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水木BBS
原文作者：靈驄
J：
見信好。這篇關于清明假期的記錄是寫給你，不過我還是決定用數(shù)字分段，你應該早已看習慣了。
1.
清明節(jié)三天假。第一天早上九點，我被堵在了北五環(huán)上。只睡了三個小時就出發(fā)了，J，你當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我睡這么少。在車上有點犯困時，接到朋友電話，說他們兩輛車，一共六個人，已經(jīng)下了京承高速，正在山路上，往霧靈山方向行進。我告訴他們，我要先去河北興隆縣，接上戴笠父子，然后再去霧靈山與他們匯合。
戴笠16歲，今年高一。為了方便他讀高中，戴笠的父親將工作調(diào)到興隆，又在興隆買房子，全家搬了過去。我對你說起過戴笠的母親，她曾經(jīng)是霧靈山大溝村的老師，我和大家一樣稱她李老師。去年，戴笠的奶奶身體不好，李老師為了在興隆照顧她，將霧靈山下的農(nóng)家院關掉了。今年，奶奶身體好轉，不再需要照顧。清明節(jié)前，李老師回了霧靈山，她決定繼續(xù)開農(nóng)家院，不再回興隆。我提前打電話，告訴李老師我要去他們家，李老師說戴笠父子假期也回霧靈山。知道能見戴笠，我很高興，決定去接他們。
戴笠的父親，我叫他大哥。到興隆縣城后，大哥在他們新居的樓下等我，我正準備下車，他卻打開車門坐在了副駕上，手指著前方示意開車。大哥說先去吃飯，奶奶和戴笠已經(jīng)在餐廳。到了一個酒店，大哥帶我去到一個包間。一進門，就看到一張大桌擺滿了菜，桌前竟然坐了十來人。戴笠迎上來，接過我肩上的相機包，他比去年更高，臉上多了一副眼鏡。大哥向眾人介紹我，他們都是戴家的親友，趁著假期來看奶奶，這中間，只有兩位我以前見過。大家并不見外，個個笑容可掬，同我握手打招呼，他們告訴我，已經(jīng)聽說我很多年。坐下吃飯，我嘗了一口香酥雞，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涼了。J，我當時很不好意思，因為這才明白在路上時，大哥不斷打電話的原因。今日藍天，我在路上開的很慢，比預計的時間晚到了近一個小時。雖不知道有這么多人等我，通電話時大哥也沒說在興隆吃飯，但我還是心中不安，索性站起身來，向大家再次致歉。
奶奶今年已經(jīng)八十歲，看起來精神還好。吃完飯往外走時，我攙著奶奶，她告訴我，去年那場病后，腿腳不如以前了。已是四月，霧靈山還是太冷，奶奶身體不好，留在興隆。我載著戴笠父子，還有戴笠的兩個同學一起回霧靈山。到了大溝村的戴家，朋友們在玩三國殺，他們問我：“聽李老師說，你跟他們家認識十年了？”我想了想，告訴他們，是整整十一年。
2.
