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榆山人

小雪時，冬只是清冷的初冬。如有雪落，星星點點，輕柔，俏皮，嬌羞，“是雨還堪拾，道非花，又從簾外，受風(fēng)吹入”。

大雪至，冬正是栗烈的仲冬。如有雪至，片片朵朵，潑辣，張揚，肆意，“長空萬里盡是雪，一見雪花滿庭歡”!

不是么？唐詩阡陌，大雪節(jié)氣是白居易腕間“夜深知雪重，時聞?wù)壑衤暋钡娜胙廴胄?；是李白筆端“應(yīng)是天仙狂醉，亂把白云揉碎”的絕美絕倫；是柳宗元萬籟俱寂時“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執(zhí)著堅韌；是元稹嚴(yán)冬風(fēng)雪夜“積陰成大雪，看處亂霏霏”的深邃澄凈。

不是么？宋詞巷弄，大雪時節(jié)是蘇軾胸中“使君留客醉厭厭。水晶鹽，為誰甜”的重情重義；是毛滂心間“落花飛絮蒙蒙，長憶著、灞橋別后”的羈旅鄉(xiāng)愁；是周邦彥潛藏于心“夜窗垂練，何用交光明月”的真切細(xì)膩；是辛棄疾明朗于胸“最愛霏霏迷遠(yuǎn)近，卻收擾擾還寥廓”的自嘲釋然。

大雪時節(jié)，雪花就這樣盡了興飄，盡了興落，落進詩里，落進詞里，落成一枚枚凝練的文字，落成一行行唯美的佳句。

雪花，明明是隨意落著的，卻落成了一幅雋永的水墨。那是明代的湖心亭，那是張岱眼里空瀠靈秀的留白畫卷：

“……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我已經(jīng)不能再以任何言語比擬出天空、云層、湖水間白茫茫渾然難辨的景致，那些視野里微乎其微的“小”，在白的盛大簇?fù)硐拢煸O(shè)地造一般永恒為一種曠達(dá)透徹的簡約，一種似有還無的幻境！

我終是墜入到雪的盛況，“天仙碧玉瓊瑤，點點楊花，片片鵝毛”。

我終是沉淪于雪的盛大，預(yù)想站立成一樹驚艷的梅，合成一曲“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的紅塵絕唱！

明明是水瘦山寒的時節(jié)，天地間卻締結(jié)成為一覽無余的盛放。

大雪，雪盛。梅花，繁盛。冷月，冰清。

這個時候，雪是一定要落的，“悠悠陋陋，做盡輕模樣”。

這個時候，梅是一定要開的，“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這個時候，月是一定要清的，“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絕”。

這個時候，詩是一定要吟的，“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

大雪時至，封了山，封了水，卻從來封不住人心。這一季，我們可以活得熱熱烈烈。

屋里自是安暖的，腌了臘肉，燉了蘿卜，燒了熱炕，紅了火爐，煮了暖茶，圍了家人。也不妨慵懶幾日，待“昨夜西風(fēng)吹過”，趁著長夜漫漫，肆意享受一番好睡蟄居的光景。這一季，我們可以把日子過得輕輕淺淺。

冬天的濟南，被老舍安放于一圈小山圍護的小搖籃里，人們是“面上含笑的，心里是有著落的”。

冬天的北平，被梁實秋定格在一株榆樹頂嶙峋的干枝上，幾只烏鴉用叫聲勾勒出一幅靈動的古木寒鴉圖卷。

冬天的杭州，被朱自清涂抹在十一月的月色里，即便“現(xiàn)在想起來，還像照在身上”。

歲月至深，梅沁了苦寒，韻成一段梅香。梅香沁了盛雪，沉淀出一壇真實的人間佳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