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灰色的鳥掠過天空

? ? ? ? ? ? ? ? ? ? ? ? ? ? ? ? ? ? 一

? ? ? 吳妹妹來到啟南學校是2010年的冬天。那天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呢大衣，柔順的直發(fā)披在肩頭，在陽光的映射下顯出很洋氣的栗色。吳妹妹特地在前額夾了一個可愛的卡通發(fā)卡，她圓潤白皙的面龐立馬透露著俏皮，她覺得自己看起來很美，很年輕。

? ? ? 吳妹妹兩天前被通知來啟南學校的文印室上班。之前，因為在酒店工作時和領(lǐng)導鬧意見，她便辭職了。在家閑了幾個月，自己閑得慌，更受不了她媽和繼父的眼神，好像她成了一個吃閑飯的人。吳妹妹很后悔當初沖動之下提出了辭職，正好順了領(lǐng)導的意思，被人家立馬踢了出來。所以，當她的表姐梅莉一告訴她有這份工作時，她幾乎沒怎么考慮，就應承下來。雖然學校離家遠，每個月只給兩千塊錢，但她再不想待在家里看他們的臉色了。她思忖，好歹那是個學校，說不定能認識幾個男老師。吳妹妹讀書的時候成績不好，卻一直有個“做老師”的情結(jié)。是的，她曾經(jīng)的夢想是做老師，可惜當時她父母鬧離婚，她叛逆，成天玩游戲，泡吧，哪里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最后，她只能讀個職業(yè)中專，勉勉強強學了一個過氣的專業(yè)---酒店管理。老師當然是做不成了，但如果能嫁個老師，也是不錯的。

? ? 吳妹妹已經(jīng)二十八歲了，早已踏入了大齡未婚女青年的行列。她是正宗的城里人。十幾年前，城里人是很有優(yōu)越感的。走出門來，穿著打扮，舉手投足，和周邊城鎮(zhèn)和農(nóng)村里的人區(qū)別很大。鄉(xiāng)下姑娘能嫁到城里，那定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 ? 然而，世事變遷。短短十年間，江南的農(nóng)村開始大規(guī)模拆遷。以前貧困的農(nóng)民們因為拆遷個個都搖身變成了百萬富翁，拿著一大筆的拆遷補償費，還有資格用低于市場的價格購買拆遷房。房價漲得快。農(nóng)民們個個都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富翁。而城里人呢？還是局促地生活在幾十平方的小屋子里。拿出一輩子的積蓄，也買不起黃金地段的一套房，跟不上直升飛機一樣增長的房價。

? ? 吳妹妹越來越明白自己的處境。十幾歲的時候，她父母離婚，她跟著媽媽來到了繼父家。一年后，她媽媽生了個弟弟，根本沒精力關(guān)心她。她的親生父親自從和她媽媽離婚后，就在人海里消失了。除了每年給她的一丁點可憐的撫養(yǎng)費，一點聯(lián)系都沒有。吳妹妹的母親有時因為吳妹妹不聽話，惱恨交加，便把對吳妹妹父親的怨恨一股腦發(fā)泄在她的身上。吳妹妹從小就明白自己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拖油瓶”。

? ? 吳妹妹五官長得很精致，標準的鵝蛋臉，眉目如畫，笑起來還有一對淺淺的酒窩。這樣的相貌遺傳于她的父親。她父親年輕時是個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可惜，吳爸爸游手好閑，沒有一點男人的責任和擔當。吳妹妹的母親為他傷透了心。吳妹妹曾經(jīng)對自己的美貌很自信。如今隨著年齡的增長，看到一茬茬正當青春的小姑娘們像筍一樣地在眼前冒出來，吳妹妹變得越來越低調(diào)了。

? ? ? ? ? ? ? ? ? ? ? ? ? ? ? ? ? ? ? 二

? ? ? ? ? 吳妹妹來到啟南學校第一個熟悉的人是校長辦公室的馮江。馮江是在電話里通知她報道的人。吳妹妹坐電梯到了三樓，走過明亮整潔的大理石走廊，經(jīng)過校長室、副校長室，終于找到了馮江告訴她的那間辦公室。吳妹妹輕輕敲了門。門是半開的。寬大的辦公室里有兩個男人，都正埋頭在電腦前。

