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哥結婚一年后離婚了，現(xiàn)在又要結婚了。全家根本沒有一絲喜慶的氣氛。阿叔滿臉愁容，阿嬸欲哭無淚。因為將要過門的表嫂是個離過婚的女人，生過兩個孩子，而且比表哥大一歲，表哥一家人還都覺得表嫂人丑，膚色不白不說還不化妝，屁股又大。阿嬸一直認為雖然表哥離過婚，但憑表哥的家庭條件，人品相貌找一個大姑娘沒問題，可表哥竟然為她帶回這般個兒媳，她失望到了極點，滿腹的不快，甚至有些對表哥耿耿于懷。

婚前的準備工作很不順利，從風俗習慣來說，只要結婚的人就是新人，新人就得住新家，用新東西，如果用舊的是很不吉利的。阿叔阿嬸勉強為表哥收拾了一間新房，布置了些家具，但阿嬸不給換新門簾，非讓用第一次結婚時的那個，任憑親朋好友怎么勸都無濟于事，阿嬸哭了，阿叔沒轍了，表哥哭了，阿嬸才應了。

婚禮上的焦點當然是新娘子，阿叔怕村里人看見新娘子后笑掉大牙，所以想把婚事辦的簡單些，別太惹眼了，但村里人有事沒事總喜歡湊個熱鬧嚼個舌根！

婚禮很有氛圍，參加的人很多，并不像阿叔想象的那樣。表嫂很美，頭發(fā)高高地束起，臉上泛著紅暈，淡淡的嬌羞，眼睛很亮，個子不算高，旗袍凸現(xiàn)出了表嫂優(yōu)美的曲線，表哥表嫂臉上流露出了安逸平靜的幸福，所有參加婚禮的人都發(fā)出由衷的祝福。?

(2)

我情不自禁想起了第一個婚禮上的表嫂。

阿叔家安在一個僅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里，一個特別古樸堅固的四合院，是祖上哪代人修建的阿叔的爺爺?shù)臓敔斠舱f不上來，房頂上有飛檐，飛檐下一群“咕咕”的鴿子常年在此定居，每一個屋子都有一個一尺高的門檻兒，大門外的墻面由青一色的整齊的石頭砌成，旁側蹲著兩個威武的石獅子。從大門出來往外走十來米是一個漫無邊際的深溝，冬季的西北風從溝里刮來的時候吼得地動山搖，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總覺著有幾個人在兇猛地撞擊,碩大的野貓整夜地叫個不休。

我的第一個表嫂就娶在這里。

結婚那天，表哥喜上眉梢，西裝革履，騎上棕色的馬駒兒把身著婚紗的漂亮表嫂迎進家門。參加婚禮的人都贊嘆表嫂的美艷絕倫。表嫂的確很美，高挑個兒，細腰，秀發(fā)披肩，柳眉杏眼，纖纖細指?；楹蟛痪?，表哥就到縣城上班了，隔三差五回來一次，表嫂則呆在家里。日子也就這么過著。漸漸地，阿嬸覺得表嫂氣色不好，飯量也小了，還不停地咳嗽，就讓她多休息少勞作。有一天，在給表嫂送飯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表嫂神色慌張地把一個小藥瓶塞到桌子上的一個大盒子里，阿嬸有些蹊蹺。趁表嫂回娘家的日子，阿嬸到表嫂的屋子里找到了那個小藥瓶，藥瓶上面粘的說明已被剝落，里面有些小藥片。阿嬸疑慮重重，傳回了表哥，讓表哥帶表嫂去看看醫(yī)生再吃藥，但表嫂說沒病不愿意去。在家里人強烈要求下，表嫂還是去了，結果很糟，表嫂的肺結核又復發(fā)了！阿嬸立刻意識到這是騙婚！患有肺結核的人是不能結婚的，如果生產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如果沒有意外，這也是一種慢性病，徹底根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意味將伴隨表哥的可能會是一個巨大的藥壇子。

(3)

老宅子烏云密布。

縣醫(yī)院的結果表明病情不是很嚴重，建議多吃些藥。阿嬸不放心！市醫(yī)院省醫(yī)院也是同樣的結果。但醫(yī)藥費又成了問題，完婚不久的表哥廠子效益不好，積蓄僅夠日常生活開。阿嬸提議，自己出點，表嫂的娘家再出點，因為表嫂的娘家確實手頭很寬裕。表哥陪表嫂去了鄰村的娘家，向表嫂的父親說明了情況，表嫂娘家表示手頭緊，沒有現(xiàn)錢，不過到是催表嫂回娘家住些日子，還強調一定要騎上摩托車回去。

表嫂騎著摩托車回娘家了，表哥也上班了，表哥有空就去看看表嫂。藥又快吃完了，表哥東挪西借籌了點錢，又得上省城買藥了，因為時間緊，交通不便，他必須騎摩托車到縣城再轉乘去省城的長途汽車。表哥來到表嫂娘家，表嫂一個人在家，表哥說明來意，表嫂把表哥和摩托車送出了家門。表嫂在大門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摩托車蕩起得塵埃無影無蹤。

