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周星辰拖著濕透的拖鞋,啪嗒啪嗒跟在后面。
“澈哥,”他壓低聲音,“這真是宋朝?巡檢相當(dāng)于刑警隊長吧?咱們這算協(xié)助調(diào)查?”
林澈沒回答。
他看著司馬昭的背影。這人步履沉穩(wěn),周身緊繃,右手習(xí)慣性按在刀柄上。
警惕性很高。
“有工資嗎?”周星辰又問。
“先看看。”林澈說。
西街到了。
銀鋪門口站著兩個衙役,燈籠在雨里搖晃。門開著,傳出女人哭聲。
司馬昭跨進去。
林澈跟上。
周星辰在門口踩了踩拖鞋的水,也鉆了進去。
后院不大。
地上躺著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中衣。一個婦人跪在旁邊哭。
劉仵作蹲在尸體邊,抬頭說:“巡檢,一樣?!?/p>
司馬昭擺擺手,看向林澈。
“看吧?!?/p>
林澈走過去蹲下。
他掏出塊布,是剛才在義莊順的裹尸布,干凈一角。纏在手上。
掰開死者嘴。
有苦味。
翻看眼瞼,瞳孔散大。手指按頸部,尸僵剛開始。
“死亡時間?”他問。
“戌時三刻前后?!眲⒇踝髡f,“鋪子打烊是酉時末。他老婆戌時來叫他,發(fā)現(xiàn)人沒了。門窗都從里面閂著?!?/p>
林澈去看門窗。
木門,門栓完好。窗戶是支摘窗,從里面用木插銷固定。
插銷看起來沒問題。
“有掙扎痕跡嗎?”
“沒有。賬本還攤在桌上,筆掉在地上?!?/p>
林澈回到尸體邊。
拉起死者左手。
虎口位置,有個暗紅色印記,指甲蓋大小,像是用燒紅的細(xì)針一點點刺進去的,邊緣還帶著一圈淡淡的淤青。在昏暗的油燈下,那些扭曲的線條仿佛在微微蠕動。
和義莊那個一模一樣。
心臟猛地一縮。
這個圖案,他在三天前的卷宗里見過。
“能拓下來嗎?”他問。
劉仵作愣了:“拓?”
“拿紙,按上去,描下來?!?/p>
司馬昭對衙役抬抬下巴。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目光落在林澈的后背上,像一道冰冷的影子。
衙役跑出去,很快拿了紙和炭筆。
林澈把紙按在印記上,用炭筆輕輕涂。
圖案顯出來:一個扭曲的圓,里面纏著看不懂的符號。
“這啥?商標(biāo)?”周星辰伸過頭。
“像符?!眲⒇踝餍÷曊f。
林澈沒說話。
他把拓好的紙折起來,塞進懷里。
又去看死者右手。指甲縫干凈。衣服整齊,沒有拉扯。
“中毒。”他說。
司馬昭盯著他,瞳孔微微一縮:“什么毒?”
“苦杏仁味,是一種極烈的奇毒。入口即發(fā),幾乎沒有搶救的時間,而且普通的驗尸方法很難查出來。”
“你怎么知道?”
“書上看的?!?/p>
“什么書?”
“雜書?!?/p>
兩人對視。
司馬昭移開目光,對劉仵作說:“記下來。疑似中毒,待詳驗?!?/p>
周星辰在鋪子里轉(zhuǎn)悠。
銀鋪不大,前面柜臺,后面作坊。架子上擺著銀錠、半成品。
他走到柜臺里面。
彎腰看柜子底下,那里有一道不明顯的新鮮劃痕,像是最近被什么硬東西刮過。
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一個軟布包。
掏出來。布包不大,系著口。
拆開。
里面是些褐色粉末。
“這啥?”
他捏了點聞,嗆得咳嗽。
林澈接過去。
用手指捻了捻,聞了聞。
“斷腸草。”他說,“研磨成粉,有劇毒??诜倭?,一刻鐘內(nèi)就能致死。”
“銀匠鋪怎么有這玩意兒?”周星辰問。
司馬昭叫來那婦人。
婦人哭著說不知道,從沒見過。
“李銀匠最近和什么人來往多?”林澈問。
婦人抽泣:“就……就老主顧。對了,上月接了個大單子。”
“什么單子?”
