說，之后會出現(xiàn)有史以來最冷的冬天。但我想張濤在那個教室里，成百上千的人陪著他，也夠暖的。

快活似神仙計劃最終只堅持了兩天，該選擇的路還是得走。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選擇里活成了一條狗，以為別的路能輕松一些。

哪里有什么輕松的路，出門在外，就得接受寒冬。

至少拋棄掉無謂的對比，浮躁和虛榮。你才能靜下心來感受到，寒冬里也有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