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女詩人卡森喀策茨曾寫過這樣一首詩《我愛你,與你無關》:
我愛你,與你無關
即使是夜晚無盡的思念
也只屬于我自己
不會帶到天明
也許它只能存在于黑暗
我愛你,但與你無關。聽上去,是多么偉大的字眼,是多么無私的愛情。就好像,此類愛情,只能用來被歌頌,卻不能了然存于世間。
而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卻為這世間塑造出了這樣一位人物,她不求回報地愛了一個男人16年之久,從她第一次“遇見”他,到她最終隕落于繁華的塵世。她的心中,始終對他,抱有堅定不移的愛戀。
她沒有名字,這世上的人都叫她“陌生女人”。甚至,連她最愛的人,作家R先生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容貌,不知道性格。關于她的一切,R先生自始至終未成真正了解過。
然而,就是這樣一段獨特的愛戀,貫穿了這個女人從13歲,到29歲彌留之際的一生。同時,也引發(fā)了無數(shù)人對她的同情、惋惜。
高爾基曾這樣評價《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真是一篇驚人的杰作?!?/b>而正是作家茨威格用他細膩的筆觸,為我們塑造出了這么一個個性豐滿的人物。通過領略人物內心世界的精彩,來感受陌生女人生命中起起落落的光輝。
不幸的是,茨威格的晚年,一語成讖,用現(xiàn)實演繹了悲劇的發(fā)生。在他42歲那年,因對夢想破滅的絕望,而與妻子雙雙自殺。不禁讓我們深思,究竟是多么愁腸百轉的一個人,才能創(chuàng)造出這么一個凄美的故事。
當然,正如藝術的偉大,往往緣于藝術的悲劇性。
這輩子,也許我們會遇見如劉同所描繪的愛情,“這輩子我們需要一見鐘情很多人,兩情相悅一些人,然后白頭偕老一個人?!?/b>
卻往往會不自覺沉浸在八月長安所預告的命運中:“暗戀成了一種習慣,卑微已經根植在了骨子里,刮骨療毒都抹不干凈?!?/b>
也許,陌生女人,不只是一個人。這不是一個女人的故事,而是所有關于“愛而不得”的故事。
都說,這世上有三種東西,越壓抑越強烈:咳嗽,孤獨,還有愛。
也許,我們曾經,也是某種意義上的“陌生女人”。

一、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心理學研究表明,當一個人未能與父母建立起比較強烈的依戀關系,其內心的安全感空缺是無法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自動消除的。
這是因為童年時期愛的缺失,導致長大后特別渴望補償回來,這是心理學中的補償心理防御機制。
陌生女人出生在一個十分不幸的家庭。父親曾是一個會計員,后來父親不幸離世,她只能與母親相依為命。
而母親是一個生性怯懦的女人,常常郁郁寡歡,靠領養(yǎng)老金過活。這么些年,她們母女二人,一直居住在維也納的一棟出租房中,從不與外人發(fā)生聯(lián)系,更不會有人來她們家中做客。
命運在陌生女人小的時候,就給她埋下了一生的伏筆。
她沒有幸福的家庭,她也沒有獲得那份獨一無二的母愛。她的心中,情感缺失,十分空靈。無獨有偶,周遭的一切,也讓她脆弱的內心,變得雪上加霜。
她對門的鄰居,是一戶極愛折騰的人家。父親愛喝酒,常常打自己的妻子,還常把家中的鍋碗瓢摔得七零八碎,發(fā)出刺耳的“噼里啪啦”聲。
陌生女人,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感受著別人家庭中的“溫暖”。很熱鬧,但是卻熱鬧得像一把火焰,隨時都有可能讓自己引火燒身。
鄰居家的孩子,是個調皮鬼。他看不起陌生女人,還總是欺負她。有一次,他甚至在雪地里把她的頭砸到頭破血流。
可以想象得到,對于一個年幼的孩子來說,面對親情關系的涼薄,以及這個世界對她充盈著的滿滿惡意,她該用怎樣健康的心理去消化?