? ? ? ? ? “你好，請問馮老師在嗎？我是通知來文印室上班的?！眳敲妹谜f。

? ? ? ? “哦。我是?！币粋€男人抬起了頭，站起身來。他三十幾歲的樣子，戴著眼鏡，頭發(fā)微卷，身材有點胖，很面善。

? ? ?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表格。“你是吳楚怡？”

? ? “是的?！?/p>

? ? ? “你是梅老師的親戚嗎？”

? ? “我是她的表妹?！眳敲妹谜f。

? ? ? 男人臉上的笑容蕩漾開來。

? ? ? “我叫馮江，這是校辦的柳主任。”他向吳妹妹介紹坐在他后面的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年齡稍大，瞥了她一眼，只應了一聲，又忙著低頭在電腦上敲著鍵盤。

? ? ? 吳妹妹打了聲招呼。隨后在馮江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走廊另一端的一間辦公室。

? ? ? ? 這就是文印室。吳妹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在這短短的去文印室的幾步路上，馮江向她簡要地說明了前一任辭職的原因。吳妹妹覺得其實他不必說，那與她無關(guān)。她只是有些擔憂地說她不太熟悉復印機的功用，馮江說：“沒問題的，我來教你，一下子就能學會?！?/p>

? ? ? 吳妹妹確實很快就學會了。她本來就心思聰慧。馮江的熱心讓她不再感到陌生和無助，對馮江也不由地產(chǎn)生了親切感。

? ? ? 就這樣，吳妹妹在這間文印室開始了她的工作。吳妹妹開始工作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布置這間辦公室。她在桌上擺放了很多綠植，墻上掛了幾副資料堆里找出來的兒童畫。她還親手用彩紙折了很多千紙鶴，懸掛在文件柜上。就這么一些小小的變化，使原來一個亂糟糟充斥著油墨味和機器聲的房間一下子充滿了清新的味道。

? ? 文印工作雖然小，卻是學校缺一不可的一個部門。每天都有很多人進進出出來印文件、資料或是考卷。

? ? 漸漸地，吳妹妹認識了學校里的許多人。做事嚴謹?shù)呢攧斩琶魰?，五十多歲了，和她一樣是本地人，第一次見面，對她很和善、很親切?？倓仗幹魅谓型鹾椋撬闹睂兕I(lǐng)導。臉老是拉得很長，不茍言笑，很多人都有些怕他。當然怕他的是他們這些被稱為教職員工的一群人。如圖書館員的王春梅，醫(yī)務室的校醫(yī)李珍，負責維修的電工小李，還有保安等。他們不是教師，只是合同制的員工。他們隨時會被王主任支使去干一些雜活，如搬運課桌椅啊，替老師監(jiān)考啊等等。如果干得不到位，難免會被王主任劈頭蓋臉地罵一通。吳妹妹也將是這個群體中的一分子。還有校辦的柳主任，就是第一天吳妹妹見到時的那個不茍言笑的男人。他總是一臉嚴肅，很忙碌的樣子。當然，還有很多學校的老師，吳妹妹每天都會幫他們印很多的卷子。吳妹妹性格比較活潑，又因為表姐梅主任的這層關(guān)系，很快就融入到了這個環(huán)境里。

? ? ? ? ? ? ? ? ? ? ? ? ? ? ? ? ? ? 三

? ? ? 啟南學校是一所九年一貫制學校，建校只有5年。它位于A市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的北部。背靠七子湖，東鄰壽桃山。風景優(yōu)美，景色怡人。自從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創(chuàng)立后，政府撥款籌建一所所新建學校，來滿足從全國各地涌進來的移民大潮。學校如雨后春筍一樣拔地而起。啟南學校也是開發(fā)區(qū)的重點學校之一，但地處偏遠，周邊的房產(chǎn)還在慢慢興起，生源不太好，因此啟南學校的考試成績在區(qū)內(nèi)學校處于劣勢。這是啟南學校的校長比較頭疼的問題。為了不被其他學校比下去，為了能在教育局局長面前抬起頭來，啟南學校的校方正用盡心思，想盡辦法。

