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邊失去
安靜的午后,我坐在水庫的壩沿上,一遍又一遍的聽《天空之城》,看著水庫中央那一小片樹林,翠綠,搖曳著陽光。我又在想,那些年發(fā)生過的事,那些年見過的人。果然,有一些東西,我還未開始珍惜,就已經(jīng)開始失去?!櫼环?/p>
2001年,顧一凡的父親,不,是養(yǎng)父死了。
這一天的早上,顧一凡與他爸一起出的門,在路口分開的時候,顧一凡跟他爸揮揮手,去了學(xué)校。
初中的課程通常都無聊到死,顧一凡一走神,課程就結(jié)束了。午飯也沒吃,因為他從杯中的水里看到了顧遠(yuǎn)(就是那個死掉的顧一凡的哥哥)的笑臉。不得不說,那張臉明媚無雙,但顧一凡總覺得顧遠(yuǎn)的笑意中帶著無盡的悲憫。
晚上將近七點,顧一凡到家了。將自行車往墻邊一靠,進(jìn)屋找水喝。他聽見他媽房間里有哭聲,就開門進(jìn)去了,房間里有很多人,他媽媽,他大伯家的姐姐,還有幾個是爸爸的同事和領(lǐng)導(dǎo)。
顧一凡的媽媽淚眼婆娑的對顧一凡說:“一凡,你爸爸沒了,出車禍沒了!”
必須說的是,顧一凡腦海中的第一反應(yīng)是,哪個爸爸?
兩天前,顧媽將顧一凡叫到房間里,跟他說了很多話。
顧一凡永遠(yuǎn)都記得他媽媽當(dāng)時的那張臉,欲言又止,糾結(jié),有那么一兩條皺紋盤踞在眼角特別明顯。后來,他想,如果當(dāng)時你不想說,那就別說啊。
一開口,顧媽便將一顆重量級炸彈引爆在了顧一凡的生命中,將他摧殘的體無完膚。
“你親生父親放出來了?!?/p>
顧一凡一愣,他從很小就知道,他現(xiàn)在的父親并不是親生的,親爹早就因為偷竊、販賣贓物被抓去坐牢了。很奇怪。顧一凡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能夠清楚地回憶起在老家,村民們在背后議論他的親生父親是干什么的,去哪了,也能清楚地回憶起自己當(dāng)時裝傻充愣的樣子。而如今,記憶深處最大的恐懼再次被喚醒了。
“哦?!鳖櫼环脖锪税胩?,才從喉嚨里發(fā)出了這么一個聲音。
“他想見你,你去嗎?”
“不想?!鳖櫼环矏瀽灥卣f。他早已決定忘記自己生命中還有這樣一個人,所以他不想見,認(rèn)為說不定時間一久,就能忘記了。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孩子說不想就能不去做的,大人就是這么討厭,總是以孩子考慮事情不周全為由,強行將自己的決定加注于孩子的身上。
第二天,顧媽還是將顧一凡帶去見了顧一凡的親生父親,婁凡。關(guān)于兩人的姓氏不一樣的事,顧一凡認(rèn)為這也許是自己最為幸運的地方了,因為他生命中可以有很重要的一部分不需要與婁凡扯上關(guān)系。
很久以后,顧一凡聽他媽媽對他的解釋,他媽媽說:“你們兩人的血緣關(guān)系是改變不了的。再說了,他根本就是個無法無天的人,我能為了不讓你們見面,而讓他去禍害你姥姥一家嗎?”他想,也許當(dāng)時只是怕婁凡的報復(fù),才將他推出來做了擋箭牌吧,難道顧一凡應(yīng)該為此感到驕傲嗎,因為他只是小小的犧牲了一下自己的快樂,就解決了很大的麻煩啊,哪怕后來才知道,解決的是大人的麻煩,給自己卻帶來了無盡的煩惱。
顧一凡跟婁凡吃了頓飯,途中顧一凡基本上沒有看清楚婁凡的模樣,一是不想看,二是不敢看。顧一凡也感到很奇怪,他連顧遠(yuǎn)這不是人的一張臉都敢盯著看半天,怎么就不敢看婁凡的呢?也許是因為婁凡遠(yuǎn)沒有顧遠(yuǎn)好看,呵,這看臉的社會。
渾渾噩噩地吃完一頓飯,顧一凡就回家了。在單純的顧一凡的思維中,他認(rèn)為吃完這頓飯,也就沒什么了,可是就在這天晚上,婁凡打來了電話。
當(dāng)時顧一凡跟顧爸正在看電視,顧媽在臥室里休息。電話響起的那一刻,顧一凡的心臟開始猛烈地收縮,不安的感覺彌漫全身。果然,在顧爸接起電話時,從電話里傳出了婁凡的聲音。
顧一凡早就忘記了當(dāng)時顧媽與婁凡吵了些什么,只記得當(dāng)時顧爸的表情,那種失望的,失落到死的表情。他對十三歲的顧一凡說:“你看,那是你親爸爸。”
很多年以后,顧一凡都能夠清楚地回憶起那個晚上,想起當(dāng)時顧爸的表情,每次想起,就像遭到凌遲,顧爸當(dāng)時說的每一個字,就像一把刀子,深深的扎在顧一凡的靈魂里,每想一次,就扎的深一分。
第二天早上,顧爸就恢復(fù)了往日親切的笑容,他給顧一凡下了面條,出門給顧媽買了油條和豆腦。
就是因為這一番折騰,所以顧爸在路上加快了摩托的速度,在某個十字路口,被一輛貨車連人帶著那輛老舊的摩托,撞飛了。
當(dāng)顧一凡搞懂了死掉的是那個平日里會專門從工廠回來給他做飯的爸爸時,眼淚就噴出來了。
他大伯家的姐姐就勸他:“一凡,你別哭了,你再哭,你媽媽怎么辦?你媽都哭了一天了……”
顧一凡最終被勸回房間寫作業(yè),只是拿起筆來卻寫不下一個字,他也不再哭,只是問,是真的嗎?
