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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峰回路轉(zhuǎn)

字?jǐn)?shù)：3112

時間：2016-10-16

1.

我把頭蒙在毛巾被里，又在上面蓋了幾件衣服，以防我媽聽見打電話的聲音，那種濕熱密閉的空間內(nèi)，我額頭上滲出了好幾層汗，啪嗒啪嗒地落在了涼席上，背上也變得刺癢起來。

電話響了好久才被接起，我一口氣對郭老師說完了要改志愿的想法。

“楊小和，你真是賊心不死?！蔽夷苈牫鰜?，郭老師氣得要命，她肯定怎么也琢磨不明白我為什么著了魔似的一定要上專科。

“郭老師，求您了，告訴我去哪兒改志愿吧，我必須報S師大，必須?！蔽壹又亓苏Z氣，但聲音撞到被子上卻聽起來像是一個人上吊，踢完了凳子后掛在半空中垂死掙扎一樣。

她依舊苦口婆心地勸著我，說的什么我沒用心聽，我只是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著，太陽穴上的血管也快要爆裂。

“您這是作孽！”我終于忍不住了，吼出了聲。

房門外我媽打了個噴嚏，可能沒聽清我喊的什么，她并沒有推門進來。

“楊小和，你說什么？”

我趕緊冷靜了下來，壓低聲音說：“現(xiàn)在高考完了，我實話跟您說吧，我要和袁小麗上同一所學(xué)校，我喜歡她，但我一直遵循著您的告誡，沒有早戀。我受夠了，我不想忍了兩年之后再錯過了，您明不明白？”

如果幾分鐘后我從睡夢里醒來，那我一定會對自己在夢里的瘋狂行徑感到不可思議，可這一切發(fā)生在現(xiàn)實中的時候，我反而坦然地面對了，不就是承認(rèn)自己有喜歡的人嗎，有什么丟臉的？

我成年了！

她沉默了，只有微弱的喘息聲才讓我確認(rèn)她并沒有掛掉電話，十幾秒鐘后，她開口了：“我辛辛苦苦地培養(yǎng)出了兩個本科生，現(xiàn)在卻都要去上?？?。一個為了喜歡的人，另一個為了什么我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幾年前，我有個學(xué)生和你一樣，不顧我的勸說，硬是去南蔭區(qū)教育局改了志愿上了專科，太可惜了。無論怎么說，楊小和，我不同意你自毀前程！”

“謝謝郭老師！”我一下把毛巾被從頭上拽了下來，扔到了一邊，興奮地喘著粗氣。

“謝我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沒說，你好自為之吧?！?/p>

我很確信，她嘴里的那個幾年前的學(xué)生根本就不存在。

2.

我瞟了一眼窗外，一團陰云隱隱盤旋在空中，不斷吸入周邊圍過去的云彩，越聚越大，天色也暗淡下來。幾個炸雷之后，豆大的雨點像滾石一樣砸在玻璃上，一股雨水混入塵霾的味道飄進了我的嘴里。

我大聲喊叫著叫來了我媽，說我身體不舒服，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讓她帶我去醫(yī)院。還好，她沒看出來破綻，而是心急火燎地攙著我下了樓。

走到街口兒，她讓我先撐著傘，然后走到馬路那邊去攔出租車，看著她站在那里焦急不安，不斷向遠(yuǎn)方張望，打手勢，卻一次次被已經(jīng)有人搭乘的出租車拒絕，一瞬間，欺騙她讓我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我和袁小麗這個“自編自寫”了兩年的故事，始終都要有一個結(jié)局，一個happy ending。我需要給她，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我把傘留在了原地，留給我媽，轉(zhuǎn)身跑了起來。

3．

可能母子之間真的有什么心靈感應(yīng)，在我跑出去還沒三米的時候，我媽也恰好轉(zhuǎn)過了頭，看到了有些狼狽，鬼鬼祟祟地逃跑的我。

她一定意識到了大事不好，雖然她無法神機妙算猜出我要去改志愿，但一定知道我騙她準(zhǔn)沒好事兒，或許她心里只是覺得事情最嚴(yán)重也不過是到了我要去找袁小麗這種程度。

“楊小和，你要是再跑，就別回家了！”我捂住了耳朵，繼續(xù)跑著，也不敢回頭，我怕看到她生氣又失望的樣子，從小就怕。

跑了500米左右，估摸著逃出了我媽的控制范圍，雨也有了傾盆之勢，渾身濕透的我攔了輛出租車，“快，師傅，南蔭區(qū)教育局?！?/p>

路上，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這種事始終需要給他們一點心理準(zhǔn)備。

“爸，我現(xiàn)在要去改志愿，我不能告訴你為什么，但我必須去S師大?！蔽易ブ鑱y的頭發(fā)說。

“去吧，改完了早點回來?！蔽野趾芷届o，跟前兩天得知我要上?？票粴獾谜f不出話判若兩人。

恰恰是這種平靜讓我心里更加忌憚，平靜的一切背后都隱藏著洶涌的暗流。

他們是不是在磨刀，坐在家里守株待兔，等我一回去就把我大卸八塊？又或者是正埋伏在南蔭區(qū)教育局的周圍，等我一下車就把我用繩子捆起來，在J大的錄取通知書寄來之前再不讓我出門？