是的, 這樣一個不幸的童年,無論是原生家庭對她造就的不幸,還是周遭人對她造就的不幸,都迫使她,把她的希望外求化。從而,也奠定了她一生悲涼的基調。
她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用一段莫須有的愛情,來治愈自己童年的創(chuàng)傷,填補自己空洞的內心。并且,讓這段愛情,成為了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陌生女人最孤單無助的時候,是R先生的到來,給她的生命增添了一縷光輝。
她慶幸那個殘暴的鄰居終于搬走了,她慶幸新鄰居不是一位更糟糕的人。
自從陌生女人見到R先生的仆人老約翰的那刻起,這段愛情,就被埋下了根。
與周圍其他人不同,老約翰彬彬有禮,對陌生女人極其父母也是相當禮貌。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的氣息。
她開始對老約翰抱有好感,同時,這種初始的好感,持續(xù)蔓延至老約翰主人的身上。
她開始好奇,究竟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才會有一個如此高貴的仆人,想必那位主人,更是氣質非凡吧!
是的,陌生女人產生了好奇。而好奇心,往往就是愛情萌芽的開端。于是:
“我?guī)е@訝的眼神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在我眼里,你的東西很奇特,我從沒有見過那么別致的東西……那些書好看極了,我是第一次覺得書是那么的好看?!?/blockquote>再到后來,陌生女人期待已久的R先生終于搬了過來。
她欣喜不已,一個人悄悄地踱至大門口的窺視眼中,注視著那個她想象中完美的男人。
她本以為他也會是一位彬彬有禮的老者,然而,她卻沒預料到:
“他穿著淺褐色的運動服,上樓的時候兩級一步,步伐輕捷,十分瀟灑。作家把帽子拿在手里,臉上容光煥發(fā)、表情生動,頭發(fā)漂亮有光澤。”他如此的年輕,有氣質。并且,還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他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切,而這一切,都是到目前為止,陌生女人所難以企及的高度。
于是,陌生女人對他的感覺,從最初的期盼,到初見他的怦然心動,再到被他的完美深深折服,而這一切塵埃落定之際,都只發(fā)生在陌生女人初見他的那一刻。
于是,她陷進去了,陷進了愛情的深淵里,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美國著名心理學霍爾森在《成功、動機與目標》一書中提到,孩子渴望在歸屬感中獲得成長,在自由選擇中獲得同在動力。
于是,冥冥之中,R先生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她所有歸屬感的來源,也是她對抗外部世界的動力。
后來,她開始勤奮學習,學習成績一躍而起,居然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同時,她還開始練鋼琴,她希望自己可以變得完美。
因為那是一個十三歲女孩,潛意識中愛情的萌芽。她希望自己足夠完美,完美到可以配得上他。
在她13歲到16歲,這三年的光陰里。R先生就是她生命中的一切。她對他的癡迷,從最初的愛慕,到接近瘋狂。
她甚至開始去撿拾他丟掉的煙頭,把它當作圣物。她還會去舔舐他家的門把手,只因為那是他曾觸摸過的。
她甚至會沒日沒夜地跑到街道的一角,只為觀察R先生的一舉一動。哪怕,只能知道他哪個房間是燈火通明,哪個房間是一片黑暗。并且,以此來幻想R先生正在做的事,來充盈自己那顆躁動不已的內心。
不幸的是,好景不長。在她16歲那年,母親找了一個富裕的商人,并且,要帶著她一起遠走他鄉(xiāng)。
她是多么的不情愿、不甘心,可是對于一個沒有任何經濟能力又無助的女孩來說,她除了替屈從命運的安排,她還能做些什么?
