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羅蘇慶幸那年自己嫁了，雖然是老實巴交、比自己大將近二十歲的丈夫，雖然給了娘家一大筆彩禮，形同出售，但丈夫知道疼人，也沒有婆婆小姑子大姑子之類的整天找茬。最重要的是全須全影的離開了那個火坑。

如果晚一年，甚至是晚半年，羅老太婆和羅大生發(fā)現(xiàn)了家里的狀況，她是無論如何都走不了的。而如果她不離開羅家，羅老太婆和羅大生明白再也沒有指望了，自己會有什么樣的下場，她想都 不敢想。

時至今日，她母親蘇巧的死狀，歷歷在目，殘破的肚皮，瞪大的雙眼，還有那一團模糊的血肉。午夜夢回，羅蘇經(jīng)常驚駭而醒，虛汗淋漓。

驚醒之后，便再難入眠。寂靜的夜里，漆黑一片，羅蘇睜大雙眼，經(jīng)常會暗自琢磨。母親死得那般悲慘，那時她盡力維護，午夜夢回，都是這樣的恐懼。不知道罪魁禍?zhǔn)?，羅老太婆和羅大生，會不會有一絲半點的心虛與驚恐。

也許不會吧，畢竟那不是他們害死的第一個女胎，一，二，三，四，那是第四個，是啊都 是第四個了，他們都習(xí)以為常了吧。但是現(xiàn)在，羅蘇知道了，那絕對是羅老太婆和羅大生害死的最后一個。

他們的報應(yīng)終于來了！

二

羅蘇的母親蘇巧，那是一個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懦弱的女人。羅家窮，蘇家更窮，蘇巧十六那年，蘇家為著那一點彩禮，就把她嫁給了羅大生，那個大她十四歲，并且生性殘暴的男人。

羅大生自幼喪父，是羅老太婆獨自一人拉扯大的。羅老太婆霸道自私，羅大生野蠻生性，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懶。因著懶，羅家一直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又因著窮，羅大生年到三十還未娶到媳婦，這可急壞了一心想著傳宗接代的母子兩個。

無巧不成書，羅老太婆東奔西走為羅大生張羅媳婦的時候，趕巧知道了蘇家遇著難處，要往外嫁閨女，籌措些錢以度難關(guān)。兩母子就砸鍋賣鐵湊上了蘇家要的錢，把蘇巧接進了家門。

蘇巧進了羅家的門，也就是一只腳邁進了閻王殿。繁重的農(nóng)活，繁瑣的家務(wù)，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全部壓在了她身上。羅老太婆還天天吆喝著買來的媳婦，就得揉搓。羅老太婆動口，羅大生動手，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薄扇般的巴掌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落在了蘇巧身上。

蘇巧性子軟，又見多了媳婦熬成婆，就那么一聲不響的受著。她知道男人和婆婆想要孫子，就總想著第一胎能生個兒子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老天沒顧忌羅老太婆和羅大生的心聲，也不知有意無意的忽略 了蘇巧的祈禱。進門兩年，蘇巧生下了一個女兒，就是羅蘇，那時她還叫羅丫丫，她叫了十五年的羅丫丫。

羅家都不敢叫她羅大丫，就怕叫了羅大丫，后邊會有二三四五丫。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蘇巧的人生卻是十成十。十幾年里，懷身子也有十幾次，卻都 因為各種各樣的緣由落了胎。

而二三四五丫，卻都是成了形的時候，被故意弄掉了。有滑倒在地，摔掉的；有喝了藥，流掉的；還有躺在冰冷的手術(shù)臺上，拿掉的。最后一個五丫，自己走的同時，也帶走了蘇巧的命。

三

十五歲那年，是羅蘇生命的拐點，是蘇巧生命的終點。蘇巧沒了后，羅蘇就給自己改了名字，再也不叫羅丫丫，而是叫羅蘇。懷念亡母，并以亡母為戒。

那年五月底，蘇巧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五個月大了。蘇巧亟需一個兒子改善自己的家庭地位，羅老太婆和羅大生更是需要一個男孩來傳宗接代。

