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文化的土壤

人總有一些莫名的偏好或嫌惡，比方說我喜歡阿根廷不喜歡朝鮮，由此可見人性的構(gòu)成多感性少理性。我這里的感性指自然的本能直覺和作為社會人的價值選擇，是藝術的、情感的、良善的、賦予人性以溫度、色彩。還有一種被投喂、被洗腦的感性人群，被極端自私、冷酷的超理性集團所操縱、煽動成自以為是的邪惡理性人群，它既不匹配感性也不配稱理性；它是奴性和畜性（不是獸性，獸尚有本能的勇猛、進擊），是聞一多先生的《死水》加死皮、頭屑、耳屎、地溝油、工業(yè)酒精勾兌而成的、看客們自斟自飲的假酒，暴烈傷人。此酒的消費人群是肉食者長期不懈馴化出來的高度異化又高度同質(zhì)化的悖謬怪物，烏合散沙。

檢驗一個民族是否烏合散沙，可以拿體育領域的集體比賽項目作一個標尺，譬如足球。

在中國，經(jīng)常被拿來與足球?qū)说氖切⌒〉钠古仪?。乒乓球的學習、訓練、成長是這樣的，父母一方愛好乒乓球，從小培養(yǎng)孩子的興趣，練他的基本功，發(fā)現(xiàn)她有這方面的天賦，利弊考量之后，決定送孩子進入專業(yè)體校由專業(yè)教練對孩子進行系統(tǒng)化的訓練。再之后，極少數(shù)苗尖進入國家隊，大多數(shù)孩子被淘汰，泯沒于眾生、庸常慘淡于眾生。因為這孩子除了一身已被出局的乒乓技能之外，別無所長，手空、腦空、心空。面對冷血的人生角斗場，他一片茫然，手足無措。這是舉國體育體制（不限于乒乓球）的殘酷真相，只不過它被極少數(shù)登頂?的成功者的光環(huán)和國家榮耀遮蔽得嚴嚴實實，仿佛從未發(fā)生。

那些極少數(shù)的苗尖進入國家隊之后，有龐大的教練團隊、陪練團隊、醫(yī)護團隊、科研團隊、后勤團隊、運營團隊保駕護航。但是，如此龐大的團隊經(jīng)費的預算、使用已經(jīng)關涉財政制度的公開性、透明度以及財政資源的公平分配，這個真相再一次被光環(huán)和榮耀所遮蔽。

我是乒乓球的狂熱球迷，并無特別針對乒乓球之意。國家體育總局相當于全民所有的央企，運動員是央企的員工或產(chǎn)品，它產(chǎn)出的巨大榮譽，全民共享；那么它產(chǎn)出的巨大經(jīng)濟效益，全民有共享的權利嗎？當然可以對有突出貢獻的員工給予制度化、透明的獎勵，但肯定不能過高。運動員成為明星之后的溢出、衍生效益應該進入誰的賬戶，這是一個問題。如果一切收入歸國有、歸全民，那么，一個鮮活的個體生命就成了國家獲取榮譽、增加收益的機器；如果全歸或大部份歸運動員所有，那么，作為投資人的納稅人、股東豈不成了冤大頭？跳水運動員田亮當年的被離隊就已經(jīng)暴露了這個問題，只不過，我們假裝看不見、聽不見；更氣人的是我們還假裝埋頭做了許多勞民傷財?shù)脑S多事。不僅僅體育領域，教育領域、文化藝術領域的舉國體制同樣積弊太深、積重難返。

有一位專職解說乒乓球的蔡猛先生，常?？偨Y(jié)比對中外運動員成敗的原因是，中國運動員靈活、機巧更適合乒乓球運動。他這是典型的見木不見林的七十年代的思維，八十年代的語言，他該算一算每一塊乒乓球金牌背后，中外納稅人的投入產(chǎn)出比。

經(jīng)常被我們拿來與乒乓球?qū)说淖闱蚯∏∈墙疱X堆不出來的一個球。足球是鹽堿地上種莊稼，春播萬顆種，秋收一粒豆。它要求一個居民小區(qū)有幾十孩子經(jīng)常踢球，一個行政區(qū)有數(shù)千個孩子經(jīng)常踢球，一個城市有數(shù)萬個孩子經(jīng)常踢球；然后他們之中能生出幾棵好苗，再然后，更多的城市拔出更多的好苗組成國家隊?？墒?，我們的獨苗孩子呢，父母兩系的兩大家族的巨大期望塞滿了沉重的雙肩、拉桿書包，泥涂曳尾；同樣泥涂曳尾的教育體制怎么可能誕育自由、輕快、奔放的足球精靈？綠茵場只屬于自由獨立的精靈。自由獨立的精靈可以在松散、看似無序的社會產(chǎn)生，可以在公民社會產(chǎn)生。盧梭說：只有成為公民之后，我們才是一個人。

我們沒有足球文化生長的土壤，也就不可能有對足球運動本質(zhì)的認知。數(shù)十年來，遍請歐、美洲不同風格、不同足球理念的各國教練。今天強調(diào)體能、明天強調(diào)身高、后天強調(diào)速度。足球人就是腳藝人，老崔說得好，技術就是力量。場上十一個人皆能人球合一，隨便怎么踢，成績也差不到哪里去。當然，技術只是一個物理性的基礎。再進一步是嚴格的戰(zhàn)術紀律訓練、位置感的培養(yǎng)、跑位意識的養(yǎng)成。足球運動員的跑位是足球運動的生命，多好的傳控技術，你的隊友總是在最不合適的位置，哈維歸化中國隊也是白搭。足球官員們、專家們這么多年不知花了多少錢出國考察，銓選教練，卻顆粒無收，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或假裝不知道，你為一群技術、戰(zhàn)術、意識全無的小學生高價請來愛因斯坦，不僅無濟于事且是極大的浪費，浪費就是犯罪。

這是淺層顯性的足球文化器的層面，深層的道的層面是足球風格與民族性格的內(nèi)在關聯(lián)。舉凡阿根廷的狂熱、執(zhí)著、巴西的散漫、自由、德國的嚴謹、刻板、荷蘭的奔放、灑脫、意大利的堅韌、退守、西班牙的繁縟、華麗；還有我們的近鄰日本的沉潛、較真、韓國的不惜一切，無不以足球的風格詮釋了民族精神。我們呢，勤勞勇敢？哪個民族是懶惰怯懦的？中國足球的徘徊瞻眺是體育版的黃宗羲定律。我們的孩子在一個非人性、非自然的環(huán)境中被選擇、被成長。該學機械的學了藝術，該學藝術的學了體育，反之亦然。我們整個的是一個巨大的，全部錯位、混亂之極的蠕動的太歲，除了不斷的吞食金錢，沒有任何共識。

足球來到中國是投錯了娘胎，是它的祖宗當年販賣鴉片的報應，這也算報了當年的踹門之仇。無論什么人，什么行業(yè)都樂于、敢于嘲弄中國足球。我們該捫心自問，你踢過球嗎，你的孩子踢過球嗎？更可笑的是那些靠納稅人養(yǎng)活，體制內(nèi)外通吃的人們，你們有什么資格嘲笑中國足球？是的，我們沒有沖出亞洲，走向世界，可是最起碼，我們和港澳臺同胞比一比，還是有一點勝算的。你們敢和港澳臺同行掰掰手腕嗎？誰是笑話，誰心里有數(shù)。

如果將來我們真的成了一個大國，倒是可以向美國人學習，玩自己的玩意，冰球、棒球、橄欖球，就是不把足球當尿壺。

足球是和平時期的戰(zhàn)爭，一支隊伍長期失敗，全民族都要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