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一直以為，自我了結(jié)生命這樣的事情只是電影或是小說才會有。然而沒有想到，第一次讓我目睹自殺死亡的，是我奶奶！

至今仍記得那個八月份的傍晚，天邊掛著碩大的太陽，紅艷艷的在往下墜，將熟未熟的稻穗沉甸甸的隨風搖曳，有著這個夏天傍晚特有的蟬鳴和蛙叫。一切的顯得那么的寧靜和諧，一如以往。

母親的尖叫聲劃破了鄉(xiāng)村里的寧靜。我瑟瑟發(fā)抖的靠近奶奶的房間，一股草甘膦的味道那么濃重而盛烈。

望著那發(fā)青的面龐，我知道，奶奶已經(jīng)遺棄了她最愛的孫子，已離我而去。

曾經(jīng)對奶奶說的所有承諾，隨著她的逝去，都已煙消云散。然我始終不敢忘記，也不敢放棄，您最愛的孫子曾經(jīng)對您的許諾啊，想要活得用力而光鮮，想帶您去看海、坐飛機，見遍您未曾見過的風景。

終究是不等我的了。又是什么，讓您做了這樣的決定，就這樣放棄？

貳

一如過去的清晨，我天蒙蒙亮便已起床，收拾洗臉，披上一件粗布外套。奶奶由于年紀和病痛的原因，睡不著，便早早的起床給我弄早餐、熱飯。

我附在她耳邊大聲說：“你不用每天都起那么早來給我做早餐，你弄你自己吃的就可以了，我路過街上的時候再買來吃。”

奶奶說：“你買要花錢吶。天天這樣累又沒有幾個錢，還街上買來吃。我睡不著就起來給你們弄咯?！?/p>

“吃個早餐花多少錢。”我說。

“我知道，是我身體不好拖累了你們，還天天要吃藥，又痛得睡不著。村里面都沒有幾個比我大的了，我遲早有一天會痛死，死了就不會拖累你們了。”渾濁的老淚從奶奶那凹陷的眼窩里流了出來?；蛟S是年紀大了，又有著關(guān)節(jié)炎和類風濕，渾身疼痛，關(guān)節(jié)腫脹。她已經(jīng)不能做農(nóng)活了，唯一做的是在我們傍晚趕回家來之前把飯煮了。

“又念又念，天天都念這些。你要好好的，我都還沒有結(jié)婚呢。”我三兩口拔完碗里的飯，出門跨上摩托車。奶奶佝僂著腰走了出來，“路上小心點，早點回來?！?/p>

“我走啦。”我套上頭盔。

田野間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將這小山村點綴得恰若仙境。寂靜的清晨里，可以聽到鯉魚在田里游動的響水聲、山澗里的溪流聲，微風吹過，樹葉的唰唰聲。

我要趕到另一個村子去，給一戶人家建房子。我父親承包下來做，算下來，我在這里一天可以得到300塊。300塊的已經(jīng)遠遠大于我在深圳、東莞的電子廠加班加點所獲得的工資。我想，趁現(xiàn)在年輕，可以多用體力掙些錢。

只是沒有想到，這就是我與奶奶的最后場景。也成為我日后經(jīng)常閃回的記憶。我總是在想，如果那天清晨，我對奶奶更耐心一點，多一點關(guān)心，也許，就不會這樣。這成為我一生的痛點。

我經(jīng)常在午夜夢回的時候，覺得奶奶就靠坐在我的床沿，令我驚起一身冷汗，回過神來，卻又覺得，假如她真的還靠坐在的我床沿邊，或許，我今天會更幸福，而不至于因為心中的愧疚折磨而難過。

叁

由于奶奶屬于非正常死亡，一些司法程序還是要走的。鎮(zhèn)上派出所兩個警察到來時，村里人已經(jīng)幫忙把房間打掃干凈，給奶奶洗澡、穿上壽衣。

他們遞過一張通知單，叫我們在上面簽字，上面結(jié)論一欄寫著：喝農(nóng)藥自殺死亡。字寫得歪歪斜斜。

從這一刻起，奶奶她無論是從生理上還是法律上，均已離去。我接過通知單，顫抖的簽下了不會寫字的父親的名字，字體更加歪斜難以辨認，但他們好像只是走走程序，并未在乎我寫下的是什么。

三天之后，奶奶入土，下葬在曾經(jīng)的老屋后面，與早些年去世的爺爺僅隔一米遠。我想，獨自生活了十年之后，還是去找了爺爺，我是應該高興還是更加的難過？

在那個霧蒙蒙的早晨，夏日的陽光還無法穿過濃霧，一切都顯得夢幻虛無。我望著新起的一培墳土，感覺心中掉了一樣無比重要的東西。

伍

幾年后的現(xiàn)在，當我試著回憶起那時的種種細節(jié)，卻如何都回憶得不真切。我是真的忘了嗎，還是在做無端的逃避？

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也沒有好到哪里去，每天開著車穿梭于高樓林立的城市間，對誰都是“老板想要走哪里？”得到一個目的地之后，一腳油門飛快的行駛過去。漸漸的變得麻木和忘記哭泣。

逝去的親人們啊，活著，或許才是需要更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