他能夠聽到另一個房間里,顧爸的領(lǐng)導(dǎo)用悲傷地聲音安慰顧媽,然后用同樣的聲音問顧媽,顧爸將工廠的賬本、記錄等放在了哪里。他能夠聽到顧媽聲嘶力竭地哭嚎,然后破冷靜的說顧爸是死在上班的路上,怎么著廠子里也不管……
這是真的嗎?顧一凡只能這么問自己,因為他也不確定是不是在做夢,會不會一覺醒來一切又回歸原樣。
幾天后,當(dāng)顧一凡親眼見到顧爸的尸體時,他才真的肯定,發(fā)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躺在一張小床上的顧爸,臉上還結(jié)著冰霜,冰霜之下是一張青紫扭曲的臉,身上穿著棕色的壽衣。
顧媽抽泣著問為什么顧爸的臉扭曲成這樣子,然后一凡的大伯家的姐夫說,沒什么,壽帽小了些,帶上的時候就擠成這樣了。再然后,顧一凡就哭了,顧媽拉著他的手說,別怕,你爸不想嚇著你……
其實,才不是因為害怕。只是因為他覺得顧爸很可憐,不能動很可憐,身上結(jié)著冰霜很可憐,戴一頂小了的帽子將臉擠得變形很可憐,而恰巧這時顧遠(yuǎn)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真可憐?!庇谑撬涂蘖恕?/p>
坐在返回老家的車上,顧一凡懷里捧著顧爸的骨灰盒。
木質(zhì)的盒子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著熱量,時間久了甚至開始燙手,但顧一凡卻緊緊地抱著它,越來越緊。因為他知道,顧爸在里面,這溫度就是他最后能夠給予顧一凡的溫暖了,就像小時候的冬天里,顧爸給顧一凡暖手那樣的溫暖,他不想失去。
葬禮、出殯等等繁雜的事情之后,顧一凡看到骨灰盒被放在小小的土坑里,看到它被土一層層的埋上去之后,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有很多人都在哭,逢場作戲也罷,真情流露也好,都不關(guān)顧一凡的事,顧一凡在哭的時候想了很多,他知道顧爸真的沒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被上天拿走了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回家了,顧一凡和顧媽吃晚飯,其實顧一凡很餓,但他看見顧媽只是輕輕地碰了碰晚飯,并沒有吃多少,他也就跟著沒吃。從葬禮之后,顧一凡就知道,少吃一些飯,可以充分的表達(dá)自己的悲痛,就像葬禮后的飯局上,幾十個幫忙的人在拼命地吃喝,而顧爸的家人卻基本上不動筷子,顧媽也警告顧一凡少吃。
夜里,顧一凡感覺到自己的胃開始抽搐,饑餓感像野獸般猛烈地撞向他的胸膛,伴隨而來的還有難以言表的悲傷。
房間的角落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人,淚水洶涌,從捂住雙眼的手指間滲出來。
十三歲的顧一凡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哭泣聲,那種想要嚎啕大哭卻又極力忍著的憋悶的哭聲,他一直一直哭,一直哭道嗓子以及牙根處因為忍著不放出聲音而酸痛無比,一直哭道嘴里像是彌漫著血液的腥味,他聽見了輕輕地笑聲,是顧遠(yuǎn)。
“真沒有想到,你會哭成這樣?!鳖欉h(yuǎn)的聲音從靜靜的陰影里傳出來,然后顧遠(yuǎn)從中走到顧一凡的面前,對顧一凡說:“你看,他又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顧一凡雙手捂緊哭花的臉,大聲對顧遠(yuǎn)喊:“滾!你滾……”
顧遠(yuǎn)只是笑笑,依然不緊不慢的對顧一凡說著話。顧一凡記得那一晚,顧遠(yuǎn)嘮叨了很多,但都不是什么安慰他的話,只是陳述了很多事實,奇怪的是,在一個沒人理的夜里,沒人安慰的夜里,正是顧遠(yuǎn)的話緩解了顧一凡的恐懼和悲傷。
……
我有的時候在想,我悲劇的命運最初的起點,也許就是開始記事的那一天,上天怪我太早開始記事,太早開始懂事,以至于太多的秘密難以對我隱瞞,所以他在我走的路上置下陷阱,走一步,我便受一次傷。
? ? ? ? ? ? ? ? ——顧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