? ? ? 此時，吳妹妹的表姐梅莉正心煩意亂地看著眼前的文件。梅莉已經(jīng)人到中年了。三年前，區(qū)內(nèi)教育局發(fā)出了一條關(guān)于師資調(diào)配的政策。即從老學校調(diào)配一些骨干教師到新建的學校。梅莉就是這樣被調(diào)配來的。她本不愿意來。一是因為啟南學校離家遠，交通不方便，二是她不喜歡再到一個新的環(huán)境中，各方面都需要適應。老校長找她談了話。對她說人挪活，樹挪死。她在老學校工作這么多年了，雖然大家都認可她能力不錯，可是，她被提拔的機會很少，至今也只是一個教導處的助理。而到新學校去，就可以直接擔任中層正職，這是多少人的夢想啊。領(lǐng)導看重她才做了這樣的安排。梅莉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被說服了。

? ? 梅莉最近的壓力比較大。剛剛在校長辦公室，她遭遇了難堪。昨天剛接到教育局通知，下周局領(lǐng)導要帶領(lǐng)市教委的領(lǐng)導參觀區(qū)內(nèi)學校，啟南學校是被推薦參觀的學校之一。通知里還特別強調(diào)，這次參觀的主要內(nèi)容是學校的社團活動和校本課程。社團活動倒沒什么問題，每周都在進行，可校本課程哪里有呢？既沒有教材，也沒有師資。為了提高分數(shù)，課表上的校本課程都分配給語數(shù)外老師上課了。

? 剛才校長開會說，要求馬上召集各科骨干教師，編寫7門學科的校本教材，兩天后交稿，下周一印出來，迎接下周三的檢查。梅莉作為教導處主任，主要負責這項任務。當校長要梅莉表態(tài)時，梅莉第一反應表示完成這件事有困難，哪知校長當時就拉下了臉。

? ? “你不能做，自然有人能做。如果梅主任覺得為難的話，這項任務就交給周主任來做，梅主任配合就行了?！毙ｉL語氣很生硬，帶著惱怒。

? ? 梅莉的臉有些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 “我一定會把這項任務圓滿完成的。領(lǐng)導放心?！苯虒幐敝魅沃苌荷厚R上迎合上去，聲音嬌滴滴地，她還有意無意地瞥了梅莉一眼。周珊珊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她兩年前從外市應聘到A市，從一個普通老師被提拔成教導處副主任?？删鸵驗槊防蚴钦?，她是副的，她感覺事事憋屈。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出頭，簡直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 梅莉只有沉默。那一刻，她內(nèi)心對自己的否定又一次強烈起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適合做中層干部。她不夠圓滑，不太會迎合，更不會像周珊珊一樣在校長，副校長面前故意撒嬌，展露嫵媚的姿態(tài)。梅莉做事講究原則，又太較真，這些本來應該是優(yōu)點的品質(zhì)現(xiàn)在被認為是古板、迂腐、不懂變通。梅莉想不通。

? ? ? ? ? ? ? ? ? ? ? ? ? ? ? ? ? ? ? 四

? ? ? ? 吳妹妹的生活一下子忙碌了起來。她每天很早從市區(qū)的家出發(fā)，坐公交車，轉(zhuǎn)兩趟車，路上要花費2個小時才能到啟南學校。8點鐘開始工作，拓印考卷，復印資料，還有一些會議資料的整理，都是她的工作范疇。

? ? ? ? 吳妹妹覺得有些辛苦，但是她很愉快。她一直是個很有小資情調(diào)的女孩，這也是城里女孩的優(yōu)點，會打扮，會玩，會生活。吳妹妹每天上班會給自己泡一杯花茶，放一些優(yōu)美的曲子，即使文印室里總有充斥著惱人的機器聲，也似乎被忽略了。

