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大年初一,是在鞭炮與雞鳴聲中醒來的,但因為山村人少,聲音并不混亂,反是熱鬧得恰到好處。洗漱過后,阿弟便匆匆出門,因要趕著去上班。我則接過阿媽敬天公后的綠茶,一口飲盡,所求是健康平安,是學(xué)業(yè)順利。之后,又跑去看山。在山頭,聽見父親接了個電話,知有人客要來,他們呼我回去,說要收拾行李進(jìn)城。我意下不愿,原因有二:其一是,摩托車太擠了,又有許多行李;其二是,戀鄉(xiāng)且難以常歸的我,打算在半山多待幾天,他們原也打算多住幾天的,卻被這突來的變化亂了節(jié)奏,頗為倉促。經(jīng)一番口舌商量,他們先行進(jìn)城,我則依舊居山。
早飯過后,他們便帶著行李進(jìn)城了。我則收拾碗筷桌面。尚未畢事,鄰居的阿姨,來家做客。往年初一,我與母親常常去她家做客,她偶爾也來。后因一些事情,幾年未有來往。今天,她見得家門大開(自從阿公去世后,幾乎是關(guān)門閉戶的情狀),特來相探。泡茶相待,說今說昔,以昔為多。話題所及,有阿公的舊事,她說阿公自小疼我,在我才剛出生那年,他每次在外鋤田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將放著哇哇哭的我抱在懷中搖來搖去,這是鄰家阿姨在對面山頭做活回望時看到的場景,于今方知的我,心里頭一時滋味萬千。在就疏了往來一事做原因解釋時,阿姨將同一理由重復(fù)了許多遍,看著她明顯蒼老的面龐,悟知是時間的殘忍。她說,現(xiàn)在厝邊無鄰,許多話,都沒地方說,心里常常覺得寂寞。想阿公在世時,應(yīng)也有類似的許多寂寞時刻。尤其是在送家人遠(yuǎn)行之際,心里頭的悶堵,概是難以言傳的。
對坐相談半個多小時,阿姨辭行。我則打算去稍遠(yuǎn)處的山頭看看。
一路行去,多是亂草山蕨,亦有幾畦青青韭菜。韭菜田附近有一棵花勢甚好的山雞椒,湊近拍了幾張,以山色為背景,清幽濟(jì)楚。之后,叉向山路。按說,此道附近,幾無人住,應(yīng)是荒僻難行,卻收拾得分外齊整。道旁多竹,蕭蕭颯颯的,靜極,曠極,是不能長久注目的場景。道路的另一側(cè),則有一兩處墓穴,膽小如我,只能匆匆路過,直直前行。到得山頂,轉(zhuǎn)身回望,唯莽莽草木,遮蔽村厝人家。心下害怕,實在無心細(xì)賞眼前風(fēng)景,便只草草拍了幾張山色野莓,即辭山而返。在分明的腳步聲中,頗有一些感慨:為著這恐懼,實是錯失了許多風(fēng)致。
?到岔路口處,復(fù)又折向另一方向。這一側(cè)對著韭菜田,看著滿田青潤的菜色,有了進(jìn)田拍照的想法,奈何四周都是寫滿拒絕意思的綠色的鐵籬笆。只好往水源處走。清清淺淺的水里,生著一些青草,還有幾簇開得極好的紅蓼,規(guī)模雖小,勝在清新。低頭拍了一些,起身踮在一塊山石上,落足未穩(wěn),身搖手晃,到最后定下來時,人雖沒事,手機(jī)屏幕卻摔得滿面泥漿。擦干凈后,轉(zhuǎn)向低處的水洼,洼上草青青,其間亦有一些粉紫色的小花。低身湊近,想拍幾片綠葉粉花,鏡頭下,竟見得水紋衍漾,粼粼紋紋的,風(fēng)流入心。葉片上綴有水珠,飽滿剔透,可以珠圓玉潤狀貌之,想著正好可以湊一個九宮格祝福圖,便細(xì)致地拍了許多。
之后,折身回家。到得桃樹附近,看見兩只毛色棕黃的餃子大小的鳥兒在枝頭,模樣憨圓可喜,叫聲溫脆,撩得人心癢癢,未及有所行動,它們便遁入石楠樹的密葉中去了。
歸家,一個人靜坐桌畔,聽得庭中有聲,細(xì)細(xì)辨認(rèn),知是鳥雀振翅的聲響,一時覺得新奇,未及細(xì)聽,又只是風(fēng)聲,卷起滿地紙灰,頗有些寂兮寥兮的味道在其中。偶爾亦有煙火之聲,白日焰火啊,真是寂寞得很呢。
午后,晴陽破沉陰,鳥雀歡鳴。父親電話說,夜里要回半山,他不放心我一人居家。我安心午睡,覺來,聽取遠(yuǎn)影建議,把插花中的枯草去了,整捧花看起來,清明許多。在反復(fù)倒騰的過程中,掉了兩瓣桃花,著實心疼,又去剪了一枝回來。其時,云行高天,經(jīng)竹過松,疏散的,成團(tuán)的,逐風(fēng)而流,飄逸清遠(yuǎn)。另外,插花中的白色蝴蝶花,昨天才剛摘來時,都還只是花苞,今天竟開了三朵。良辰花開,添人歡喜。門前的茶樹下,則站著兩只母雞,想起阿姨說的蘆花喜歡去她家蹭吃、小黑則規(guī)規(guī)矩矩地守在家中的話,一時覺得很有意思,也很感激。父親常常說,這兩只母雞有時比人還長情。是啊,它們對山厝的守護(hù),比之于父母、兄弟與我,是更為持久的。
很快,又是落日時分。父親即將歸來,我先行做飯。在電磁爐上做稀飯,在灶臺做菜。燒壞的保險絲,一下子打亂了我的計劃。稀飯只半熟,廚房無火,天將夜。于是,我便只好一邊生火,一邊下油下菜,憑著直覺,借著手機(jī)打出的范疇很小的燈光,在濃濃的煙氣熏出的滿眼淚花中,總算把菜做好了。當(dāng)然,部分菜,焦了。最后,在父親的檢查下,電回光返,飯終熟。相對吃飯時,父親提及今夜他若未歸家,我一個人必會過得十分狼狽。是很有道理的假設(shè),但也許打算從簡的我,未必就會遇上斷電的局面,也未可知。
飯畢,山外是鞭炮焰火,升起的光輝,如山脈綿延,又順著山嶺的脈絡(luò)溢過來一些。頭頂是疏密有致的皎皎星辰,安靜明潔,可安此心。愿夜夜星辰夜夜明。
另附寫于當(dāng)日的五言七律一首:
晴午破沉陰,山高水亦深。
浮云閑野竹,飛鳥鬧春林。
興到風(fēng)回雪,歡來酒自斟。
心和安所遇,妙契沒弦琴。
——無題
2019.02.05,夜,寫于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