J，霧靈山的星空很漂亮。因為沒有城市的背景光，能清晰的看到銀河。戴家門前有小溪，是山上的雪水所化，夏天也是冰冷徹骨。盛夏時，搬一把躺椅在院子里，聽著流水潺潺，仰望璀璨夜空。望的時間越久，星空越深邃，星星也能越看越多。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懸在上面，一不小心就會掉到星空里面去?？上У氖牵裟銇泶说?，恐怕會失望。雖然星空依舊，溪水也沒斷流，可是村子里已經(jīng)是垃圾遍布，彩旗招展，甚至會有卡拉OK此起彼伏，響徹靜夜。我懷念十年前，那時的大溝村，并不像現(xiàn)在這樣大興土木，到處是農(nóng)家院。那時，只有一家院子招待稀落的游客，就是戴笠家。那時的夜晚，只能聽到水聲，犬吠蟲鳴。
晚上，和朋友一起出去閑走，大家選擇了上山的方向。夜色遮掩了垃圾和彩旗，燦爛夜空仍然驚艷，朋友們仰著頭，連連驚呼。同他們走了一段，我說冷，先回去了。其實當時我穿著羽絨服，不冷。只是看著他們六人分成三對，手拉手肩并肩，我有些難過。雖然習慣了一個人，大多數(shù)時候，也能享受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可我還是忽然難受。因為一瞬間意識到，就在這條山路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女人都陪我走過。而每一次，夜空都眷顧我，都呈現(xiàn)今晚一樣的璀璨。
前妻陪我在這條路上走過多次。第一次到霧靈山，我剛剛成為她男朋友。晚上，我將躺椅搬到平房的屋頂上，和她一起仰望夜空。那時，她還在上大學，一向循規(guī)蹈矩的她破例請假，陪我在戴家住了十五天。前妻很喜歡小戴笠，我為他們倆拍過一些照片，李老師洗了出來，單獨裝訂了一個相冊…現(xiàn)今，我沒有一張前妻的照片，可我一直知道，在戴家的客廳，電視柜右邊最上面的抽屜里有一本冊子，那里面凝固著她的永恒笑靨。我每年都來戴家很多次，卻不再去翻看那本相冊，但我真希望李老師一直將它好好保存下去。
我的母親也陪我走過這條山路。去年年底時，是你的一句話，促使我花好幾天時間寫了那篇“低徊愧人子”。后來，我一直沒想起來你的那句話是什么，只記得我隨口說，改天寫一篇母親給你看。后來你傳達的信息，讓我覺得這一篇沒有白寫，有一個人能認真看并理解，對我就足夠。母親很喜歡鄉(xiāng)下，李老師也很喜歡母親，所以帶她過來，白天我可以放心的和戴笠去釣魚。和母親走這條路時，前妻沒有來，她出差了。那時，我婚姻幸福，工作順心，算是志得意滿的階段。那天釣魚回來，我陪母親閑走，在這條路上，她不斷訓斥我。那段時間，她一有機會就說我得意忘形，我一如往常的不屑一顧。母親總是說：有你后悔的時候…而今，我不后悔，因為后悔沒有用，但我愿意懺悔。我不怨母親的“毒舌”，我卻怨過自己。不過，J，你知道的，埋怨自己的階段，也過去了。
第三個最重要的女人，你應該知道是誰了。09年夏末的一個晚上，飯后，她說出去走走。我們沿著這條路往上，都不開口。她低著頭，突然說：“我們還是分手吧?！碑敃r天色已暗，夜空絢爛，天地沒有因為她的這句話失色。我的心里，卻因為這一句話滄海桑田。我們花費巨大代價才終于攜手，在縱橫千里，將風景看透之后，我們卻不能相偕細水長流。這之后，我停留，她行走。我知道，她的腳步始終未能停下。川藏之后，她走出了國境…人生不想見，動如參與商…據(jù)說參星居西方，商星居東方，二者各據(jù)一端，一星升起，一星落下，永不能相見。
3.