? ? ? 文印室每天來去的人很多。馮江是來的次數(shù)最頻繁的那一個。馮江來印資料，從來不麻煩吳妹妹，都是自己動手做。他比吳妹妹更熟悉機器的操作。馮江個子不高，身材寬大，有些胖，說話有點靦腆，但工作很麻利，特別擅長電腦操作。馮江其實并不是個正式編制的老師，他卻承擔了學校里的很多工作。他不僅要給學生們上計算機的課程，還專門負責校辦的文檔整理工作和師資招聘等工作，如果老師們的電腦出了問題找他，他也都熱心幫助，從不推諉。

? ? ? 馮江喜歡來吳妹妹的文印室。他有事沒事也會在這里坐一會兒，幫吳妹妹印卷子，或是聊天，看看電腦新聞。他不善言辭。每次都是吳妹妹說話，他應和著。吳妹妹喜歡講話，他喜歡聽吳妹妹說話。她說話的時候睫毛一顫顫的，眉毛會挑起來，笑的時候左臉頰還露出一個小酒窩，真得很好看。

? ? ? 馮江每天來文印室。來得次數(shù)多了，學校里就有了一些傳言。有人轉(zhuǎn)彎抹角地打探他們的關(guān)系，有人開玩笑問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甚至看到馮江和吳妹妹兩個人，其他人就心領(lǐng)神會地走開。每次，馮江總是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吳妹妹卻覺得很尷尬。她和馮江本沒有那樣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似乎沒有的事也變成有了。馮江是個好人，老實可靠，很能干，可是要是作為男朋友考慮的話，他并不是吳妹妹理想的對象。都說女人都是外貌協(xié)會的。在吳妹妹眼里，馮江老實可靠，可離高大英俊實在相差太遠。吳妹妹覺得有些帶不出去。

? ? ? ? 星期二的晚上，因為表姐夫出差，吳妹妹住在了梅莉表姐家。梅莉做飯，吳妹妹幫著洗菜。

? ? ? ? “小怡，在學校工作還可以吧？你看，我一直忙，都沒時間關(guān)心你?！泵防騿?。

? ? ? ? “還可以吧，有時挺忙的?！眳敲妹谜f，“總算不用在家看他們的臉色了?！?/p>

? ? ? “嗯，就是工資低了點，你先做，到時候再找份好一點的工作?！泵防蛘f。

? ? ? “小怡，我聽說你和馮江關(guān)系挺好的?！泵防蛲蝗缓苷J真地問道，“馮江在追你嗎？”

? ? ? “嗨”，吳妹妹目光躲閃，“算是吧，我也不知道?，F(xiàn)在所有人都開我們玩笑，都像成真的似的！”

? ? ? 梅莉噗嗤笑了，轉(zhuǎn)而正色說道：“小怡，馮江人很不錯的，為什么不考慮一下呢？你年齡不小了?？蛇x擇的男人不多。你不要說我俗氣。馮江人品好，家里條件也不錯，有好幾套拆遷房。還有，你可能不知道，他是大校長夫人的表弟，以前很多人都給他介紹對象呢！”

? ? ? “是吧?？墒?，姐，我對他沒什么感覺?！眳敲妹谜f。

? ? “感覺？什么是感覺？”梅莉哈哈笑道，“小怡，你都三十歲了，不是小姑娘了，現(xiàn)實一點吧。姐是過來人。告訴你感覺這種東西真是太虛了。男人女人就是找個伴過日子而已。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除了長得漂亮，其它有什么優(yōu)勢呢？家里條件不好，年齡又不小了。姨媽一直嘮叨著要把你嫁出去，你不煩，我都聽煩了?！?/p>

? ? 吳妹妹沉默。

? ? 梅莉把水龍頭關(guān)上，很嚴肅地看著吳妹妹：“馮江人真得不錯，只是長相配不上你。但是，長得帥有什么用？好看的男人大多都不可靠，像你爸…過日子的男人要實惠?！泵防蛲蝗煌Ｗ×嗽?，吳妹妹的爸爸是她們家族的忌諱，從小到大，在吳妹妹面前，大家都不提她爸爸，因為吳妹妹每次都會大哭一場。

