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海濱散文||春天的薺菜
天色還未大亮,窗欞一角,仍滴著隔夜的雨。妻推開窗戶,忽地抽了抽鼻尖:“風(fēng)里裹著薺菜香呢?!边@句脫口而出的話,就像一把鑰匙,吱呀一聲,便打開了故鄉(xiāng)記憶的那扇門扉。
老家門前的油菜花,該開得潑天漫地了吧?記得兒時跟著母親去田埂,她挎著竹篾籃,我攥著小鐵鏟。新翻的泥土泛著油潤的褐色,蚯蚓在犁溝里鉆來鉆去,描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
母親總說:“薺菜是個靈醒的,專往白蒿腳邊躲?!彼┫律?,手背上的青筋像菜葉的脈絡(luò),忽地掀開一片枯草,薺菜露出翡翠似的嫩芽兒。露珠在鋸齒葉上滾著,倒映出整個天空。
眼下,十三古都經(jīng)了春雨的洗滌,朗潤清新。恰逢周末,天色轉(zhuǎn)晴,我們準備好兩把小鏟子和手提袋,準備出門去路邊的綠化帶和花園里挖薺菜。
這里的薺菜與故鄉(xiāng)的不同。磚縫里鉆出的,石板路牙子旁冒尖的,個個筋骨硬朗。妻蹲在道旁,鬢角沾了星星點點的露水。她忽然笑出聲:“你瞧這一簇,倒像是從漢瓦當(dāng)紋里長出來的。”可不是么?青灰石縫里支棱著幾簇翠玉,鋸齒型的葉子,倔強地朝著天空支棱著,活脫脫漢隸的筆鋒。
日頭攀上老柏樹梢時,我們的手提袋已鼓脹起來。遠處農(nóng)舍升起炊煙,在濕潤的空氣里洇成水墨。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筆下“春在溪頭薺菜花”,此刻倒覺得春在石隙、在磚縫、在婦人沾泥的指甲縫里。妻搖晃著一撮薺菜花說,這是長安城最時興的珠翠。
歸途上,看路邊柳色已染了鵝黃。梅花已開滿樹,梨花帶雨,落蕊隨風(fēng)飄零。玉蘭花含苞待放,木海棠剛生出蓓蕾。微風(fēng)不躁,暖陽頭上照?;氐郊?,將薺菜泡在盆里,待葉子舒展開來,反復(fù)清洗三次,慢慢晾干水分。
廚房里騰起白霧。妻系著藍印花布圍裙,揉好面團,然后將薺菜在青花大碗里碼成碧玉山,焯水,切碎,與備好的五花肉餡攪拌在一起,添油加各種調(diào)料,做好餃子餡。不一會兒,案板上的餃子,漸次排開,月牙兒似的透著青影,恍若萬千個縮小的春天。
第一鍋餃子在鍋里沉浮時,天色漸漸暗下來,竟然又下起了杏花雨。我們圍坐在餐桌前,聽雨在窗欞上敲打出《陽關(guān)三疊》。薺菜的清香混著陳醋的酸香,竟釀出一種莫名的鄉(xiāng)愁。妻忽然說:“你還記得母親做的薺菜包子么?配著綠豆稀飯……”話音散在雨霧里,像一粒種子落進潮濕的夜。
子夜推窗,遠處的路面在燈光下泛著冷銀。憶起故鄉(xiāng)的春天,回味著白天采來的薺菜——這些石縫里長出的春天,比不得江南沃土里的豐腴,卻自有一段錚錚鐵骨。想起林斤瀾先生說的“春脖子短”,十三朝古都的春天又何嘗不是?剛瞥見柳眼初開,轉(zhuǎn)眼便撞上滿城飛絮。唯有這瓦礫間的薺菜,把短短春色嚼碎了,咽下去,長成刺破時光的綠焰,勾起綿綿鄉(xiāng)愁。
晨起發(fā)現(xiàn)昨夜剩的餃子凝了層脂膏,青翠反而愈發(fā)鮮明。妻用竹筷挑起一個對著光:“你看,像不像凍住的翡翠?”窗欞外,賣花人拖著長調(diào):“玉蘭——芍藥——”音韻在坊墻間跌宕,竟與三十年前故鄉(xiāng)貨郎的吆喝疊在一處。原來春天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薺菜、柳笛和舊年的光景,把各色綠意芬芳挨家挨戶分送。
而今我坐在陽臺邊的書桌旁,窗欞一角,依然滴著雨水。石臼里杵著新采的薺菜,青汁順著紋理滲入檀木紋。忽然懂得作家張潔說的“挖薺菜是挖春天”,這哪里是挖薺菜,分明是把碎金似的往昔,一鏟一鏟收進記憶的竹籃。而長安城的春天,正在這些裂縫與褶皺里,年復(fù)一年地生長出新的故事,閃耀著翡翠一般柔和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