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長安道
四、誰遣殘雪亂紛紛

雪終究會停,可是人事都會改變。當長安的雪還未曾消融的時候,玄隱教教主先發(fā)制人,沒有等夏墨離和納蘭若出長安,就已經派人把他們抓回了玄隱教。
消息傳到第一樓,唐瀟雁震怒不已,立時就派出了慕容憂,要她務必從玄隱教中救出納蘭若。第一樓的人,即使已經是叛徒,也不允許落在敵人手上。他唐瀟雁的人,只有他才有權利處置。
慕容憂神色冷漠,只淡淡應了一句,就已飄然而去。唐瀟雁看著那個冷然的背影,止不住心中的得意之情。慕容是沒有感情的,她會是第一樓中,最出色的殺手。
莫聽風是在回第一樓的途中,得知納蘭若被擒的事情。他沒有絲毫遲疑,轉而就向玄隱教的總舵而去。是他疏忽了,只注意打發(fā)了第一樓派來的伏擊者,而忘記了玄隱教也會出動人馬。他太相信玄隱教主對夏墨離的父子之情,忽略了玄隱教暗中伏擊的人。
他得救回阿若。無論如何,阿若不能落在玄隱教的手里。在玄隱教與第一樓對峙的這許多年,從未有活著走出第一樓總樓的玄隱教徒,反之,也不會有活著走出玄隱教總舵的第一樓樓眾。
一路行去,莫聽風遇上了慕容憂。慕容憂只冷冷地問他道:“去救納蘭若?我也是奉了樓主之令,去救她的。要不要一起去,你自己決定!”
莫聽風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不明白唐瀟雁派出這個最冷漠的人,去救阿若到底有何用意。慕容憂冷笑一聲,舉步欲走。莫聽風叫住她道:“一起去吧?!边@個時候,多一個強有力的幫手,絕對是件好事情。
玄隱教的總舵,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夜色中,狂風忽起,吹得山中的樹木獵獵作響,讓夏墨離心中的愁,又加了幾分。阿若被父親關在牢中已經整整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他不知道阿若受了什么樣的苦,但是他知道,為了和第一樓爭奪天下,父親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不是說,父母都是為子女著想的么?為什么父親就不肯為了他的幸福,放過阿若呢?夏墨離問不出原因,因為他不敢相信,人的欲望,是可以戰(zhàn)勝一切的。幾乎是決然的,夏墨離抽出了腰間的軟劍,對著房門上的鎖狠狠劈下去。
父親,原諒我!如果非要我在你和阿若之間做個選擇,那么,我選擇阿若。
夏墨離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夜色。遠處有棟小樓,在春寒陡峭的風中閃動著迷幻的燈火,那便是囚禁納蘭若的牢房。
“誰?”夏墨離感覺到身邊空氣的異動,低低地喝了一句。隨著他的喝聲,從樹叢中走出了兩個人來。俱是一身白衣,在暗夜中,耀得夏墨離的眼睛生疼。
“你還是來了……” “我能不來嗎?”白衣的男子苦笑著,卻讓人覺得他那笑容燦爛溫柔。他身旁的白衣女子,冷冷的看著他的笑容,眼睛中射出奇異的光彩。
“既然大家目的都是一樣的,一起去吧。”
兩抹白色和一抹藍色的孤絕背影,都齊齊地向那樓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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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共分三層。
第一層,垂著流蘇的薄紗帳幔,氤氳的香氣冉冉彌漫在整個樓中。夏墨離面色大變,這個香氣,竟然是玄隱教中,珍藏百年的幽縭迷香。幽縭迷香產于西域,是玄隱教鎮(zhèn)教之寶,只要吸入一點,就能至人于死地。歷代教主,都不敢輕易動用,而父親竟然私自用了。
“我們先退出去!”夏墨離雙腳點地,如飛鳥般掠了出去,莫聽風和慕容憂也隨著退了出去?!坝目r迷香太霸道了。就算是屏息,那香氣也可以由毛孔滲入身體。一旦侵入血液,無藥可救,必死無疑?!毕哪x面色憂慮,既然父親連幽縭迷香都動用了,可見囚禁阿若,必有很深的用意。
“有什么好怕的!我身上有避毒藥丸,吃了不就可以過去了?!蹦饺輵n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傲氣也十足。她不相信世界上還有她不能做到的事情!
