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記憶力已經(jīng)越來越不好了。她不太記得周圍的人是誰,叫什么名字,與自己是什么樣的親屬關(guān)系。春節(jié)的時候,兒女興高采烈回來看她,但她只能辨認出一直照顧她的大姑姑,其他人,她都需要思考很久才能認出來。
每來一個親戚,都要問她一句:“您老還記得我是誰嗎?”剛開始,她還可以有興味的猜上幾回,問得多了,奶奶虎著臉不高興了,像小孩子一樣將頭撇到一邊,撅著嘴嘟噥一句:“不知道!”然后,便再也不答理他們了。
一切過往奶奶正逐漸遺忘。老家的院子,房屋,菜園,這些奶奶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也在她的腦海里漸漸變成了剪影。過世十年的爺爺,大概是她唯一的清晰的記憶。
“老頭子喲,你就這么扔下我一個人走了?。堪?,你是真的走了??!”那是爺爺去世的那天,奶奶自嫁人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燈光下抹著眼淚傷心的思念。
那時候,家里人輪流陪伴奶奶,怕老人家思量過度,總是想著辦法給她講一些開心的事兒。奶奶知道我們的好意,漸漸地,也開始出外走走,和老伙伴們跳跳舞聊聊天。只是偶爾,她還是會提起去世的爺爺,會思念,會流淚,會給我們講講當(dāng)年的爺爺?shù)墓适拢m然有些絮絮叨叨,重復(fù)錯亂,但那時的奶奶擁有這些回憶是幸福的,靠著這些回憶支撐了很多年。
只是現(xiàn)在,這些回憶正在消散。
人終將會老去,離開世界的那一天,或許什么都留不下,包括對這個世界的記憶。

奶奶是個好思慮的人,爺爺在的時候,家里人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惦記著張羅著。爺爺過世之后,她更是將重心放在思量兒孫身上。擔(dān)心我們過得怎么樣,吃得好不好,錢有沒有得花,工作是否順利,想著想著,便拿起電話挨家問一遍,放下電話不到十分鐘,又會想起新的問題,于是再次致電,不分晝夜,如此往復(fù),兒女不勝其擾,卻也拿年邁的老人無可奈何。
如今奶奶的世界已經(jīng)逐漸透明,值得思慮的憂心的舊的記憶幾乎清空,腦海里余下的只是幾張模糊的剪影。
大多數(shù)時候,奶奶都是坐在陽臺的沙發(fā)上,曬著溫暖的陽光,手里盤著佛珠,眼睛沒有焦距的直直的看著遠方,表情呆呆的,有些木然。偶爾會嘴角突然微微上揚,不知是哪段記憶在腦海中忽然揚起,滋潤了早已枯涸的心田。

奶奶的短時記憶也越來越差。有一次我去姑姑家看她,穿了一雙紅色的運動鞋,奶奶看了很喜歡,她已不記得我是誰,只是拉著我的手,偷偷地湊到我的跟著,笑瞇瞇的說:“你的紅鞋真好看!”我說:“好啊,我也給你買一雙吧!”奶奶卻只是笑著不說話,轉(zhuǎn)過頭又坐回陽臺的沙發(fā)上一個人發(fā)呆去了。
家人們早已習(xí)慣她的狀況,便不再問她。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又慢慢的蹭著小步緩慢地踱步過來,凝視了那雙紅鞋好一陣,然后再一次,偷偷的小心翼翼的小聲跟我說:“你的鞋子真好看,紅色的。”那表情,就像遇見一個了不起的新朋友,羨慕又不好意思大聲宣揚。我像是一個大人安慰孩子一樣,拍著她粗糙干枯的手背,輕輕對她說:“好看是吧,我給你買一雙?!蹦棠桃琅f只是笑著,臉頰紅紅的,每一條皺紋線條都在上揚。
同樣的交流片段,如此反復(fù)多次。每一次的片段停留在她的腦海里都很短暫,但每一次的短暫的停留都會讓奶奶興奮好一會兒,如此,足矣。

遺忘也是好的吧。老人,正因為他們是老人,他們趟過歲月的長河,經(jīng)歷我們不曾經(jīng)歷的痛苦,心里會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痕。
衰老帶走了她幸福的記憶,但那些悲傷的痛苦的傷痕也一并帶走了。在余生可數(shù)的日子里,奶奶存儲回憶的盒子會越來越小,我們只能盡全力為她裝滿漂亮珍貴美好的東西,讓她可以在陽光下每天露出美麗的微笑。
余生,我們只想讓她記住,這世界真的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