? ? ? 梅莉的話在吳妹妹腦海里盤桓了好多天。馮江依舊每天來，給吳妹妹幫幫忙，眼神里好像有很多很多話。

? ? ? 吳妹妹的心波瀾起伏。

? ? ? ? ? ? ? ? ? ? ? ? ? ? ? ? ? ? ? ? 五

? ? 即將面臨中考。這是啟南學校的第三屆初三畢業(yè)考。梅莉是教導主任，同時擔任初三一個班級的語文教學任務，而她最重要的角色是一個初三孩子的家長。

? ? 有個詞語叫中年危機。中年人的生活不容易。張愛玲曾說，中年以后的男人，時常會覺得孤獨 ，因為他一睜開眼睛，周圍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卻沒有他可以依靠的人。中年女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父母已經(jīng)年邁，孩子正值青春期。而老公忙于工作。梅莉既要照顧老人的身體，又要體諒孩子的學習壓力，卻越來越?jīng)]有了自己。

? ? ? 兒子俊哲跟著梅莉在啟南學校上學。每天很早坐梅莉的車出門。學校的早讀課是7:10分開始的。傍晚還要上輔導課，到6:00結(jié)束，梅莉教導處的工作很繁瑣，做不完時，兒子還得等她一起回家。兒子作業(yè)很多，每天都要12點多才完成。母子倆都感覺壓力大，很辛苦。

? ? ? 梅莉發(fā)現(xiàn)最近俊哲脾氣有點暴躁。他和梅莉的話越來越少，梅莉問他話，沒幾句，他就會不耐煩，甚至頂撞起來。而且，在家做作業(yè)時，他會把門鎖上，不讓她進去。以前的俊哲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他多才多藝，幽默風趣，和他們無話不談。可是現(xiàn)在，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前幾天，梅莉看到中學校友群的討論：

? ? ? 育兒難啊！

? ? ? 越接近中考越是有點靜不下來?。〈笕私箲]，孩子也脾氣大。

? ? 有種態(tài)度，叫放手。

? ? 實在看不過去，才說兩句。

? ? 我要暴打幾頓。

? ? 叛逆期不該打了，給他多洗腦，多關(guān)心，多溝通。

? ? ? 兒子的反應屬于青春期的正常表現(xiàn)，大部分孩子都要經(jīng)歷這個階段。等過了這階段，他懂事了，自然就會好了。梅莉安慰自己。老公今年從單位辭職了，和朋友一起開了一家軟件公司。經(jīng)常在外應酬、出差，根本沒時間關(guān)心兒子。梅莉幾次想和他說，看他半夜三更應酬完回家，疲憊不堪的樣子，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里。畢竟，老公不年輕了，當同齡人已經(jīng)在安逸地等退休了，他還在為家庭的未來奮斗，梅莉想，家里的事還是自己多操點心吧。

? ? ? 初三畢業(yè)班的教學任務很重，除了時間上每天早出晚歸，其實最大的問題是精神上的壓力。啟南學校前兩屆的中考成績都不錯，而今年這屆學生在幾次區(qū)內(nèi)統(tǒng)考中，總成績都處于下游。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譬如，新學校一個個建起，分流了許多優(yōu)秀的生源。啟南學校地處偏僻，招生沒有滿額，領(lǐng)導塞了一些后門生進來。啟南學校的積分入學的學生數(shù)量也是區(qū)內(nèi)學校最多的?？墒?，不管什么原因，校長，副校長看到分數(shù)的排名，臉色越來越難看。

? ? ? “我一直認為，只有不會教的老師，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备毙ｉL說話字正腔圓，底氣十足，“你教的成績好，我對你笑，你教的成績差，我不會給你好臉?！?/p>