夏墨離只是搖頭,神色黯然:“沒有藥丸可以解除幽縭迷香的毒。”
莫聽風看著夏墨離,問:“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夏墨離沉默無言。這時候,只要走進那充滿幽縭迷香的小樓,只有死。
“誰說不能進去的?”一個聲音幽幽的響起,莫聽風和慕容憂都是一震。蘇碧妍也來了。當蘇碧妍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竟然憔悴無比。莫聽風只覺心頭一痛,道:“碧妍妹子,你也來了!多日不見,你竟憔悴至此……”
“七哥,這是我才研制出來的藥,你們吃了,就可以隨意進去了。答應我,一定要把納蘭姐姐救出來……”蘇碧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竟細不可聞,身體也搖搖欲墜。
莫聽風臉色大變,眼睜睜看著蘇碧妍的臉越來越青,最后竟成了碧青的顏色。夏墨離失聲叫:“她中了幽縭迷香!”此話一出,就連慕容憂都動容。
“七哥,我進去了,為了找出解毒的方法……幸好能靠著我制的百花丸支撐兩天,終于讓我做出了解藥……七哥,你和納蘭姐姐都要幸福啊……”
聲音遽然而終,蘇碧妍的身子慢慢地軟倒在莫聽風的懷中。莫聽風神色愴然,淚一滴滴落在了蘇碧妍烏青的臉上。慕容憂不禁也皺眉,對于蘇碧妍不要命的做法,她只覺得很傻很傻。這小丫頭,怕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眼前這個豐采逼人的男子。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還是趕快進去吧?!毕哪x雖然為蘇碧妍的死感到傷心,卻不能不硬著心腸打斷莫聽風的悲傷。慕容憂也恢復了冷冷的神色,說道:“走吧?!币贿呎f著,還把手中的藥吞了下去。莫聽風也收斂了悲傷,吃下了蘇碧妍用生命換來的解藥,三人進入了小樓的第一層。
樓中依舊是氤氳迷蒙,但那香氣卻沒有對他們有任何影響。蘇碧妍不愧是飛雪堂的堂主,醫(yī)術冠絕天下,解毒的本事也無人能及。想到此處,莫聽風的心里不禁又是一酸,從此,是再也見不到那精靈古怪,又任性的碧妍妹子,不知道阿若知道了,會怎么傷心。
穿過了彌漫著迷香的第一層樓,第二層就顯得清爽了許多。少了障眼的迷香,讓大家精神了許多。慕容憂掃射四周,警惕地說:“小心,這里可能比第一層更厲害?!毕哪x點頭,他了解他的父親,這一層必定有比幽縭迷香更厲害的毒物。
果然,空空的地板上,像是突然涌出了無數的密密的爬行物,都一股勁地爬向三人?!案嵌鞠?!”夏墨離失聲叫了出來,這可是玄隱教中,至高無上的寶物。腐骨毒蟻的培植特別困難,要一個人從嬰兒時期就用鮮血喂養(yǎng),直到這個人死去,在每個月圓之夜都得以鮮血喂養(yǎng)。若是中間少了一次,腐骨毒蟻就會去?,F在,一個屋子里有這么多腐骨毒蟻,看來是把教中積累了幾百年的毒蟻都放了出來。
“大家要小心!千萬不要讓腐骨毒蟻爬到身上,否則立時化為枯骨。”夏墨離提醒著兩人,一面飛身躍起,伸手在房梁上一拍,借勢落在了二樓的樓梯上。莫聽風和慕容憂也學著夏墨離的樣子,落在了樓梯之間。夏墨離微微皺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卻在一時之間難以明白。
“還不快走?想留下給那群螞蟻吃掉?”慕容憂嘲諷著發(fā)呆的夏墨離,率先向三樓而去。
一上三樓,夏墨離和莫聽風就見到了納蘭若盤坐在蒲團之上,神色安詳,卻是一動不動。夏墨離搶上前去,輕輕叫喚著納蘭若:“阿若,你還好嗎?”