因著生了羅蘇，之后又掉了幾個女胎，羅老太婆和羅大生雖然心心念念著男孩，但對孕育著羅家血脈的蘇巧，也沒了以前的熱絡(luò)。

羅大生經(jīng)常惡狠狠地對蘇巧說：“你肚子里這個如果不是男孩，老子弄死你！”羅老太婆則是找了各種各樣的偏方妙方，熬成黑黑的藥汁，逼著蘇巧喝下去。還經(jīng)常，找了七大姑八大婆，想從蘇巧的步態(tài)或肚子的形狀判斷她肚子里到底是不是男孩。

七大姑八大婆有的說是男孩，有的說是女孩，羅老太婆心里一直晃晃悠悠的，總是想徹底弄清楚。最后羅老太婆和羅大生合計了一番，決定帶蘇巧去做B超，據(jù)說超一下，男孩女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羅蘇找到那個小診所的時候，一切已經(jīng)晚了。蘇巧了無生機的躺在雪白的床單上，肚皮破了一個窟窿，汩汩地流著鮮血，紅地刺目。腿下一團模糊的血肉，是那個本應(yīng)孕育在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羅老太婆和羅大生有沒有分辨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

蘇巧瞪著雙眼，蘿蘇試了許多次，她都不肯閉眼，不知道是留戀還是不甘。羅蘇想，她心中一定有著數(shù)不盡的恨和怨。

四

羅蘇后來才知道，那天羅老太婆和羅大生，帶著蘇巧在那個小診所做了B超。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信誓旦旦地說蘇巧肚子里一定是個女孩，并詢問他們是否要手術(shù)拿掉。

羅老太婆呼天搶地一番，羅大生則是對著蘇巧拳腳相加，最后兩人決定馬上就手術(shù)，一個賠錢貨沒有來到他們老羅家的資格的。

小診所的無良醫(yī)生，披著白大褂的二把刀，那個已經(jīng)成形的孩子被鉸碎了，同時 被鉸碎的還有蘇巧的子宮和肚皮。羅老太婆只顧著嚎啕，羅大生把那個醫(yī)生按在地上狠揍一頓。誰都沒有想著救上一救蘇巧，那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

那個孩子沒能看一眼這個她想來的世界，來了就又走了。蘇巧帶著她沒有兒子沒能熬成婆的深深遺憾，永遠(yuǎn)的離開了。

蘇巧和那個孩子或者說那一團碎肉，一起埋在了南山坡。羅蘇跪在墳前 ，一張一張地?zé)?，和那個一心念著生兒子卻也給了她些微母愛的女人作最后的告別。

蘇巧死后，羅家開始出現(xiàn)怪事，家里十多只雞，兩個月里死了七八只。每次有雞死，照看雞鴨的羅蘇都會被狠狠揍一頓。羅蘇察覺有些不對勁，但卻還不知道那就是他們的報應(yīng)。羅老太婆和羅大生卻只認(rèn)為是羅蘇喂養(yǎng)不上心。

后來家里的老母豬也死了，找不到原因，這次羅蘇挨揍更狠更重。她的傷稍微好了些，便求了鄰居的姐姐帶她出去打工。

羅老太婆羅大生知道她想出去打工時，倒是痛快地答應(yīng)了?！安话鸭依锏膿p失彌補回來，老子打死你。”臨走時，羅大生又惡狠狠地威脅了她一番。

羅老太婆想讓她出去掙錢，而她卻只是想逃離，省得不小心再遭池魚之災(zāi)。

五

打了兩年工，羅老太婆和羅大生把她騙回來，賣給了現(xiàn)在的男人，他們得了一大筆錢。據(jù)說是為了給羅大生再娶一房媳婦。

羅蘇用自己攢的私房探聽了一下那個男人的情況，知道人厚道老實，便沒有鬧騰，遂了他們的意。除非自己永遠(yuǎn)不回來，做個沒有身份的黑人，否則還是要聽羅老太婆和羅大生的安排。一個雖然年齡大些，但善良老實的男人 ，總比品質(zhì)不正的人 強。