假期第二天。一早，朋友們問我要不要上山。我說當然要去，我得給你們拍照，三個女孩雀躍歡呼。我甚至認為，他們選擇來霧靈湖，或許就是因為我的相機。因為我一再對她們說，霧靈山的春季來得晚，積雪都未消融，沒有風景可看。我誠懇的說，可以給他們更好的建議，不一定要隨我去霧靈山。其實，這一天我本來計劃和戴笠去釣魚，但能讓大家開心的事，我偶爾也會做，既然他們來了，既然我擅長拍照，為什么不呢？或許，我不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但我可以算是一個不錯的朋友吧。不過，你知道，其實我不喜歡拍人像，除了小孩。上帝說“有光”，我們便擁有了一個世界。而攝影者說“有光”，我們擁有的，可以不止一個世界。但攝影者到底要隱沒在這個世界之后，不知道這三對，會不會想到我替他們定格時的感受。如果被攝物是花草，是風景，是孩子，甚至一桌一椅一茶一飯，我都可以移情，專注于鏡頭所見，傾情于光影。如果是被攝物是人，尤其是情侶，我應該很難專注吧。
或許我想得太多了，有時候，快樂也可以由外而內(nèi)。我定格了朋友們在冰瀑上的歡樂，在山巔的振臂高呼，還有他們藍天下的燦爛笑容?？吹剿麄儨愡^來看我替他們拍的照片，我也很高興。不過，這期間，我還是毫不猶豫的刪除了一些曝光不夠完美的照片，雖然抓拍的那些瞬間也很有趣。J，也許真象你說的，我有完美主義的傾向。不過，我還是不愿意承認。或許是礙于面子，不愿讓人看到技術上的不足。
J，霧靈山通往主峰的路修通了，如果你來，可以一直開到山頂。不過我還是建議，盡量選擇在六月到九月這個時間。這一天的天氣不錯，能見度比昨天差了一些，但還是能從山頂看到霧靈湖?？梢钥吹较掠魏嫔系墓皹?，湖的中間被山隔斷。也能看到上游的湖面在右邊露出一角，那里才是我念茲在茲的所在。下山后吃過午飯，騎了一會馬，朋友們要回京，而我不打算同他們一起走。你應該能理解，還沒有去霧靈湖，我怎會離開？
送走朋友，我對戴笠說：“我們?nèi)ズ吙纯础！贝黧倚χ痤侀_。
4.
翻過山腰，霧靈湖上游的湖面就在眼前，戴笠跑在前，我走在后面。中午騎馬時，腿磨破了，甚至有些腰酸背疼，已經(jīng)影響行走。曾經(jīng)，我試過在馬上騎行一天，第二天也沒事。曾經(jīng)，小戴笠往湖面跑時，我會很擔心。而今，我更愿意慢慢走，而戴笠已經(jīng)是大小伙子，不會再跌倒。我叫住戴笠，在山坡上替他拍了一張照片。鏡頭中夕陽西下，枯黃的草地現(xiàn)出溫暖色調(diào)，我多次在這山坡上給他拍過照片，山還是這座山，還是這條小路，我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但是，在那一刻，我看著鏡頭中的人，幾乎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
湖邊仍然是冬天般的枯黃蕭瑟，有少量“白條”和“馬口”在游弋，這是開春后最先活躍的兩種小魚。我探手試了一下水溫，仍然刺骨，對岸背陰處還有冰層未完全消融。戴笠突然問：“叔叔，現(xiàn)在能釣嗎？” 對于高海拔的霧靈湖，現(xiàn)在顯然不是垂釣的季節(jié)。戴笠隨我垂釣已近十年，這么多年下來，他已經(jīng)成長為一名好釣手，本不該問出如此外行的話。不過，我當然也知道他為何問這句話，因為中午我和朋友們從霧靈山上下來時，戴笠正在門前的小溪抓魚，他舉著臉盆的小魚給大家看時，我替他拍了一張照片。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知道，我愛釣，而戴笠更愛魚。聽到他問現(xiàn)在能不能釣魚，我有些不忍心告訴他，其實我只是來看看，根本沒準備釣。晚上，我要回北京，明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我還有約。
去年，霧靈湖水大漲，下游的大壩未曾放水。我和戴笠沿湖邊走，到了我們的老釣位時，發(fā)現(xiàn)放置釣箱的大石已經(jīng)被淹沒在水下。我看著水下那塊巨大的巖石，站了一會，掏出手機，發(fā)一條短信推了明天的約會。對戴笠說：“ 我們回去，整理裝備，明天一早過來?！?/p>
釣魚裝備在兩年前封存在了戴家。那時，身處煉獄的我，幾乎認為自己很難再有心情舉起釣竿。但一年前，我還是來霧靈湖和戴笠釣了兩次，而今年，我想應該會不止兩次。J，我曾經(jīng)想，等到自己情況徹底改善了，再好整以暇的釣魚?？墒俏乙仓?，人生幾度秋涼，正如人生其實沒有多少清明。
“爭須攜手踏青。人生幾度清明?！钡诙炀褪乔迕鞴?jié)，我和戴笠將在水邊渡過。他興奮的搬出了裝備，開始擦拭整理，我和大哥在一邊喝茶看著戴笠忙碌。我對大哥說：“現(xiàn)在我和戴笠去釣魚，可輕松多了，他現(xiàn)在背東西翻山，能比我背得多?！贝蟾缧Σ[瞇的看著自己的兒子，說：“是啊，剛跟你去釣魚的那會兒，還沒這桌子高呢?！贝蟾缫贿呎f，一邊伸手比劃了一下桌子的高度。我沖著戴笠問：“戴笠，你現(xiàn)在多高了？”戴笠說抬頭說：“一米七四?！?/p>
5.
