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馬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周星辰拖著濕透的拖鞋,啪嗒啪嗒跟在后面。

“澈哥,”他壓低聲音,“這真是宋朝?巡檢相當(dāng)于刑警隊長吧?咱們這算協(xié)助調(diào)查?”

林澈沒回答。

他看著司馬昭的背影。這人步履沉穩(wěn),周身緊繃,右手習(xí)慣性按在刀柄上。

警惕性很高。

“有工資嗎?”周星辰又問。

“先看看。”林澈說。

西街到了。

銀鋪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燈籠在雨里搖晃。門開著,傳出女人哭聲。

司馬昭跨進去。

林澈跟上。

周星辰在門口踩了踩拖鞋的水,也鉆了進去。

后院不大。

地上躺著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中衣。一個婦人跪在旁邊哭。

劉仵作蹲在尸體邊,抬頭說:“巡檢,一樣?!?/p>

司馬昭擺擺手,看向林澈。

“看吧?!?/p>

林澈走過去蹲下。

他掏出塊布,是剛才在義莊順的裹尸布,干凈一角。纏在手上。

掰開死者嘴。

有苦味。

翻看眼瞼,瞳孔散大。手指按頸部,尸僵剛開始。

“死亡時間?”他問。

“戌時三刻前后?!眲⒇踝髡f,“鋪子打烊是酉時末。他老婆戌時來叫他,發(fā)現(xiàn)人沒了。門窗都從里面閂著?!?/p>

林澈去看門窗。

木門,門栓完好。窗戶是支摘窗,從里面用木插銷固定。

插銷看起來沒問題。

“有掙扎痕跡嗎?”

“沒有。賬本還攤在桌上,筆掉在地上?!?/p>

林澈回到尸體邊。

拉起死者左手。

虎口位置,有個暗紅色印記,指甲蓋大小,像是用燒紅的細(xì)針一點點刺進去的,邊緣還帶著一圈淡淡的淤青。在昏暗的油燈下,那些扭曲的線條仿佛在微微蠕動。

和義莊那個一模一樣。

心臟猛地一縮。

這個圖案,他在三天前的卷宗里見過。

“能拓下來嗎?”他問。

劉仵作愣了:“拓?”

“拿紙,按上去,描下來?!?/p>

司馬昭對衙役抬抬下巴。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目光落在林澈的后背上,像一道冰冷的影子。

衙役跑出去,很快拿了紙和炭筆。

林澈把紙按在印記上,用炭筆輕輕涂。

圖案顯出來:一個扭曲的圓,里面纏著看不懂的符號。

“這啥?商標(biāo)?”周星辰伸過頭。

“像符?!眲⒇踝餍÷曊f。

林澈沒說話。

他把拓好的紙折起來,塞進懷里。

又去看死者右手。指甲縫干凈。衣服整齊,沒有拉扯。

“中毒。”他說。

司馬昭盯著他,瞳孔微微一縮:“什么毒?”

“苦杏仁味,是一種極烈的奇毒。入口即發(fā),幾乎沒有搶救的時間,而且普通的驗尸方法很難查出來。”

“你怎么知道?”

“書上看的?!?/p>

“什么書?”

“雜書?!?/p>

兩人對視。

司馬昭移開目光,對劉仵作說:“記下來。疑似中毒,待詳驗?!?/p>

周星辰在鋪子里轉(zhuǎn)悠。

銀鋪不大,前面柜臺,后面作坊。架子上擺著銀錠、半成品。

他走到柜臺里面。

彎腰看柜子底下,那里有一道不明顯的新鮮劃痕,像是最近被什么硬東西刮過。

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一個軟布包。

掏出來。布包不大,系著口。

拆開。

里面是些褐色粉末。

“這啥?”

他捏了點聞,嗆得咳嗽。

林澈接過去。

用手指捻了捻,聞了聞。

“斷腸草。”他說,“研磨成粉,有劇毒??诜倭?,一刻鐘內(nèi)就能致死。”

“銀匠鋪怎么有這玩意兒?”周星辰問。

司馬昭叫來那婦人。

婦人哭著說不知道,從沒見過。

“李銀匠最近和什么人來往多?”林澈問。

婦人抽泣:“就……就老主顧。對了,上月接了個大單子。”

“什么單子?”