? ? 參加會議的初三老師聽之，個個都神情肅穆。梅莉腹誹，作為一個校長，怎么講話這么直接粗暴？而周珊珊坐在副校長對面，很認真地聽著，做著筆記，不時地點頭。

? ? “像我們珊珊老師，教的班級成績就非常優(yōu)秀。明顯高于其他班級。我們都要向珊珊老師學習?！备毙ｉL看到周珊珊時，威嚴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周珊珊的臉上立即綻開了嫵媚的笑容，眼光流轉(zhuǎn)，風情無限。梅莉冷眼旁觀，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 ? ? 之后的訓話，梅莉沒有聽進去多少。這樣類似的會議開得太多了。老師們不是被訓，就是被罵。在這個學校，沒有起碼的尊重可言。校長在開會時一再地強調(diào)，學生所有的問題都是老師的問題。梅莉想問，那老師所有的問題不都是學校領(lǐng)導的問題，學校管理的問題嗎？每次會議的主題不外乎就是分數(shù)?！胺謹?shù)”真是要命的東西，那是校長的臉面，學校的命脈。為了這個分數(shù)，初三的學生整整一年的時間，所有副科都被取消，如美術(shù)課、音樂課都分給了語數(shù)外老師上。唯一保留的是體育課。而體育課對學生也不再是真正放松的活動課，而變成了高強度的體育中考科目訓練課。所有課程的安排都為了中考服務，變得極其功利。梅莉是教導主任，盡管很多事情違背了她的本心，可是她不得不去做。她只能懊悔自己當初選擇來到了這個學校，也后悔讓俊哲跟著自己在這里上學?？墒?，對于這一切，梅莉無能為力。

? ? ? ? ? ? ? ? ? ? ? ? ? ? ? ? ? ? ? ? 六

? ? ? 世上所有的女孩應該都喜歡那種被人愛戀的感覺吧，即使那個人并不是自己的意中人。吳妹妹自然也不例外。

? ? ? 馮江是個老實人。他不善言辭，更不會花言巧語，他一和吳妹妹說話，就不由地臉紅，講話就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的，讓吳妹妹感到好笑。吳妹妹已經(jīng)三十歲了，她對馮江沒有戀人般的感覺，可是，她有時又有些猶豫、心動，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馮江一樣，對她那么好。

? ? ? 吳妹妹有時被要求留下來加班。不知不覺會加班到晚上8,9點。吳妹妹每次加班，馮江也都會留下來。在冬夜寒冷黑暗的街道上，吳妹妹坐在馮江的電瓶車后座，朝公交車站開去。吳妹妹摟著他的腰，躲在他寬厚的背后，覺得很安全。馮江陪著吳妹妹等公交，他每次都要看著吳妹妹坐上公交車，才離開。吳妹妹在公交車溫暖的車廂里，看著寒風中馮江被凍得發(fā)紅的臉龐，感覺眼眶濕濕的，幾乎要落下眼淚。

? ? ? 梅莉偶然遇見吳妹妹，又疑惑地問起：“你在和馮江是在談戀愛吧？”

? ? ? 吳妹妹含糊其辭：“也不算吧，是走得比較近，但我們只是好朋友?！?/p>

? ? ? 梅莉一臉不信：“小怡，你別遮掩了。學校有很多老師都在議論你們呢。男女之間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誼。馮江很不錯的，值得托付的。但是，小怡，感情的事不能拖泥帶水的，愛或者不愛，只有兩個選擇。如果你不喜歡他，早點和他說清楚。”

? ? ? 吳妹妹猶豫著，逃避著，不想做決定，因為她也不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 ? ? 學校組織春游。春游的地點是城郊的一家新開張的游樂場。聽說那里的卡丁車很刺激，很好玩。吳妹妹就和幾個同事一起排隊。馮江也和幾個男老師在那里。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他倆湊到了一起?？ǘ≤囀莾扇俗?，一人駕駛，一人坐旁邊。輪到他們了，教練示意他們倆坐上去。

? ? 吳妹妹問馮江：“你來開吧?！?/p>

? ? ? 馮江沒學過駕照，對自己的駕駛技術(shù)很沒信心，也很怕在吳妹妹面前出丑，便推辭道：“還是你開吧?！?/p>

? ? ? 吳妹妹也沒有堅持，坐上了駕駛座。她車開得很快，在風中疾馳的速度感真得很爽快。當幾圈飚下來時，吳妹妹還意猶未盡?？墒牵T江臉色泛白，一下車就沖到路旁，嘔吐起來。他胖胖的身體劇烈地顫動著，很難受的樣子，又極力想掩飾自己的難堪。有幾個老師跑過去，給他送水，扶他坐到路邊的長椅上。

