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暗涌 第五章 銀鐲子》

天還沒亮透,錦繡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惡心醒的,那感覺來得又急又猛,她從床上爬起來,鞋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沖出門,蹲在墻根就開始吐。

昨晚就喝了半碗粥,這會兒全吐干凈了,只剩下黃水,苦得她直哆嗦。

王耀宗慌張跟著沖出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著,動作還是笨,但比昨天穩(wěn)了些。

“我去請郎中?!彼f,聲音繃得緊緊的。

這次錦繡沒攔他。她捂著胸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肚子里那東西像在提醒她——我在這兒呢,你別想假裝不知道。

王耀宗匆匆走了,腳步聲在清晨的寂靜里顯得特別急。錦繡撐著墻慢慢站起來,腿軟得打晃,她扶著墻慢慢走回屋,坐到床沿上,手又撫上小腹。

這回是真的有了,她能感覺到,和以前月事推遲時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不一樣?,F(xiàn)在肚子里是實的,沉甸甸的,像揣了塊石頭。

不,不是石頭,是種子,她的種子。

窗外傳來雞叫,一聲接一聲,很快,主屋那邊也有了動靜,是婆婆李金鳳起來喂雞了。錦繡能聽見她撒米的聲音,還有嘴里哼的小調(diào)——還是昨天那調(diào)子,哼得輕快得很。

錦繡突然想笑,她低下頭,肩膀抖起來,越抖越厲害,最后真的笑出了聲,笑出了眼淚。

多可笑啊,她懷孕了,懷了王家的種,可婆婆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像對趙秀娥那樣,抱著她哭,給她銀鐲子。

那對銀鐲子……錦繡想起昨天李金鳳摔在桌上的錢袋,還有滾出來的碎銀子,那是從哪兒來的?是賣了什么,還是……

她猛地想起昨晚,王耀宗在房梁上發(fā)現(xiàn)的鐲子。

昨晚搬回西廂房,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王耀宗悶頭收拾屋子,錦繡坐在床上發(fā)呆,屋子三年沒正經(jīng)住人了,到處是灰,墻角還結(jié)了蜘蛛網(wǎng)。王耀宗拿了笤帚,爬上爬下地掃,掃到房梁時,笤帚把碰掉了一塊松動的瓦。

然后有什么東西掉了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

是個布包,灰撲撲的,纏滿了蛛網(wǎng),王耀宗撿起來,打開,里面是個銀鐲子,被布包得嚴嚴實實。

錦繡接過來看,鐲子很舊了,表面發(fā)黑,但能看出原本的紋路,是簡單的云紋。她翻過來,看內(nèi)側(cè),那里刻著個字,很模糊,但還能認出來——

是個“周”字。

錦繡的手抖了一下。

周,是她娘的姓。這鐲子,是她娘的嫁妝??稍趺磿谶@兒?在分給大兒子的西廂房房梁里?

“這……”王耀宗也愣了,盯著鐲子看了半天,又抬頭看房梁上那個洞,“怎么在這兒?”

錦繡沒說話,她想起出嫁前夜,娘拉著她的手,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錦繡啊,娘對不住你……沒什么好東西給你……”

娘從手上褪下個鐲子,往她手里塞,她不要,推回去了,娘最后抱著她哭,說:“到了婆家,好好的……好好的……”

可這鐲子,怎么到了這兒?是娘偷偷塞進她嫁妝里的?不對,嫁妝箱子她檢查過,沒有。那就是……有人從她娘那兒拿了,藏在這兒?

誰會做這種事?

錦繡腦子里閃過一張臉——李金鳳的臉,三年前,娘來送嫁,在王家住了一晚,那晚,娘和李金鳳在堂屋說了很久的話,后來娘走了,眼睛紅紅的,說是風(fēng)沙迷了眼。

“錦繡?”

王耀宗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她抬頭,看見他一臉疑惑。

“這鐲子……你認得?”

錦繡把鐲子攥在手心,冰涼的,硌得掌心生疼。

“我娘的?!彼f,聲音很平靜。

王耀宗愣住了。

“我出嫁前,我娘本來要給我的?!卞\繡繼續(x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掂量,“后來沒給,說是……丟了。”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最后完全黑了。黑暗中,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錦繡手心里,鐲子冰涼的觸感。

“你是說……”王耀宗的聲音在抖,“是娘……”

“我不知道。”錦繡打斷他,把鐲子用手帕包好,揣進懷里,“睡吧?!?/p>

那一夜,她沒合眼,王耀宗也沒睡,在她身邊翻來覆去,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了條河。

“郎中來了!”

王耀宗的聲音從院外傳來,打斷了錦繡的思緒。她趕緊擦干眼淚,理了理頭發(fā)。門簾一掀,王耀宗帶著郎中進來了。

郎中姓陳,是村里唯一的郎中,頭發(fā)花白,胡子也花白。他放下藥箱,看了錦繡一眼,就在床邊坐下。

“伸手。”

錦繡伸出手腕,陳郎中三根手指搭上去,閉著眼,不說話。

王耀宗站在旁邊,兩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錦繡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像拉風(fēng)箱。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窗外的雞不叫了,鳥也不叫了,整個世界靜得可怕。

終于,陳郎中的胡子翹了翹,眼睛睜開了。

“恭喜啊。”他說,聲音平平的,“有兩個月了?!?/p>

錦繡的心咚地一跳。雖然早就猜到了,可真的聽郎中說出來,那感覺還是不一樣。像懸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落了地,砸得她頭暈眼花。

王耀宗愣了愣,然后猛地抓住郎中的手:“真……真的?”

“脈象很穩(wěn),錯不了?!标惱芍谐榛厥郑蜷_藥箱,拿出紙筆,“我給你開個安胎的方子,去鎮(zhèn)上抓藥。頭三個月要小心,別干重活,別動氣。”

他一邊寫,一邊念叨著注意事項,王耀宗在邊上聽著,不住地點頭,眼睛亮得嚇人。

可錦繡卻覺得,郎中的語氣有點奇怪,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在報喜。她看著陳郎中,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可老人低著頭寫字,什么也看不出來。

“陳大夫,”錦繡突然開口,“我娘當年懷我時,也是這樣嗎?”

陳郎中筆一頓,一滴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

“你娘……”他抬起頭,看了錦繡一眼,眼神復(fù)雜,“你娘身子比你壯實。”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xù)寫方子,寫得很快,字跡都有些潦草了。

錦繡心里那點不安,又泛上來了。

方子開好,王耀宗千恩萬謝地送陳郎中出去,錦繡坐在床上,手又撫上小腹,腦子里卻全是陳郎中剛才那一眼。

他到底在隱瞞什么?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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