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成為社會熱門話題,可能是因為《二舅》視頻的制作者非常高明,對“二舅”在困境中的“活法”進行了藝術(shù)加工,并加入了一些虛構(gòu)的素材,但又不明說,讓人感覺是在看一部真實的生活記錄片,起到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效果,激發(fā)起了人們內(nèi)心深處的“困境效應”:每一個人都會有“困境”的時候,只不過程度不同而已,面對“困境”,怎么辦?
面對“困境”,“二舅”的活法(雖然經(jīng)過加工和有虛構(gòu)成分)是其中的一種活法,但不是惟一的。有些人會更加進取,更加下定決心,更加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他們的活法會更精采。有些人也會選擇沉淪或虛無、玩世不恭,但如果他并沒有傷及到他人,也值得同情和尊重。
今天,在大學同學群談起“二舅”,有同學說:“彪仔的外公的故事才感人哦”!同學的話讓我想起了幾年前我的同學的同事寫的一篇文章《憶外公》,文章講述了我的同學的外公的故事,確實,我的同學的外公的故事,比“二舅”更真實、更接地氣、更感人。
? ? ? ? ? 《憶外公》
無意煽情,卻總在不經(jīng)意淚崩……
——以下故事,來自集團公司的同事。
我出生在廣東肇慶封開縣。1966年開始,母親就常常送我到鄉(xiāng)下的外公家。外婆生有三個女兒,母親是長女。在我們那里,我這個長孫地位是很高的,加上兩個姨媽生的都是女兒,所以,我在外公家深受寵愛。
雖然已經(jīng)過了50年,我仍然能記得外公黑瘦的臉龐和叫我小名時的樣子——滿眼的愛,那是一種時刻想把我抱在懷里的喜愛感。那時候,外公有一頂在戰(zhàn)爭時期無意中得到的一頂越南軍帽(塑料的頭盔),平日里,外公保管得很好,每到趕集時,外公就會給我戴上那頂帽子,然后將我放在肩上,一手扶著我一條腿,遇到鄉(xiāng)里熟人,總是咧著嘴,很大聲地說,“我?guī)夜詫O去趕集……”
在我6、7歲的時候,外公就時常跟我說,“你是男子漢,一定要堅強,要能吃苦,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蓖夤募依铮怂?,其他都是女性,因此,什么苦活累活,外公都會帶著我一起干。現(xiàn)在想想,他是在有意地培養(yǎng)我吃苦耐勞的精神。
1973年,母親去世后,外公把我接到鄉(xiāng)下跟他一起生活。那時,我剛剛10歲,但身高已經(jīng)是半大小伙子了。外公不論是上山砍柴,還是下田干活,或者是捕魚撈蝦,都會帶上我。在那個沒有游戲,沒有玩具的童年,跟外公一起勞作,就成了我唯一的活動。
那時,院子里有一棵柚子樹,每年都能結(jié)一百多顆柚子。每到中秋節(jié)時,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爬到柚子樹上摘柚子。1974年春天,割“尾巴”的工作組人員來到了外公家的院子,執(zhí)意要砍掉那棵柚子樹。正端著碗吃飯的我,放下碗筷就噌噌噌地竄上了柚子樹……外公站在樹下,看著我,無奈地說,“你又能堅持多久?”在他低頭的一刻,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淚水。我的淚也就出來了,說,“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能砍……”
沒過多久,我就在樹上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我在外公的懷里,那棵樹已經(jīng)倒在一邊,翠綠的樹葉遍地都是。我嚎啕大哭起來,外公抱著我,說,“這樹也老了,等過了年,我們再栽新的……”
這是外公唯一騙我的話,40年過去了,那個院子里,再也沒有柚子樹。可是,那天午后外公一低頭淚光閃閃的場景卻根深蒂固地深藏在我的記憶里,再也揮之不去。