? ? 吳妹妹解下安全帽，遠遠地看著馮江。她站在那兒，終究沒有走過去。

? ? 在那一刻，吳妹妹的心涼涼的，很難過，她下了決定，她想她應該和馮江說清楚了。

? ? 愛情里不應該有一絲的勉強。即使他出現(xiàn)在最恰當?shù)臅r間，他也不是那個最對的人。

? ? ? ? ? ? ? ? ? ? ? ? ? ? ? ? ? ? 七

? ? ? 五月很快過去了。六月來臨。

? ? ? 初中畢業(yè)考近在眼前。天氣就像人的心情一樣，突然燥熱起來。

? ? ? 梅莉的情緒也變得很煩躁。不是因為考試，而是為著一件突發(fā)的事件頭疼不已。在一周前，八年級2班的一個學生在上地理課時，因為補做其它學科作業(yè)，地理老師很生氣，把他的作業(yè)撕掉了。這個學生當場和地理老師頂撞了起來。于是，地理老師就把這個班的班主任龔老師請了過來。龔老師叫這個學生到辦公室去談，哪知學生不走，龔老師就去拉他，在拉扯的過程中，無意中龔老師的手指甲劃到了他的脖子，留下了一道紅紅的印痕。學生回家和父母告狀，說老師打了他。父母沖到學校，強烈要求校方處罰龔老師，還提出了2萬元的賠償，并且要求龔老師當眾道歉。

? ? ? 龔老師已經(jīng)年屆五十了，他是啟南學校的元老，也一直是梅莉尊敬的一位老教師。龔老師對家長的這些無理要求當然是置之不理的，因為他本沒有做錯，更沒有打?qū)W生。如果家長用這件事大做文章，扭曲事實，他肯定不會接受。龔老師希望學校能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判?？杉议L很蠻橫，揚言說，如果龔老師不道歉，就告到教育局去，到時候，就不是一個老師的問題，而是學校的臉面了。

? ? ? 校長們很著急。他們已經(jīng)找龔老師談過話，希望他道歉。龔老師堅決不同意。于是，校長們決定讓龔老師停課做檢查，并要梅莉去勸勸他。

? ? ? 梅莉不知怎么開口。在當今這個社會形勢下，教師已經(jīng)成為一個高危職業(yè)。體罰、有償家教等詞，成了教師的標簽。新聞網(wǎng)絡上只要一出現(xiàn)幾個不良教師的惡行，就會引起全社會的口誅筆伐，于是，所有老師都會成為被譴責的群體中的成員。如果你是個負責任的老師，你更要承受很大的風險。因為任何嚴厲的批評都可能被學生投訴，更甭說體罰了。所以，現(xiàn)在竟然出現(xiàn)有的老師“跪著教書。”

? ? ? 龔老師的心情，梅莉感同身受。龔老師性格耿直，以梅莉?qū)λ牧私?，他是不可能低頭的?？墒?，她還得勸他。校方的態(tài)度很明確，為了學校的名譽，他們是不會站在龔老師這一邊的。聽說，鬧事的家長是教育局某領(lǐng)導的親戚。

? ? ? 在龔老師辦公室，梅莉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龔老師，現(xiàn)在家長鬧得很兇，雖然我非常理解您，但是您能不能當眾道個歉，平息一下家長的情緒呢？”

? ? 龔老師摘下了他的眼鏡。梅莉看到他眼角深刻的皺紋。突然一陣心酸。龔老師的手有些抖，臉色是不正常的灰白。似乎過了很長時間。他緩緩抬起了頭：好吧，“梅老師，我道歉，我道歉！”