清明節(jié)一早，和戴笠來到霧靈湖上游。水寒風大，果然只有一些馬口上鉤，戴笠卻聚精會神的揮桿，專心致志的盯著浮漂。戴笠如今一個月休息兩天，他也有大半年未曾回過霧靈山，上一次和我坐在霧靈湖時，還是去年夏天。我們各自看著自己的浮漂，同以前一樣，大半天沒說幾句話。
下午收桿后，我從相機包里拿出一個錦囊，從錦囊里取出一副紫檀手串，小心的放在水邊的石頭上，拍了兩張照片。戴笠靜默的在一邊看，我沒有解釋，他也沒有問。李老師常說，戴笠的性格和我很像，聽到這話，我也不反駁。J，如果有一個人，從我五歲時，就帶我玩，給我買玩具，教給我一些東西，我想，我的性格應該也會受一些影響吧。
這是一幅紫檀手串，13MM直徑，帶金星，形制為女款。紫檀雖是木中之王，但小小的一副手串，即便是頂級心材制成，也不算貴重，最多比較難以買到。很多人會將這些手串等同為首飾，因為他們不知道紫檀、海黃這些制成的文玩小件，在買到時，最多算是半成品。到手后，至少需要三月，經(jīng)過一定的程序來盤帶，這些物件才能算真正的圓熟。整個過程有些禁忌，甚至不能用手直接碰觸，需要用手套或隔著柔軟的棉布。玩家會以“養(yǎng)”這個字形容盤帶的過程，真是一種恰當?shù)男稳?。養(yǎng)的好的物件，會散發(fā)一種靈性的光澤，這種光澤是金石類的物體無法傳遞和承載的。金石有堅硬的外表和緊實的內(nèi)在，它們拒絕改變。而紫檀，每個階段都會有變化，會帶有主人的痕跡。
J，我拿到這串紫檀已有五天時間，每天帶在身邊。還好，不算麻煩，從相機包里取出，再放回去就行，我總是相機不離身的。我盤帶了五天，白手套已經(jīng)染紅，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我還會一直帶著它，每天花一些時間取出來“養(yǎng)”。最遲明年二月，這串紫檀會到新主人手里。這個主人我從沒見過，不知道她的容貌，甚至不確定她的年紀，因為在很長時間里，我一直恪守靜默的風度。就象戴笠一樣，對方不說，我不問。J，這份禮物不算貴重，但它會在我的生活中留下痕跡，就象在霧靈湖，我與它一起見證清澈的湖水。而我也會在它身上留下痕跡，就象它日益深重的色澤。
6.
流年似水，錦瑟流年，人們總是覺得美好的東西容易逝去。J，最后我想說：我喜歡霧靈湖，是因為它象一串紫檀老件，承載了我的很多記憶。
其實，錦瑟又何須流年，流水又何必流年？我追憶過去，也憧憬未來，但我更鐘愛當下。
所以，我總是希望有當下的驚喜，你懂的。
祝好~
天一2011/4/6
還是補充一下吧，雖然很煞風景。
我已經(jīng)獲得李老師授權，她的原話是：“隨便你把戴笠的照片放哪里?！?/p>
我也獲得戴笠的授權，戴笠只說一個字：“好”。
而關于朋友們的照片，你看清他們長相了么？
Memory(似水流年)
2011-04-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