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仙》
(宋)晏幾道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光陰百代,人生如履,多少曾經(jīng)相遇的往事,明明已在濁世的風云中忘記,多少年深日久淡忘的記憶,又被新詞翻起。
以為,離開便是結(jié)束,遠去就是陌路。以為此生此地,再無交集,可以風輕云淡的薄情寡義。以為背上行囊,獨上蘭舟,便可孑然一身重新開始。
可當我們沉舟過畔,去尋覓新途時,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天,年已弱冠的晏幾道去汴京城外春游,只見群芳紛紛落紅滿地,燕子呢喃,細雨霏霏,想起少年時的青梅竹馬,那個金園內(nèi)的少女,不覺十分傷感。
突然,他見前方不遠處柳樹下,孤零零地佇立著一位少女,仔細一看正是小萍。
晏幾道連忙邊喊邊跑了過去,誰知一開口,人卻躺在書房的臥榻上,原來是南柯一夢。
關(guān)山阻隔,兩情雖篤,魚雁漸稀。然而,晏幾道卻無日不在思念小萍。
經(jīng)此一夢,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告別家人后,獨自踏上了旅程。
當他高高興興回到撫州,拜見過家中尊長,去探望之后,才知世事滄桑,早已物是人非。
原來小萍的父親在任職期間支持范仲淹新政,被反對變革的舊黨誣陷,連奏三本,發(fā)配嶺南充軍。
小萍的父親秉性剛直,又氣又怒,在路上不堪虐待,絕食而死。傳聞小萍賣身葬父后,淪落為妓,不知身在何處 。
聽了這消息,晏幾道悲憤難忍,淚濕衣衫。他來到金園,登金亭,撮土為香,遙祭小萍的父親。
舊地重游,歷歷如在目前。之前與小萍夢中相會,也一同涌上心頭。
而此刻人去樓空,夢殘酒醒,愛怨纏綿。

人一定要這般癡情嗎?縱然青梅竹馬,一見鐘情,也要為了一次擦肩,不顧生死,執(zhí)手相依?
人又一定要這般無情嗎?不管往日多么熱烈如火,情真意切,分別的時候,總想忘得一干二凈,走得徹徹底底?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他從小生活條件優(yōu)越,可謂是“生于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富貴溫柔之鄉(xiāng)”。
但生于豪門之中,長于婦人之手。這一生注定是個多情的種,李煜如是,他亦然。
小萍,即撫州知府千金,十五歲年,晏幾道隨父回故鄉(xiāng)臨川祭祖。其父身居宰相,受邀跟隨拜謁撫州知府,與她一見如故。
知府小女小萍正值豆蔻年華,比他小一歲。小萍知書達理,琴棋書畫,無所不精。
初見時,小萍穿著繡有雙重“心”字薄衫,貌似人間仙子,如百花綻放,清風拂柳,使得他心生漣漪。
自那以后晏幾道常來尋小萍玩耍,年齡相仿得二人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性情之余,小萍還為晏幾道彈了一首琵琶曲,名曰《雙燕飛》。
兩人甚是交心,嬉笑打鬧中漸漸產(chǎn)生感情,但礙于年齡都未曾說出口。

那時的他,高中進士,縱論時勢,神氣不懾,援筆立成。情感只是他壯志路上,一抹錦上添花的底色,讓他有足夠的勇氣,去實現(xiàn)遠大的志向。
有時候,一個知你心意,與你風雨同舟,甘苦相伴的人,會燃起你沉寂的心,砥礪你前行,可如果到最后,志向破碎,伊人離去,你也會悵然若失,心死如灰。
不久后,父親探親結(jié)束不得不返京,晏幾道與小萍含淚離別。
告別佳人,因路途遙遠,二人雖魚傳尺素,紙短情長,可惜不合時宜。時光悠悠淌過,仁宗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六十四歲晏殊去世。
晏幾道春風得意的生活驟然而止,十七歲的他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的殘酷:適應清貧的生活,努力做好小官位上的本職工作。
可好景不長,禍不單行,因好友反對變法被牽扯治罪,逮捕入獄。
《侯鯖錄》卷四:“熙寧中,鄭俠上書,事作下獄,悉治平時往還厚善者。晏幾道叔原皆在數(shù)中。俠家搜得叔原與俠詩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筑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A攴Q之,即令釋出?!?br>
所以,往日的富貴逼人,錦衣玉食,也就成了夢后樓臺,酒醒簾幕。
背向而立,傾盡才華,他已經(jīng)做到最好,結(jié)果卻差強人意,無能為力。
多少人,在堅持不懈的為自己的目標拼搏,可當他們在付出了所有代價后,卻沒有看到希望,依然選擇了堅持,沒有放棄。