“爸，你怎么不生氣呢？你不是站在我媽那邊的嗎？對不起，我這么做真的是有很正當(dāng)?shù)睦碛傻??！蔽以囂街鴨査?/p>

“生什么氣？我兒子長大了，有自己做主的權(quán)力了，我向著你媽是因為……”他遲疑了一下，接著說：“算了，等你以后結(jié)了婚就知道了。先不說了，我聽到你媽上樓的聲音了?！?/p>

電話被掛斷了。

教育局的辦公樓遠(yuǎn)沒有我想象的那么氣派，知名度也不高，出租車司機轉(zhuǎn)進了一條單行線，打聽了一會兒才找到了地方。

我拿著身份證七拐八拐地進了一間辦公室，里面已經(jīng)有許多學(xué)生了，有序地排著隊。

S省過高的分?jǐn)?shù)線讓他們坐著不住了，考了接近600分的都意識到了自己報考的學(xué)校今年可能會大幅提分，為了不掉進“錄取的空兒里”，他們也前來改志愿。

07年，我們這群同病相憐的人因為通過網(wǎng)絡(luò)改志愿的渠道還沒開通，擠在了一間15平米的屋子里準(zhǔn)備和命運做殊死搏斗。

窗外暴雨傾盆，屋內(nèi)只有一位坐在電腦前的老師操作著考生們的志愿修改，她頭頂上的吊扇發(fā)著吱嘎吱嘎的響聲，讓人昏昏欲睡。

我排在隊伍的最后面，前面大約還有十來個人，估計得等好大一會兒，我不得不用徐春殷教給我的發(fā)呆的辦法來消磨時間。

隊伍一點點向前挪動著，我像被人下了咒一樣，六神無主，目光呆滯地跟著向前移動。

4．

“老師，求您了，我的分?jǐn)?shù)是可以填報本科志愿的，只是之前沒填，麻煩您給我一張志愿表，我要報J大?！笔且粋€女孩子的聲音，傳到正在愣神的我的耳朵里，聽著有些空靈，遙遠(yuǎn)。

老師顯得很不耐煩，“給你解釋了半天，怎么就是聽不懂呢？現(xiàn)在來的這些人是一開始就報了本科院校，人家要換一所填報學(xué)校，這樣是可以的。像你這樣的是放棄了填報本科的機會，已經(jīng)失去資格了。志愿表都是有數(shù)的，根據(jù)你們的填報意愿發(fā)的，我也沒有多余的。”

唉，高考真是勞民傷財?shù)囊粓隹荚嚕蠹叶及阉吹锰亓?，像我這樣的人恐怕不多，僅僅是把它當(dāng)成了能和袁小麗繼續(xù)在一起的跳板。J大一個三本，有什么好上的？

你看，這姑娘急的，都快哭了，看背影身材不錯，算了，正好我不是要改成專科嗎？干脆我就做個順?biāo)饲樽屗斕嫖业拿~得了。

我嘴里說著“不好意思，借過”，擠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老師，我……啊！”說話的空兒，我想送給那個女生一個鼓勵的微笑，但當(dāng)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時間靜止了兩秒鐘，我們跌進了另一個時空之中，沒有老師，沒有排隊的學(xué)生，吱嘎吱嘎的風(fēng)扇也消失了，辦公室被一片漆黑的荒蕪所取代。

“你來這里干什么？”我驚訝地看著面前的袁小麗。

“來改志愿。我想好了，也去J大。”她聲音極小，像是被我撞破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兒而滿臉羞愧。

那個老師在旁邊插著嘴：“怎么就是聽不懂呢？都說了，你去不了J大，等著報?？瓢伞Ｏ乱粋€！”

“等等，老師，我叫楊小和，麻煩您把我填報的J大的志愿取消吧，我等著報?？凭托校@樣可以嗎？”

“身份證給我，考號多少？名字里是哪個小和？”

“你不能……”袁小麗要攔我。

“噓，別說話?！蔽覕r住了袁小麗，隨后把資料報給老師，等待著她操作。

“哎呦，孩子，你這不考了550嗎？上個本科足夠了，怎么要去專科？你想好了嗎？”

傻子都能看出來我是為了眼前這個女生才這樣做的，我也很納悶，為什么總會有人問我想好了沒有這種問題？

我只是在做一個自己有權(quán)利做出的改變，又不是代表全人類去和外星人談判，一旦選錯，全人類就要滅亡。拯救世界這種偉大的事情千萬不要找到我頭上，我能力有限，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事情就是為了我喜歡的人改個志愿，然后與她繼續(xù)在一起。

“說話啊，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老師看我愣神，在一邊催促著。

“不后悔，老師，您刪除吧！”我說。

“哎，你等等，過來寫個聲明，再按個手印兒?！崩蠋熞欢ㄊ桥挛壹依飦碚液筚~，讓我留個憑證。

本人楊小和，男，漢族，身份證號……我龍飛鳳舞地寫好了一份《自愿放棄2007年S省本科志愿填報聲明》的證明，又把沾滿印泥的手指狠狠按在了我的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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