納蘭若睜開雙眼,臉上浮起虛弱的微笑,道:“還好。只是多日未曾吃東西,有點餓了?!蹦狅L心頭大慟,看著阿若無力的笑容,他惱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阿若……”
納蘭若看著莫聽風,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重,像夕陽般燦爛:“七哥,你也來了。就差碧妍了……”這話讓莫聽風和夏墨離的心都不由跳起來,訥訥不能言語。慕容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道:“此時還不快走,等玄隱教的人來抓?。俊?/p>
“對,先離開再說!”莫聽風話中有話,深深看了納蘭若一眼,眼眶中有霧氣浮動。
二樓中的腐骨毒蟻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不見了,四人沒有費什么周折,就出了樓。慕容憂看著天邊升起的火光,忽然掏出了懷中的玉簫,劈頭就向納蘭若砸去。夏墨離抱著納蘭若,閃身避開慕容憂的攻擊,莫聽風一旋身,架住了慕容憂的玉簫,喝問道:“慕容憂,你做什么?樓主不是叫你來救人的嗎?”
“莫聽風,枉你是一堂之主,竟然如此幼稚!我來救人只不過是一個幌子,樓主借此機會攻占玄隱教才是真的。我走之時,樓主有吩咐,只要見到西邊火光沖天,便立即處死叛徒納蘭若!”慕容憂說得不帶一絲感情,在她的眼中,就只有樓主的命令。
莫聽風怒不可抑,雙手捏成爪形,就朝著慕容憂身上的大穴罩去。碧妍妹子用生命救出的阿若,絕不能在此時有絲毫的閃失,他自信能與慕容憂打成平手。
“夏墨離,你還不快帶阿若走,走得遠遠的,再不要理這江湖的紛爭了?!?/p>
“你們走得了嗎?”慕容憂出手越來越快,玉簫閃著寒光,劃出一道道致命的殺氣。莫聽風這才知道,他小看了慕容憂的實力,她可算是深藏不露。
兩人斗得正酣,卻聽遠處有人叫喚:“墨離我兒,速速離開!”話音一落,一陣奇異的口哨聲響起,只見潮水一般的腐骨毒蟻從四面八方涌來。
夏墨離腦中轟然炸開,怪不得先前他們能那么順利地通過,原來那只不過是嚇人的,現在才是真正的較量。父親還真是設計周到,他利用唐瀟雁的心理,用阿若引他來救人,然后一舉殲滅??墒牵赣H卻終究差了一著棋,他萬萬料不到,唐瀟雁是寧愿犧牲最得力的部下,也要趁此機會,攻下玄隱教。
夏墨離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忽然就可憐起慕容憂來?!澳憧匆娏耍隳敲粗倚?,唐瀟雁卻是怎么對你的?”夏墨離不禁問起慕容憂來,他想知道,現在的慕容憂,究竟是什么感覺。
慕容憂傲然一笑,趁著夏墨離有些失神,不顧莫聽風疾風驟雨似的進攻,玉簫直直向納蘭若心口插去。夏墨離回神欲救,卻是晚了一步,只見那玉簫從納蘭若的心口穿透。
“這就是我的回答!”慕容憂的身子,被狂怒的莫聽風震飛,如同斷線的風箏,落到了不遠處奔涌而來的腐骨毒蟻中,轉瞬就成了一堆白骨。
“阿若!”夏墨離和莫聽風同時叫著,卻只能見懷中的人,漸漸斷了呼吸。
夏墨離忽然站起身來,對著遠處道:“父親,你好自為之!”而后,又轉回頭對著莫聽風道:“你怕死么?”
莫聽風淡笑著:“怕。可是,現在卻不怕了?!?/p>
夏墨離也笑起來,抱起納蘭若還有余溫的身體,伴著莫聽風迎向鋪天蓋地而來的腐骨毒蟻。
遠處依稀傳來了悲痛的號叫,但那聲音卻淹沒在了一個清朗的吟唱之中:
“生來有何歡?死亦有何怖?算來來去去,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你也空空空,我也空空空,罷罷罷,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