上帝在為他們關(guān)上一道門時,又為他們打開了一扇窗。
晏幾道,北宋著名詞人。字叔原,號小山,撫州臨川文港沙河(今屬江西省南昌市進賢縣)人。晏殊第七子。
歷任潁昌府許田鎮(zhèn)監(jiān)、乾寧軍通判、開封府判官等。性孤傲,中年家境中落。
與其父晏殊合稱“二晏”,詞風似父而造詣過之。工于言情,其小令語言清麗,感情深摯,尤負盛名。表達情感直率。多寫愛情生活,是婉約派的重要作家。
他出身豪門,細數(shù)歷代抒情詩人,只怕除了曹子建、李后主和納蘭容若,能與他相比之人寥寥無幾。
他是宰相晏殊的七公子,父親同是抒情詩人,兩人詞風相近,人稱“大小晏”,常被與南唐二主李璟、李煜相比。
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
牽系玉樓人,繡被春寒夜。
這首《生查子·金鞭美少年》,就是他聲色犬馬生活的寫照。
他一生寫詞無數(shù),更著有《小山詞》留世,這就是光陰的饋贈,不曾虧待,留名于他。
他與黃庭堅為知己,兩人文氣相投,時常飲酒唱和,醉倒在酒家飯店,同塌夜話,暢談抱負。
家道中落后,官小位卑,貧困落魄。
他也曾渴望通過不懈努力,東山再起,在仕途有所作為。但負才不拘,多放言忽人語,他為人天真直率,清高自矜,喜歡臧否人物,幾乎沒什么顧及。顯然官場不是他想混就能混的。
索性便干脆就到“花間”談情說愛,將婉約的“花間詞”發(fā)展到了極致。雖說官場窩囊,但填起詞來,卻是彪的要命。

末句,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那個欲寄彩箋的女子已然離散,不知音訊。歲月如刀,早已將那些年少的夢想支離破碎。
高樓望盡,人影稀疏,只剩殘山剩水,孤零零地在煙雨中搖曳,等待停歇的過客。盡是失意的悲涼!年輕時攜酒縱意,拼卻醉顏紅的豪情還剩幾許?
我們不怕被時光磨礪,怕的是在付出所有辛勤之后,仍舊一無所獲,一無所有!而年華已經(jīng)老去,我們沒有時間和機會重來,只能無限江山,無限愁怨,在等待的煎熬中死去!
這世間,有兩種人:一種人從踏出腳步的那一刻,就知道該去往哪里,路有多遠,要走多久,皆一清二楚;另一種人走了一輩子,到永久合眼的那一刻,才恍然走過的路不過一片迷途。
晏幾道自是清醒之人,少懷志杰,不曾荒廢時光,所以文史留存了他的足跡,詩文芊秀,心性豪爽,婉約中顯真情。

深信,就算所有的人辜負你,總有一樣事物會陪伴你,一卷經(jīng)書,一闋詩文,一簾幽夢,只要,心不死,念不棄,縱然無法抵達既定的彼岸,也一定可以在途中,風輕云淡。
都說“紅塵陌上,綠蘿拂過衣禁,青云打濕諾言,山和水可以兩兩相望,日與月可以毫無瓜葛。只一個人的浮世清歡,一個人的細水長流。”
除了詞,他別無長物,渾厚的背景加身,卻是凄婉的人生。夢醒后執(zhí)筆,以凄涼的夢境來追懷那些帶給他愛、溫暖和幸福的女子。
他的父親,臨安才子晏殊有詞云" 昨夜西風凋碧樹, 獨上高樓, 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 山長水闊知何處?"
不知歸去的大才子,可否得知他七子的一生跌宕起伏,又是怎樣的悲涼感慨。

他系詞人之后,得承清婉才思,寫的一手好詞,卻落得窮困潦倒。
他的一生猶如過山車,年少身在富貴的頂峰,中年又滑入社會的底層。
“夢回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將那些“春樓舊事”寫成回憶的歌詞,寫盡了“古之傷心人”語,詞風哀愁凄楚。
縱使美好的歲月皆已打烊,沒落的貴公子用“情愛”治愈了一切,他依然將抒情進行到底。
或許這世間就是如此,雖是廣闊無垠,容不下一個純粹的讀書人,總是要將他逼入窘境,或是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