（4）

數(shù)天后，表哥未歸。

表嫂從娘家回來了，氣勢洶洶，她大罵阿叔家沒有人性，三餐虐待，害病不管。阿嬸莫明其妙，勸其左右，表嫂折騰越兇。鄰居前來勸解，風波漸平。但表嫂把衣柜襲卷一空，聲稱不會善罷甘休，然后奪路而走。阿嬸感到實在冤枉和委曲。

次日，表嫂又回來了，尾隨幾個“小卒”，但阿叔阿嬸有事都沒在家，大門緊鎖，她像從西伯利亞發(fā)怒而來的西北風，踹門，搗鎖，扔磚塊。直鬧得毫無興致才鉆進深溝溜走。

晚上阿叔阿嬸回來了，從鄰居口中得知這一情況，他們不寒而栗，當他們還沒琢磨清是為什么時，災難又降臨了。

隔了一天，表嫂一如既往，表嫂的父親，母親，一個伯伯，兩個弟弟，外加一輛“蹦蹦”車，吵吵嚷嚷進來了，老黃狗只叫了幾聲就嚇得鉆進窩里不吱聲了。阿叔阿嬸也嚇得夠嗆，表嫂的父親和母親雙手叉腰，站在院子中央海罵，表嫂氣急敗壞地沖進屋里，順手抓起桌子上的一籃子雞蛋用力甩在地上，又咬牙切齒又跳到了床上，怒發(fā)沖冠的踩著炕上的被子和床單。阿嬸嚇傻了，阿叔急忙去找鄰居幫忙，一會兒，來了幾個人，這時表嫂從床上跳下來，提起鐵棍朝防不勝防的阿叔當腰一棒，又拿起鐵棍去撬門上的鎖，阿叔上前制止，臉和脖子都遭到了表嫂利爪的襲擊。鄰居們一擁而上搶了表嫂手中的鐵棍好言相勸。面對這種無法挽回的局面,阿叔悄悄騎上自行車去報案了。最后村委會派人來了才罷了表嫂之流的無稽之舉。這時買藥的表哥正好進門，表嫂一見表哥就是又抓又咬，表哥一頭霧水回不過神來。

“蹦蹦”車載著風狂的西北風“嘣嘣嘣嘣”地走遠了。

院落一片狼籍，房頂上的鴿子在屏住氣息歪著腦袋傾聽阿嬸對表哥的哭訴。

(5)

幾天以后阿叔阿嬸已從驚嚇中恢復過來。偶爾從一些人的嘴里得到了關于表嫂“叛亂”的原因。表嫂的家族里就有肺結核病史，表嫂的伯伯家有一個女兒，有這種病，瞞著病嫁了人,當她把孩子生下來后，病情加重了，便回來娘家養(yǎng)病，孩子三個月時她死了，是在娘家死的，當她的尸骨被運回婆家村口時被婆家的人擋在了村外，因為村里有一個規(guī)矩，女兒是不能死在娘家的。如果嫁到夫家死后不能葬在夫家的祖墳里，這是女人最大的恥辱。女兒葬在娘家的墳里這也是本土最大的忌諱。后來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埋了，表嫂的伯伯嘆息養(yǎng)了二十年的女兒，最后成了孤魂野鬼，要是不瞞病嫁女兒，要是早點離婚，也不至于人財兩空。表嫂父親接受了這個教訓。表嫂并不理解其父的用心，由父親導演了一場無法收拾的鬧劇。當表嫂的父親得知表哥知道表嫂的病情并向其借錢看病時他得出了自己順理成章的結論：表哥已發(fā)現(xiàn)表嫂隱瞞的病情,而且不愿花錢給表嫂看病，表嫂的病根本不會好，為了不賠夫人不折兵,要在表哥有所舉動之前，先搞定財產。摩托車是家當中最值錢的，他讓表嫂回娘家養(yǎng)病時騎回去了，但表嫂不解父意，讓表哥騎走了。表嫂的父親還誤導表嫂,表哥不是去買藥了，而是要和她離婚，表嫂信以為真，怒吼老宅。

阿叔阿嬸和表哥驚愕萬分，阿叔阿嬸下定決心要表哥離婚，表哥整日無語，婚前是閃電的戀愛速度，但結婚并不是戀愛爐火純青的程度，這是不是個錯誤？表嫂也曾柔情似水，可面孔猙獰的又是誰？表哥有些害怕，此后表哥表嫂再沒有見面。只有村里人的閑言碎語把他們牽扯在一起。

（6）

表哥起訴離婚。

開庭那天，表哥表嫂形同陌路，表嫂由其父陪著，還是張牙舞爪，法庭面前竟然拿出十五年前的藥方要求醫(yī)藥賠償！判決書送來了，婚前的財產各歸各方所有，彩禮女方不再退還，男方賠償女方部分醫(yī)藥費。表嫂把表哥買給她的金項鏈退回來了，金戒指也退回來了，但是假的。

一年以后我見到表哥，頭發(fā)掉了不少，滿臉憂郁，心情沉重了許多，話里的豪氣沒有了，時不時重重的嘆息里是悲涼，無奈，滄桑。那個想轟轟烈烈干些事情的年輕人消失了。

又過了一年，我又見到了表哥，胖了，臉色紅潤了，笑容多了，聽說他談戀愛了。他工作努力，升職了。

又過了一年，表哥要結婚了，和那位“丑”表嫂.。

第一個表嫂還呆在娘家，聽說病得不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