“城東清虛觀,訂了三十枚銀符,說是做法事用。定金就給十兩呢?!?/p>
清虛觀。
林澈和司馬昭對視了一眼。
“什么時候交貨?”司馬昭問。
“本來約的明天?!眿D人抹淚,“這下……這下可怎么辦……”
外面雨聲漸漸小了。
更夫敲梆子,三更天。
司馬昭看向林澈和周星辰。
“今晚先這樣。你倆,跟我回巡檢司?!?/p>
“有住的地方嗎?”周星辰眼睛亮了,“最好能洗澡,我這一身濕的……”
司馬昭沒理他,往外走。
林澈跟出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
虎口那個印記,在昏暗燈光下,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街上空蕩蕩的。
雨停了,青石板路映著月光。
周星辰的拖鞋啪嗒啪嗒響,在安靜夜里格外清晰。
“我說,”他追上司馬昭,“巡檢大人,咱們現(xiàn)在算同事了吧?我叫周星辰,他叫林澈。您貴姓?”
“司馬?!?/p>
“司馬大人!久仰久仰!那個,案子有頭緒了嗎?我看這像是仇殺,或者謀財害命……”
司馬昭突然停下。
轉(zhuǎn)身盯著周星辰。
“你話很多?!?/p>
“我這不是想幫忙嘛?!敝苄浅叫Γ乱庾R地摸了摸口袋想掏煙,摸了個空才反應(yīng)過來,“我這人運氣特好,真的。說不定我能撞上什么線索呢?”
司馬昭沒接話,繼續(xù)走。
林澈默默跟在后面,手伸進懷里,摸了摸那張拓印的紙。
圖案的線條,在他指尖下仿佛有溫度。
和穿越前在案發(fā)現(xiàn)場照片上看到的,幾乎一樣。
幾乎。
但不是完全一樣。
照片上那個圖案,中心多了一個小點。
像是個句號。
而剛才拓下來的這個,沒有。
為什么?
巡檢司到了。
一個小院,幾間瓦房。值班的衙役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大人!”
“收拾間屋子,給他倆住?!彼抉R昭說,“明天一早,去清虛觀?!?/p>
衙役應(yīng)聲去了。
司馬昭走到院中井邊,打水洗手。
林澈走過去。
“司馬巡檢,這個案子,之前有過類似嗎?”
“沒有?!彼抉R昭甩甩手,“至少我任上沒有?!?/p>
“印記,像是道家的符?!?/p>
“你也懂道家符咒?”
“不懂。但紋路有規(guī)律,不像亂畫的?!?/p>
司馬昭看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查案的人?!?/p>
“從哪兒來?”
“很遠(yuǎn)的地方?!?/p>
兩人沉默。
周星辰在那邊跟衙役套近乎:“兄弟,有吃的嗎?餓一晚上了。哎你們這夜宵一般吃啥?炊餅?面條?有烤串沒?”
衙役一臉懵。
司馬昭轉(zhuǎn)身進屋,丟下一句:
“辰時出發(fā),別遲到?!?/p>
門關(guān)上了。
衙役帶他們到一間廂房。
很小,一張炕,一張桌。
“二位將就?!毖靡鄯畔掠蜔?,走了。
周星辰往炕上一倒。
“舒服!比睡大街強。澈哥,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
林澈坐在桌邊,掏出那張紙,鋪開。
油燈下,圖案更清晰了。
“先活下來再說?!彼f。
“也是?!敝苄浅椒?,“哎,我今天那發(fā)現(xiàn)挺關(guān)鍵吧?那包毒藥。我跟你講,我從小就這樣,走哪兒都能撿著東西。小時候撿錢,長大了撿線索,這運氣,沒誰了?!?/p>
林澈沒說話。
他看著圖案。
腦子里再次浮現(xiàn)出穿越前的案發(fā)現(xiàn)場。六名死者,左手虎口都有這個印記。
同一個印記。
為什么這里的圖案少了那個點?
巧合?
還是……
敲門聲。
很輕。
林澈起身開門。
門外沒人。
地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他撿起來,打開。
里面是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墨跡新鮮:
“別查下去?!?/p>
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個圖案。
和他懷里拓印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次,中心多了一個點。
林澈猛地抬頭。
院子里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
屋里,周星辰已經(jīng)打起了呼嚕。
林澈關(guān)上門,背靠門板。
手心里,紙條被汗浸濕。
那個點,就在那里。
和照片上,分毫不差。
他猛地想起,清虛觀的三十枚銀符,明天就要交貨了。
窗外,更夫敲響了四更。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