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別人的生活以外,裝作漫不經心卻是十二分的用心去關注他的行蹤。這,就是一種偷窺。
我正在玩這樣一個游戲,興奮得手掌冒汗。
清晨,7:45 起床。兩分鐘后會聽到樓上衛(wèi)生間沖水的聲音,一分不差。然后鐵門開,報箱里拿報紙的悉梭聲,接著是牛奶瓶清脆的碰撞聲。
我開始吃早飯,要快,今天起得有點遲了。
8:18 他會下樓,兩分鐘后消失在這所公寓。
我常常懷疑,他是不是一個爆破專家?永遠如定時炸彈般精確。
在確認他轉彎之后,我開始狂奔,然后在拐角調整到正常步伐。
他乘24路,這里是終點站,我和他同路。
我假裝不經意地坐在他斜后的位置,這樣觀察起來不會太突兀。
天那!曾幾何時我變成了一個陰暗的偷窺狂!
他不是掐得出水的小鮮肉,也不像韓劇中通常是暖男的二號,他只是成千上萬單身漢中的一個。似乎有潔癖,襯衣每天都換,而且永遠是純白色,各種款式的白,袖口挽起來露出小臂肌肉的線條就性感得一塌糊涂。我對穿白襯衫的男子向來沒有抵抗力。
除此之外,我迷戀他什么呢?我暗自揣摩……也許,是他的曖昧。這個回答就已經很曖昧了。
他似乎是把公車當成第二張床,每次一上車就開始昏睡,睡得昏天暗地,常常把頭垂到隔壁人家的肩頭距離一公分的位置,若即若離,令人捏把汗。旁邊的人于是很尷尬,叫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隨波逐流。快到目的地的前一站他保證會驚醒——這點不用擔心,他有驚人的精確性。
我從車窗目送他奔過紅綠燈,沖進馬路對面的那座大廈,然后車子繼續(xù)前行。
其實我們曾經見過,而且面對面喝過一杯咖啡,當中他接了個電話,在電話的最后透露了身份,然后匆匆離去。所以,我們只能算一起喝過半杯咖啡。
那時我們并不認識。那晚我加班,快到家時突然想喝咖啡,就去了很久沒有去的「永久」。
大概是因為周五,外面又下著雨,那夜咖啡館生意出奇的好,于是我和他Share了一張本就擁擠的小圓桌。他突然眼神定定地看著我,眼角略帶笑意,甚是曖昧。
身后有人嗎?我回頭,一堵空墻。
那么,他看的人,難道是……我?
再回頭,他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柜臺前他結賬的身影,高瘦挺拔,卻背了一只臃腫不堪的單肩包,相機包。
他推門而去,我收回視線,才發(fā)現(xiàn)他拉了本雜志在桌上。名字我一眼便認出,這本雜志在我工作的地方免費贈閱。
我隨手翻到目錄,突然看到他剛才電話里報出的名字在攝影一欄。
很多天過去,偶爾有一次我比平日早出門一刻鐘,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居然就住在我樓上!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得了失憶癥,還是我認錯了人,總之他好像再沒有認出我。
每天只有二分之一的機會見到他,因為他回家比我晚許多。我已經聽得出他上樓的腳步聲,貼在門上看他從貓眼里一閃而過,然后聽見鑰匙開門,然后感應燈暗掉,整個世界重新回到無聲。
我轉身慢慢踱13步回到床上。怎么變得跟他一樣神經質?我暗笑。
我開始留意他所在的那本雜志。他負責攝影和形象,有時也可以看到他的文字。那些照片永遠明快,文字卻從不激揚,靜靜的表述,恰好的分寸感。
每期雜志送來,我總是第一個拿到。每每看到他的名字,小小的縮寫,在照片或文章的一角,心底里就突然涌出一種莫名的安慰。這個人就住我樓上,每天早上都坐我前排。
不知為什么,在我出生的這個城市里,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卻還是會感到寂寞。我把依戀托付給一個也許永遠不知道我是誰的人,甚至只是他8:18的關門聲,艾菲爾鐵塔般的睡姿,夜歸的腳步聲,樓道里的輕咳……
