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焦大，驕大也，驕傲自大之人。

他是寧國府的老仆，是一個老功臣。

焦大從小跟寧國公賈演出過三四回兵，曾從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來。沒有飯吃，他餓著肚子去偷東西給主子吃，沒有水喝，他自己喝馬尿，把得來的半碗水給主子喝。

這么一個有恩于賈家的三朝元老級人物，卻混到干牛馬活，吃糟糠食，受窩囊氣的下場，何以至此？

究其原因，和焦大的居功自傲有關。

居功自傲的人，不肯走出過去的輝煌，不愿面對現(xiàn)實的慘淡，只能越混越差，徒增笑料而已。

02

在戰(zhàn)場上立下汗馬功勞的焦大，是一個戰(zhàn)士，他人生最高光的舞臺就是在戰(zhàn)場，憑著一腔孤勇，一顆忠心，他出生入死，報效主子。

如果能夠戰(zhàn)死沙場，馬革裹尸，那會是焦大人生最完美的結束，“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他將像莊子筆下的神龜一樣，被寧國府府世世代代供奉在廟堂之上。

可是，戰(zhàn)爭結束了，焦大的人生使命也完成了。他幸存了下來，如果此時還想做神龜，他就必須成為一個隱者——隱者神龜，像范蠡一樣扁舟于江湖；像張良一樣學道赤松子……這種人生選擇叫做功成身退，像李白所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所以，活著的焦大，后半生最好的選擇是主動照看寧國公的陵園，做一個幽靈一樣的隱形人，日日夜夜陪著他死去的主子，忠誠、又沉默。

但是焦大是大字不識的魯莽武夫啊，他怎么知道政客的花花腸子？他怎么懂得人性的幽暗心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封建社會，主奴之間，可共患難，不可同歡。

焦大依然高調地宣揚著自己的神勇，活在過去的高光里，不肯面對階層橫溝，不肯面對主仆有別，他以為立了功就要被感恩戴德，就可以不把小主子放在眼里，殊不知自己只是棋盤中的一枚小卒，隨時可以被丟棄的。

從焦大的醉罵中，我們再來聽聽他的狂傲：

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
二十年頭里的焦大太爺眼里有誰？
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
……

戰(zhàn)爭早結束了，寧國公已去世N年，滄海都快變成桑田了，戰(zhàn)場上的小兵也已白發(fā)蒼蒼，焦大還依舊沉浸在輝煌的夢里。

于是，焦大這只神龜，因為搖曳著尾巴四處張揚，被趕下神壇，在爛泥溝里茍且偷生。

03

這個世界上，最難讀懂的是人心，最難找準的是自己的位置。

有一種潛意識的人性心理是這樣的：寧愿施恩，不愿欠恩。如果這種恩情無以回報時，就會變成一把沉甸甸的正義之劍，懸在頭頂上方。因為欠恩者要時時刻刻把恩公舉到頭頂，把恩情掛在嘴邊，久而久之，誰不厭煩呢？

焦大在賈府中，一開始一定是被善待過的。因為功臣焦大是占據(jù)了道德制高點的，他是賈府中活著的忠義牌坊，對恩公不義，就是忘恩負義，所以寧國府的人，誰都不敢不把焦大太爺當回事。

對于焦大，寧國府的第一代寧國公是敬著的姿態(tài)，主子有功勛，仆人有忠心，彼此成全；第二代賈代化是捧著的姿態(tài)，這是賈府的忠孝美名，要沿襲下去；第三代賈敬是端著的姿態(tài)，但已經(jīng)無所謂了，賈敬自己進了道觀煉丹藥，和儒家思想早背道而馳了；到了第四代賈珍，第五代賈蓉當家時，他們自己都不顧禮義廉恥，還會顧及一個過了時的焦大？于是，焦大就掉到泥巴坑里了。

若能看透人心變化，又不想歸隱江湖，焦大應該在寧國公在位時，就借勢扶搖而上，以焦大的功勞，若能積極進取，向寧國公要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再要一個女子成家立業(yè)，應該不難。

這樣的話，于賈府而言，施恩于焦大，從心理上講互不虧欠；于焦大而言，又怎至于孤獨終生，窮困潦倒，受小廝凌辱？

進，可以借力向上；退，可以明哲保身。焦大的人生，應該有多種選擇，但是焦大偏不要世俗的幸福，他就活在自己戰(zhàn)場那一刻輝煌中，把寧國府當成自己唯一的家。

就這樣，焦大成了寧國府咽喉內(nèi)的一根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總覺惡心。

04

當然，焦大還有另外一種被安置的方式：像王熙鳳提到的那樣，遠遠地打發(fā)到莊園里，最好去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一趟京城要個把月。這不就是楚王流放屈原的方式嗎？

魯迅先生曾說過：“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會有一篇《離騷》之類?！?/p>

的確如此，所謂愛之深，罵之切，“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大概就是焦大的心情：以打江山的功臣自居，這是他悲痛的源頭；自己是元老，不被認可，反被賴二這樣的小人作踐，他痛苦；打下的江山被后代們糟蹋，眼見家族如江河日下，他更痛苦；家族子孫們沒有一個像樣的，喪失天倫的事都做得出來，他還痛苦……

悲憤到了極點，他就借酒澆愁：在酒精的麻醉中，他似乎又回到了血雨腥風的戰(zhàn)爭歲月，自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何等英勇！

自己打下的江山，自己深愛的家族，自己的血肉靈魂，都給了這個家族啊。可是睜眼看看，這些不爭氣的后代們是怎么糟蹋祖宗們打下的江山？！

這是一個黑白顛倒的世界啊。“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弊砭频慕勾笃粗f，因為世道顛倒了。

世道真的顛倒了嗎？想當年，自己喝馬尿救了主子；看今日，焦大爺反被糊了滿嘴的馬糞。這是多么大的反諷啊。

越想念過去的輝煌，越凸顯現(xiàn)實的蒼涼。

酒上心頭，悲上心頭。

無論如何，被糊了馬糞的焦大終于閉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