“城東清虛觀,訂了三十枚銀符,說是做法事用。定金就給十兩呢?!?/p>

清虛觀。

林澈和司馬昭對視了一眼。

“什么時候交貨?”司馬昭問。

“本來約的明天?!眿D人抹淚,“這下……這下可怎么辦……”

外面雨聲漸漸小了。

更夫敲梆子,三更天。

司馬昭看向林澈和周星辰。

“今晚先這樣。你倆,跟我回巡檢司?!?/p>

“有住的地方嗎?”周星辰眼睛亮了,“最好能洗澡,我這一身濕的……”

司馬昭沒理他,往外走。

林澈跟出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

虎口那個印記,在昏暗燈光下,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街上空蕩蕩的。

雨停了,青石板路映著月光。

周星辰的拖鞋啪嗒啪嗒響,在安靜夜里格外清晰。

“我說,”他追上司馬昭,“巡檢大人,咱們現(xiàn)在算同事了吧?我叫周星辰,他叫林澈。您貴姓?”

“司馬?!?/p>

“司馬大人!久仰久仰!那個,案子有頭緒了嗎?我看這像是仇殺,或者謀財害命……”

司馬昭突然停下。

轉(zhuǎn)身盯著周星辰。

“你話很多?!?/p>

“我這不是想幫忙嘛?!敝苄浅叫Γ乱庾R地摸了摸口袋想掏煙,摸了個空才反應(yīng)過來,“我這人運氣特好,真的。說不定我能撞上什么線索呢?”

司馬昭沒接話,繼續(xù)走。

林澈默默跟在后面,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那張拓印的紙。

圖案的線條,在他指尖下仿佛有溫度。

和穿越前在案發(fā)現(xiàn)場照片上看到的,幾乎一樣。

幾乎。

但不是完全一樣。

照片上那個圖案,中心多了一個小點。

像是個句號。

而剛才拓下來的這個,沒有。

為什么?

巡檢司到了。

一個小院,幾間瓦房。值班的衙役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大人!”

“收拾間屋子,給他倆住?!彼抉R昭說,“明天一早,去清虛觀?!?/p>

衙役應(yīng)聲去了。

司馬昭走到院中井邊,打水洗手。

林澈走過去。

“司馬巡檢,這個案子,之前有過類似嗎?”

“沒有?!彼抉R昭甩甩手,“至少我任上沒有?!?/p>

“印記,像是道家的符?!?/p>

“你也懂道家符咒?”

“不懂。但紋路有規(guī)律,不像亂畫的?!?/p>

司馬昭看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查案的人?!?/p>

“從哪兒來?”

“很遠(yuǎn)的地方?!?/p>

兩人沉默。

周星辰在那邊跟衙役套近乎:“兄弟,有吃的嗎?餓一晚上了。哎你們這夜宵一般吃啥?炊餅?面條?有烤串沒?”

衙役一臉懵。

司馬昭轉(zhuǎn)身進屋,丟下一句:

“辰時出發(fā),別遲到?!?/p>

門關(guān)上了。

衙役帶他們到一間廂房。

很小,一張炕,一張桌。

“二位將就?!毖靡鄯畔掠蜔?,走了。

周星辰往炕上一倒。

“舒服!比睡大街強。澈哥,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

林澈坐在桌邊,掏出那張紙,鋪開。

油燈下,圖案更清晰了。

“先活下來再說?!彼f。

“也是?!敝苄浅椒?,“哎,我今天那發(fā)現(xiàn)挺關(guān)鍵吧?那包毒藥。我跟你講,我從小就這樣,走哪兒都能撿著東西。小時候撿錢,長大了撿線索,這運氣,沒誰了?!?/p>

林澈沒說話。

他看著圖案。

腦子里再次浮現(xiàn)出穿越前的案發(fā)現(xiàn)場。六名死者,左手虎口都有這個印記。

同一個印記。

為什么這里的圖案少了那個點?

巧合?

還是……

敲門聲。

很輕。

林澈起身開門。

門外沒人。

地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他撿起來,打開。

里面是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墨跡新鮮:

“別查下去?!?/p>

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個圖案。

和他懷里拓印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次,中心多了一個點。

林澈猛地抬頭。

院子里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

屋里,周星辰已經(jīng)打起了呼嚕。

林澈關(guān)上門,背靠門板。

手心里,紙條被汗浸濕。

那個點,就在那里。

和照片上,分毫不差。

他猛地想起,清虛觀的三十枚銀符,明天就要交貨了。

窗外,更夫敲響了四更。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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