我們之間,自始至終像一部默片,只有晃動的影象,而旁白是別人的,與我們無關的。
等車的時候,身邊的人在討論天氣;車上,聽人們抱怨交通、上司;樓下24小時的便利店,只有售貨員機械的報價,和收銀機吱吱打出帳單的聲音;咖啡館里的情話,也是別人的……
我終于厭倦了。厭倦的不僅是這個偷窺的游戲,還有眼下的這份生活,我決定離開。
辭職恰逢黃霉季節(jié),幾天沒有出門了。我再也不用在7:30的鈴聲里詐尸般驚醒,感到由衷的解脫。
每天我都睡得很早,而且沒有夢,只是偶爾有誰的腳步闖進來,又一點一點走遠。
離開的那天,我在永久吃了頓早餐,隔著玻璃,我看到他站在24路終點站的人群中。遠遠的,車來了,他似乎四下張望了一下……
在離這個城市兩小時車程的地方,我找到一個新的起點。
新的公司沒有那份雜志,那份雜志是屬于另一個城市的,正如那個關于偷窺的游戲,一切戛然而止。
我熱情的跟每個人微笑,積極融入新的環(huán)境,邀請同事和新朋友來我并不寬敞但很隨意的小屋。
我開始學著燒菜,一個西菜館里做廚師的男孩教會我一些簡單的西餐。
我嘗試著喝酒,居然現(xiàn)在也能喝兩瓶啤酒不臉紅了,看來酒量是需要培養(yǎng)的。
偶爾有人陪我看通宵電影,困了大家就埋頭睡,不管什么孤男寡女。
我不要孤單,就這么簡單,似乎也很快樂。
但是,曲終人散之后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就象缺了泡沫的Cappuccino。
圣誕節(jié)老朋友紛紛來電,說一定要回去聚聚,我開始打理行裝,心里有著節(jié)日以外的莫名興奮。
終于又回到了這座城市,在離開的時光里,我很少想到它。城市中有什么正在悄然改變,又有什么還原封不動。
當晚和朋友瘋狂之后,我對準備寄宿的朋友說我想獨自走走再回去。她笑著說,遇見帥哥的話,不回來也行。我捶了她一記。
狂歡之后的冬夜街頭,倍感冷清。我沿著熟悉的路線,緩緩獨行,不知不覺竟走到24路終點站附近。想起很久之前那個偷窺的游戲,我搖頭笑了。
不遠處的永久還沒關門,里面的人稀稀拉拉,燈光昏暗,我推門而入。老板居然還認得我,沖我點了點頭。
“好久不來了啊?!彼f。
“是啊,換了工作,不住這邊了。”
“喝點什么?”
“老樣子吧,哥倫比亞。”
我坐到第一次見他的那個位置。老板甚是周到,親自把咖啡端了來。
“有人拿了樣東西,讓我轉交給你?!彼f過一個信封。
我詫異。上面印著那本雜志的logo,有小小的縮寫在信封的一角。
打開一看,厚厚一沓照片,全是我!在永久趕稿子的我,穿著睡衣在便利店繳話費的我,吃早餐的我,在車站排隊低頭看手機的我,街角蹲下系鞋帶的我……最后一張是我曾住過的403大門。
“對了,看你身后。”老板指了指。
我回頭,那堵曾經空著的墻上掛著一幅放大的24路終點站照片,站牌靜靜佇立在晚風中,遠處天邊夕陽如荼。落款寫著:「愛是」終點站,緊跟著是熟悉的名字縮寫。
我抓起衣服就跑,仿佛羅拉,不知道還趕不趕得及。
經過403,一口氣跑到他住的那層樓,砰砰開始敲門。
“誰啊!”一個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我心頭一顫,然后門開了,一個披頭散發(fā)穿著毛絨睡衣的姑娘站在門前。
“請問XX在嗎?”我問。
“他搬到403去了?!闭f完,砰的關上了門。
403?……我愣住了!
忽然下一層的樓道亮起來,有人開了門。
我慢慢走下去,轉了個彎,他就站在那兒,純白的襯衣。
我們對視。他,還是那曖昧的笑,曖昧的眼神。
等我走到他面前,他突然伸手一把我將我摟住,我從他的領子里聞到干凈的香皂味。然后1,2,3……13步,不多不少……屋里還保持著我搬走時的樣子,什么都沒變。
這是一個關于偷窺的游戲。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游戲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