1974年底,割“尾巴”的活動結(jié)束了,但那棵幾十年的老柚子樹再也回不來了。外公為了養(yǎng)家,就主動找到上級領(lǐng)導,修一條船,攬下過江的活計。那是西江的一條支流,有500米寬,船費是每人每次5分錢。周末和假期的時候,我就會到船上幫外公收錢。
因為渡口離外公家還有5公里的路程,在擺渡的那些年,外公是在船上渡過的。我陪外公一起擺渡的日子里,正好是74年底。冬天的船上是很冷的,又沒有取暖的設(shè)備。晚上,外公把我的雙手拿在手里搓搓,然后夾在他的大腿中間,并且使勁地并攏雙腿,還會問我,“暖和不?”那場景,已經(jīng)過去40多年,每每想起都讓我淚流滿面,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那樣心疼我。
晚上,外公給我講他的故事。外公是外鄉(xiāng)人,因為戰(zhàn)爭逃亡到現(xiàn)在的居住地。在戰(zhàn)爭爆發(fā)前,外公的家境很好。他還悄悄告訴我,他有一套上等的煙具讓他埋在城北的一片竹子林里了,等以后有時間,要去把它挖回來?!俺榇鬅熡玫模系鹊模挡簧馘X。”外公給我說這個的時候,眼晴里神采飛揚,對過去,充滿了懷想。
那時候,日子雖然很貧窮,但外公家的餐桌上永遠都會有肉。“作為一個男人,一定要照顧好家庭,要讓家人有肉吃?!边@是外公對我最簡單的訓誡,也是唯一的。
13歲,我離開外公家到縣城讀書,從此和外公的接觸就少了很多。
在我考上廣州的暨南大學之后,和外公的見面就更少了。大二那年暑假,我去看外公,他的頭發(fā)更白了,他對我說,“你答應過我的,要跟我一起去挖那套煙具的,對了,還有一包煙土?!笨粗?5歲的外公眼里像孩子一樣的神情,我扛上鐵鍬,就跟外公出發(fā)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來到了外公說的竹子林,幾十年過去了,當初的那片竹子林早已經(jīng)面目皆非了。轉(zhuǎn)了一大圈之后,外公指著一棵最大的竹子說,“沒錯,就是這里?!?/p>
然后,我們爺孫倆忙了一個上午,挖出一片方園4平米,深近兩米的大坑,也沒有找到外公所說的煙具。丟下鐵鍬的那一刻,我們都沒有說話,但外公失落的表情讓我突然也難過起來。
“走吧,外公,等我工作了,給你買更好的!”這是我給外公唯一的一次承諾。遺憾的是,它并沒有實現(xiàn)。
大三寒假,再看到外公的時候,他正艱難地用左腳和左手卷煙(那時候,鄉(xiāng)下人抽煙多數(shù)是用草紙卷煙草),我這才知道,外公因為長年擺渡,右半身過度勞累,兩個月前出現(xiàn)偏癱,右半身都不能動了??吹酵夤莻€樣子,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想起小時候,我坐在他肩上,兩條小腿夾著他脖子,雙手捏著他耳朵的場景,淚水就溢了出來。正當我愣在那里的時候,外公又將一盒火柴踩著左腳邊,然后側(cè)過身子,用左手里的火柴在火柴盒上狠狠地劃了一下,然后趕緊將火柴湊到嘴邊的煙卷上……
我終于不可自制地大哭起來,外公安慰我說,“莫哭,莫哭,我這不好好的嗎?還能抽煙就沒啥事……”
回到廣州之后,我無意中在一個小商店看到打火機,眼前瞬間浮現(xiàn)出外公艱難擦火柴的場景,趕緊買了一只,準備回去的時候帶給外公。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少年今天已是雙鬢斑白了,一說到外公,我感到自己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那些一菜一蔬的平凡日子,培育了深厚的爺孫情。也許,最動人的就是那些細微的日常。
這些年我背井離鄉(xiāng),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世態(tài)炎涼,總會想起外公的樂觀,咬咬牙,總能有力前行。
外公也總會在某個夢里對我說,“彪仔,給家人買肉吃沒?”從夢中驚醒時,我總是淚流滿面。
可是,我們都再也回不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