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鎮(zhèn)濱河街盡頭，車窗上映出兩個英俊的面龐。

程諾按住了林燁的手。

“不去了嗎？”

“我尊重她五年前的決定，也相信如果我去找她，她仍然會做出和當初同樣的選擇?！背讨Z的臉隱匿在陰影里，林燁重重摔上了車門。掉轉車頭，駛離了十年牧歌。

程諾把車窗搖上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打開車載電臺，bobo的聲音柔緩的飄散開……

“Hi，晚上好，我是bobo。今天讀給大家的是張兆和《忘了去懂你》，作者慕容素衣。

“‘望到北平高空明藍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給我的影響恰如這天空，距離得那么遠……’在信中，他叫她三三。三三，三三，多么溫柔的稱呼，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他從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封皺頭皺腦的信，又像哭又像笑對我說：‘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研排e起來，面色十分羞澀而溫柔-----接著就吸溜吸溜地哭起來，快七十歲的老頭兒哭得像個小孩子又傷心又快樂。

“那一刻，他懷念的不是相伴了數十年的妻子，而是多年前提筆給他回信，又溫柔又調皮的那個三三。

“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來逐漸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壓，是在整理編選他遺稿的現(xiàn)在。過去不知道的，現(xiàn)在知道了；過去不明白的，現(xiàn)在明白了。

“太晚了！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發(fā)掘他，理解他，從各方面去幫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決！悔之晚矣。

“她不是不愛他，她只是忘了去懂他。等到終于懂得的時候，他已經離她而去?！?/p>

”林燁，我從來都沒有懂過她，是嗎？”程諾的濃密修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可是，她為什么連最后見我一面都不肯呢？我到底是有多么不能讓人安心？我到底是有多不堪!”

林燁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她從來都是你的軟肋，又何曾是過你的盔甲。明天我要回市里，你公司的事情如果辦完了也一起回吧。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背影，許是看錯了啊，也許不是她呢？”

那高挑纖細的背影，即使套著厚重的羽絨外套依舊窈窕姣好的身姿，曾經在班級的后窗上偷偷看過很久的白皙面龐，怎么會認錯。那么大的登山包，幾乎要被撐爆了的行李箱，這么多年，她這啰哩吧嗦，什么東西都要帶上的習慣還真是一點沒變。只是，她左手邊的那個男子，早已經不是自己了。

“不如回家看看好了，一起去吧?！背讨Z沒有接著林燁的話說下去。

穿過隧道，光線亮了起來。程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仿佛兩個人剛剛談論的不過是偶然結識的甲乙丙丁。嗯，也許，甚至不如甲乙丙丁，畢竟，這么十二年過去了，沈程夏對于程諾而言，已經毫無新奇的感覺了吧。

也許是他終于放下了呢。

也許，身邊從來不缺年輕漂亮女孩的程諾，沈程夏對于他而言，不過是從來不曾擁有過的遺憾吧。

五年前，在沈程夏堅毅決絕的背影中，林燁是那么討厭這個無情無義，自私冷酷的女生。而當他在半年前在豐壇醫(yī)院見到她的時候，她一襲白衣，安安靜靜的站在王教授的身后，目光交匯的剎那，林燁震驚之余更增了幾分怨恨。倒是她，走過來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

“林燁，好久不見?！?/p>

“好久不見?！绷譄罹痈吲R下，象征性的握了握她伸過來的手。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眼前這個眉清目秀，安和淡然的女人同當年清冷孤傲，風風火火的女孩子用同一個代號聯(lián)系起來，倒是他的局長父親立馬笑成了一朵花，“小燁啊，原來小思你們認識啊。那可真好，我住院的這段時間，你在部隊，多虧她照顧我。程醫(yī)生待我，可真如女兒一般貼心?！?/p>

程夏走到林局長床邊，即是客氣又是解釋：“這本來就是實習醫(yī)生的指責嘛，再說了，我吃住都在醫(yī)院，要是不能經常叨擾一下林伯伯，恐怕都要無聊死啦！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您和林燁是一家人，我和林燁高中就認識了，只是后來聽說他走了軍校，出入不是很方便?，F(xiàn)在算來，已經是差不多五年未見了。”

林燁猶豫著要不要接話，又聽父親幾聲豪放的大笑，“那以后就多多聯(lián)系，小燁這回被調回地方了，你們見面就很容易了。我這馬上就要出院了，小思一定要經常去家里坐坐哦！”

林燁被父親莫名其妙的親近嚇了一跳，剛要張嘴解釋他和沈程夏不過是幾面之緣的普通同學，卻被一只厚大的手掌拉了過去，“林燁這孩子，在部隊混的久了，難免不解風情些。我們還有一星期才回臨城，這幾日，就麻煩小思帶他四處走走好不好？”

程夏不好拒絕，只得低頭應到：“好?！?/p>

林燁就這樣被程程夏同學莫名其妙的收留了。

當然，他并沒有遵從父親的好意和程夏“出去走走，程夏把在一本又一本的病例里匆匆穿梭，只是在走廊上遇見他去探望林父淡然一笑，那笑意親切又官方，林燁心中有氣，又不好發(fā)作，索性加快腳步，裝作沒有看見沈程夏。

七天之后，林父出院。

林燁開車來接父親，程夏要和導師見習一臺手術，只是在前一天晚上和林父道了再見，又囑托了出院后的一干事項，出院時并未相送，林父甚為遺憾。

他倒是絲毫不介意以后還能不能相見，沈程夏，不過是曾經在一起呼吸過同一學校上空的空氣而已的同學罷了。

嗯，假如，沒有那件事的話。

林燁的嘴角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軍人特有的剛毅之聲劃破了短暫的沉默。

“好啊，我正好也想看看可愛的小程天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