于是,在那一夜,她為自己的不甘心,竭盡全力地拼了一把。
她的心中,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回響,她希望,他能同情她、收留她,哪怕只是做他的女仆或是奴隸,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呆在他身邊,她也甘之如飴。
于是,她徹夜不眠,一個人蜷縮在冰冷刺骨的大廳,透過窺視眼,等待著那根救命稻草的到來。
盡管,她為了不讓自己有倦意,竟然就這樣讓瘦弱的身軀置于冰冷的客廳,任由門縫里的冷風腐蝕著她,她也堅決不蓋一條毯子。
然而,她的努力并沒有得到上天的眷顧,命運再一次給她開了一個玩笑。
她做好了不顧一切沖出去,撲在他懷里的打算。奈何,此時在他懷里,擁抱著的卻是另一個女人。她無助,她痛苦,她無可奈何。最后,只能任由命運,將她徹底帶走。
心理學上有一個著名的“契可尼效應”,說的是一般人對已完成的、已有結果的事情極易忘懷,而對中斷了的、未完成的、未達目標的事情卻總是記憶猶新。
而16歲到18歲之間的陌生女人,便是這樣,被自己的執(zhí)念一直折磨著。她越思念他,她就越無法自拔。
她想見他,不顧一切。于是,她破除萬難,在一個朦朧的秋日,回到了維也納。
正如席慕蓉所說:“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b>
終于,在一次又一次的擦肩而過后,R先生終于開始注意到她了。
R先生與她攀談,與她共進晚餐,邀請她去他家聊天。去那個她夢寐以求的家,與她朝思暮想的人一起。
緊接著,熾熱的她,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了他。
與他的三夜纏綿,是她有生以來活過最恣意的三天,也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因為,他不僅注意到了她,她還把她一生的使命給完成了。她把她自己,完完全全地奉獻給了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并且,還因這三夜纏綿,種出了愛情的果實。
她,為他生了一個孩子。
三、你可以愛一個人到塵埃里,但沒有人愛塵埃里的你R先生在讀信之前,怎么也想象不到,這個傻女人,為了生下他的孩子,曾是多么的卑微。
快到臨盆的幾個月前,她就辭掉了工作。只因為怕被眾人發(fā)現(xiàn),她已懷孕的事實。
后來,在臨盆前一個星期,她僅存的幾枚金幣,又被洗衣女偷走了。
于是,她窮到只能去接濟窮人的產科醫(yī)院生產。
在那里,命運又將她一生的悲劇性,再一次推向了高潮。
“我忍受了年輕醫(yī)生的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他們臉上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掀開我這個毫無反抗力的女人的被單,在身上摸來摸去,美其名曰檢查……
舉目無親、不能防衛(wèi)、像在實驗桌上似的把個孩子生下來……
要是我今天在哪本書里看到“地獄”這個詞,我就仍然會不由自主地突然想到那間塞得滿滿的、水氣騰騰的,充滿了呻吟、狂笑和慘叫的產房,那間宰割羞恥心的屠場?!?/blockquote>于是,這一次經歷,徹底改變了她。
她開始意識到金錢的重要性。為了養(yǎng)活她的孩子,那個R先生的親生骨肉,她選擇去做高級妓女,去做別人的情婦。只為了能獲得足夠的金錢,養(yǎng)活自己和孩子,并且給孩子一個優(yōu)渥的人生。
只因為那是R先生的孩子,所以她寧愿出賣自己的肉體,也不愿意孩子繼續(xù)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
她希望R先生的孩子可以過得體面,獲得最好的教育,過上富足的生活。就像R先生本身一樣。
哪怕,再到后來,深愛著她的商人,愿意娶她為妻。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因為,她可以出賣自己的身體,但是她卻不能出賣自己的靈魂。她希望,她可以隨時保持獨立。這樣的話,只要有一天,R能想起她,她就可以快速響應他的號召,撲到他的懷中。
盡管,這一切,自始至終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她曾說,“只要你叫我,我就算是在墳墓里,也會涌出一股力量站起來跟你走?!?/b>
她強大的信念,在十年之后,終于獲得了命運的寵幸。
在那一次三夜纏綿過后的第十年,他與她再次重逢,他把她當作了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舞女。
并且,在一夜春宵之后,他還給了她一筆錢。這就像是,在她那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插上了一把巨刃。
直到,一年后,她們的孩子被病魔無情地帶走。她生命中唯一的支點,徹底坍塌。
她也不幸染上了時疫,在彌留之際,她拼盡全身的力氣,絮絮叨叨地寫了幾十頁紙的信。只為了向她愛的人,陳述她對他癡迷的一生。
盡管,他從來都不曾真正記得她。
哪怕,他們曾是咫尺之間的鄰居關系。哪怕在她18歲那年,她們曾有過三夜纏綿。哪怕,她是他孩子的母親。哪怕在她28歲那年,他又再一次與她度過一夜春宵。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曾記得她。
她在他的心中,永遠是一個模糊的陰影。他從來就不曾真正“看見”過她,哪怕在她彌留之際,哪怕她就此湮滅于世間。
結尾尼采曾說:愛情這個簡單字眼,對男女實際上表示兩種不同意思。
女人對愛情的理解是非常清楚的:這不僅是奉獻,而且是整個身心的奉獻,毫無保留地、不顧一切地。
她的愛,所具有的這種無條件性,使愛成為信仰,她唯一擁有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