婚后的生活也算不錯，男人知冷知熱，能吃飯，能穿暖，沒有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沒有動輒打罵，羅蘇很滿足，很滿足。一年后，羅蘇又生下了一個大胖兒子，也算是圓滿了。

而羅老太和羅大生那邊卻出了問題，還是大問題。用羅蘇換來的錢，還沒來 得及娶媳婦，就被羅大生輸沒了。羅老太婆成天在家中哭嚎，羅大生則成天喝得醉熏熏的，什么事情都不理睬。

出事那天，羅老太婆哭罵了一陣就去睡了，羅大生又喝到了半夜。一個人晃晃悠悠去小解，不知怎么的，就磕在了茅廁外邊的石頭上，正中命根子。哭天喊地，著急忙慌的送到了醫(yī)院，人還是廢了。

據(jù)說二三四丫，就埋在那石頭下邊。

羅大生徹底生子無望，羅老太婆深受打擊，兩母子消沉了一段時間，卻突然想起羅蘇生了一個兒子。這孩子畢竟有羅大生四分之一的血脈，便妄想著把這孩子抱回去，當(dāng)成羅家的孫子撫養(yǎng)。

這當(dāng)然是說不通，也辦不成的，羅家母子剛一露此意思，便被打出村去了。羅蘇的男人，雖然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族兄弟卻是一大堆，呼喊一聲，半個村子的男人便抄了家伙來幫忙。

六

羅老太婆和羅大生心心念念的香火徹底斷了。羅家再也沒有男丁，諷刺的是家里的雞鴨豬狗卻都是公的。

羅蘇出去打工的時候，死的雞和豬便都 是母的。公雞和公豬一點事都沒有，母雞卻是接二連三 的死掉，母豬也死掉了，羅蘇暗暗心驚。

羅老太婆和羅大生起先沒有發(fā)覺，后來再買了雞鴨，母的極少，僅有的幾只母雞，也會在幾日內(nèi)相繼死掉。家里的狗本就是公的，母豬卻是再也沒敢買了。

母的不能進門，公的卻往家里帶回不少兒孫。公豬帶回來一窩小豬仔，據(jù)說是與山里的野豬所生，也確有野豬的模樣。后來公狗 又帶回來兩只小狗仔，也正是這兩只小狗仔，惹來了麻煩和笑話。

在羅老太婆發(fā)現(xiàn)家里雞鴨豬狗不對勁的同時，對門的老孫婆子也發(fā)現(xiàn)了。話說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

這老孫家和羅家門對門住著，羅老太婆和老孫婆子一直不對眼，也沒啥大事，雞毛蒜皮的，卻針尖對麥芒了幾十年，誰也不肯讓誰。

老孫婆子發(fā)現(xiàn)了羅家的 秘密，正想著如何挑個事兒，把羅老太婆的底子給抖摟出來，兩只上狗仔的主人就上了羅家的門。

那老婆子也是個厲害的，羅老太婆抵死不認(rèn)，兩人你來我往的對答了半天，招了一街筒子的人看熱門，這其中當(dāng)然少不了老孫婆子，并且她來躍躍欲試，總想著自己也上去，懟答羅老太婆幾句。

老婆子罵人，總是往人心窩子上捅刀子，什么老絕戶，斷子絕孫的話就出來了。老孫婆子逮到話頭，終于有了自己發(fā)揮的地方。

“你可錯了，人老羅家肯定不會斷子絕孫的，人家的雞鴨豬狗全都是公的，母的都不敢進他家門。”一句話喊出來，滿大街的人哈哈大笑，羅老太婆則是氣惱的滿臉通紅，咣的砸上門，再也沒敢出門。

老羅家再也沒有男丁，卻有了不一樣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