? ? ? “謝謝龔老師。”梅莉感覺松了一口氣。她想再說什么來安慰一下龔老師，可一時語塞，什么都說不出來。

? ? ? 梅莉出席了幾天后龔老師向那個學生道歉的場合。當著副校長、年級主任和所有八年級二班學生的面，龔老師向那個鬧事的學生和家長鞠躬道歉。那天，龔老師的鬢角的白發(fā)特別顯眼，他的背影也顯出了佝僂的老態(tài)。除了那個叫囂的家長和得意的學生，其他所有人都沉默了，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梅莉鼻子酸酸地，忍不住流下眼淚。她背過身，在教室的某個角落，偷偷擦掉。

? ? ? 學期結(jié)束。龔老師申請調(diào)動，離開了啟南學校。聽說，他在另一個學校沒有再教物理，也沒有再擔任班主任，而提出負責物理實驗室的工作。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八

? ? ? 學期結(jié)束前的某一天，是吳妹妹永生難忘的一天。

? ? ? 中午時分，在教師餐廳，馮江突然痛苦地皺起眉，捂著頭，從餐椅上跌了下去。餐廳一下亂了。老師們簇擁過來，想扶起他，可根本抬不起。有人立馬打了110，呼嘯而來的救護車把他抬走了。吳妹妹眼看著突發(fā)的一切，呆呆的，卻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

? ? ? ? 那天，學校里所有人的話題都圍繞著馮江。醫(yī)院的消息一個個傳來，馮江突發(fā)腦溢血，很嚴重，還在搶救。也有知情人回憶，說馮江這階段心情不好，熬夜、失眠。其實他有很嚴重的高血壓，可是這幾天他把藥停了。他頭痛得厲害，沒有重視，也沒有去看病。

? ? ? 吳妹妹在文印室的桌子旁呆坐了很久。所有關(guān)于馮江的記憶向她撲了過來。他憨憨的笑容，他默默的陪伴，熱心的幫助，還有那次郊游時，他的膽怯…自從郊游后，馮江感受到了她的冷淡，她和他說的“我們不可能”的那句話，深深地刺傷了馮江的心?？神T江當時還說，“沒關(guān)系”之類的話。從那以后，她故意躲著他，她再也不坐他的車去公交車站，他來文印室時，她總是借故離開。她好后悔，如果不那樣對他，他是不是不會發(fā)生這樣的厄運？

? ? ? 幾天后，吳妹妹和其他同事去醫(yī)院看望馮江。馮江剛從重癥監(jiān)護室出來，但是還沒有脫離危險。醫(yī)生說，如果這一周之內(nèi)能醒來，那就問題不大，如果醒不過來，那就麻煩了。能不能醒來，在于病人的意志。

? ? ? 吳妹妹沒有勇氣踏進病房，她隔著玻璃窗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馮江。馮江的臉似乎瘦了一大圈。他的鼻子插著氧氣管。病床旁是幾臺令人生畏的儀器，發(fā)出滴滴的聲音。他蒼老的父母在他的病床旁默默地流淚。他沉睡著，一動不動，聽不見任何人的呼喚，似乎在對這個世界做著消極的抵抗。

? ? ? 吳妹妹默默地離開了醫(yī)院。她一個人走了很久，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她只想盡快地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人群。她滿臉是淚，她看到路人看她時的奇怪的目光。

? ? ? ? ? ? ? ? ? ? ? ? ? ? ? ? ? ? ? 尾聲

? ? ? 馮江一直沒有醒來。

? ? ? 吳妹妹在那年的九月辭了職。她決定離開啟南學校，離開這個城市，她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城市。她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相信，她靠自己，一定能生活下去。

? ? ? 她拎著行李站在火車站的大廳外，在進站前，回頭再一次看向這座城市。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高樓鱗次櫛比。她突然看到不遠處的街心公園里，有一只灰色的鳥撲楞著翅膀，從樹冠上飛過，飛向了迷茫的，黝黑的天空。

? ? 她看著它，似乎看到往昔的歲月在瞬間燃成了灰燼。夜色茫茫，灰蒙蒙的天空，只有風聲，忽忽吹過,而記憶，在那一刻隨著風聲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