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好文,一首好詩,有一句寫得好就頗為難得。如宋之問《靈隱寺》一詩,對很多人來說冷僻的很,可其中的“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卻廣為流傳。余秋雨在《狼山腳下》一文中竟懷疑這句詩已超出當時宋之問的寫作能力,認為是隱居在狼山腳下的駱賓王幫他接的。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對作者來說,能寫出名動千古的文章當然不易,退而求其次,能在文章中寫出一兩句連珠妙語來,那也足以自傲了??上н@也不容易,才有了“吟安一個字,拈斷數(shù)根須”等諸多典故。
好文章是改出來的。古代的大詩人都在推敲上反復下功夫,今人在寫作上更應該如此。進入自媒體時代后,不管是登堂入室指點江山的公文講話,還是自媒體上的故事雞湯,作者們都越來越重視所謂的金句了。誰都希望自己的文里能有兩句讓人聽了看了印象深刻的話,而且最好富有哲理、富余文采,倘若能成為名言警句引領潮流,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可惜,即便是現(xiàn)在已是全民寫作的時代,文章多若繁星,可好文不多佳句難覓卻仍是不爭的事實。我甚至在想,千百年后,我們的后代子孫背的肯定還是唐詩宋詞那些經典,現(xiàn)在的文章乃至今人寫的詩有多少能傳之后世而不朽呢。
這里面的原因固然很多,但積累不夠就忙于動筆,停筆之后就著急發(fā)表,在我看來怕是最主要的原因。古之詩人,他們作詩填詞往往是一種消遣,一種抒懷,少有人把這當職業(yè)的。他們有感慨了就去寫,有這方面愛好就追求到極致,故而也會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把詩寫到極致,所以很多像張籍岳飛這樣的文人也好,武將也罷,他們作詩完全是思想感情的自然流露,絕不像現(xiàn)在很多人是為了賺錢為了日更而寫作的。故而,他們的作品可能不多,但往往多是精品,作詩和做菜一樣,不到一定的功夫火候是不成的。
大凡寫文章的人對此都是深有體會的。我這兩天就切實感受了一次。受疫情的影響,自春節(jié)前開始,我就一直在家宅居,好不容易等到復工的消息后,到單位又因某些原因被隔離了一個月,頭發(fā)前所未有的爆炸式長了兩個多月。昨早洗頭時,看著鏡子里長發(fā)蔓延形容憔悴的自己頓生感慨,忍不住寫了首打油詩聊以抒懷:
短發(fā)漸長衣漸寬,隔離數(shù)月且偷安。
讀書寫字聊相慰,觀影下棋自心寬。
偶憶白山三尺雪,錯失寧夏一春天。
窗前柳綠又花紅,歸燕誰家入眼前。
我不工于詩,對格律更是懶于下功夫??晌叶嗄陙韰s是每每觸目傷懷心有感慨就習慣于寫詩抒發(fā)一下,水平不夠勉強算是打油詩吧。在我看來這和別人傷心了就唱歌高興了就跳舞,沒有什么分別的,個人習慣而已。
因為不講究平仄,也無志于發(fā)表,我在手機上寫這種東西時速度還是很快的。可即便只是發(fā)在朋友圈的自娛自樂,我也還是希望寫的好點兒,還是習慣于修改。往往幾分鐘隨手敲出來的初稿,至少要經過半個多小時乃至個把小時才能基本達到自己滿意的程度。
可昨天這所謂詩中的“讀書寫字聊相慰,觀影下棋自心寬”一句,我卻始終沒有滿意。單是“自心寬”還是“心自寬”,是遵循平仄還是取意對仗,亦或兩者本就都不好換成別的,我糾結了就有十多分鐘也沒想明白。最后,因為有別的事情打斷也就只好先發(fā)到朋友圈當存稿了。
晚上睡覺前翻朋友圈時我還想過這個問題,可仍是雖不滿意卻找不到更好的改法,也只能暫時放棄了。今早晨讀時讀到南北朝鮑照的《擬行路難·其四》中的“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鳖D覺豁然開朗,我所糾結的“自心寬”和“心自寬”,其實不就是“以自寬”的意思嗎。與前面的“觀影下棋”相連成句時,可無論是感覺上還是對仗上則顯然“以自寬”要好的多。
改完了這句后,我又再次把全詩(勉強算詩吧)改了一遍:短發(fā)漸長衣漸寬,隔離數(shù)月茍偷安。讀書寫字聊相慰,觀影下棋以自寬。偶憶白山三月雪,錯失寧夏一春天。窗前柳綠又花紅,歸燕何時在眼前。
限于水平,這詩這么一改可能還是難免貽笑大方,但畢竟比之前還是通暢了很多,至少我自己感覺沒有那么別扭了。而由此我便想,寫文的人要想寫出佳作佳句來無非是兩種,一種是天賦,一種便是勤奮了。而如李白、駱賓王、王勃、白居易等那些天分極高的人,大部分人其實都是天資有限的,能做都是在勤奮上下功夫。
一個就是勤修改,文章寫出來后,時間允許的情況下,盡可能多修改幾遍。另一個是勤借鑒,中國的漢字說多很多,但常用的不過就三千個左右,一般的作家也不過用到六七千左右,煉字造句結段成文的過程其實就是把漢字從字庫或腦海中挑出來如何排列組合的過程,如果自己找不到更好的排列組合了,不妨多看看、多想想別人這詞這句這文是怎么用的,妙在哪里,不妨借鑒一下拿來為我所用。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想這里面的“天成”有天賦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大腦里后天的積累,這里的“偶得”應該是指自己反復推敲后,從別人那里充分借鑒后才能得來的。寫作就是一個從輸入到輸出的過程,沒有輸入就不可能有輸出。所謂,“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功夫老始成”,說的也應該是這個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