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救我妹妹，她一個人不行的?！?/em>那天阿仁硬是把我往船身里推，哭喊著掙脫。
“她已經(jīng)沒救了，你救不了她的，不要去，不然你也會死的！”我不肯放開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扭回甲板上，不讓他看著小君離去的方向。
看到那座燈塔的時候，距離下水已經(jīng)過了五天，其中一天的太陽只探出十分鐘不到的光亮，隨后天空就被整日的烏云覆蓋，還是被我捕捉到了，那也算是一天。
船在撞到燈塔下的礁巖時徹底四分五裂，一起帶上船的食物一下子全落到海面上。我下半身泡在海里，把零散的船板和糧食搜集起來，一手抱著它們往礁巖上攀爬，也還好坡度并不太陡峭，只要注意不被石上的青苔滑倒就好。
也許還用得到，當(dāng)世界恢復(fù)如初的時候，我就能乘著這些碎片回去。
這里看起來是沒有被污染過的樣子，雖然沒有動物的蹤跡，但植物看起來都算健康。燈塔上的白漆大范圍剝落，露出里面鐵壁上的斑駁生銹，像一個長滿胎斑頫然站立在海中的老人。
我還是逃出來了；在那些煙霧漫延到海岸之前，阿仁把我一把拖下了水，可是他還是沒能救到他妹妹，并且也只跟我在船上待了兩天。
我抬頭往燈塔上看了一眼，陽光扎的視線看不到最上面，門口在右邊；一扇鐵門，門外用一圈鐵鍊鎖住，加上一根抵住門把的長桿。
輕輕在鐵門敲響幾下，又貼著耳聽了一會，里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已經(jīng)過了那么久，就算有什么人被困住，應(yīng)該早已死在里面了吧，我是這樣想的。
我又大力敲了兩聲，仍然沒有動靜，必須得進(jìn)去，里面可能有些食物、儲水區(qū)一般也在最頂層；在用鐵桿揮了幾下鎖頭后，它終于跟鐵鏈分離。
銀色的門把上還有疑似噴濺的血跡，除了血漬，我也想不出來有什么東西可以噴濺狀的如此呈現(xiàn)，都已經(jīng)發(fā)黑了，是上鐵鎖的時候受傷的嗎？好像是有人想要把什么關(guān)在里面，可是他們?yōu)槭裁匆@么做？
往屋內(nèi)探進(jìn)半個身子，里面不算黑，內(nèi)部主要由一個超大螺旋狀、上面是細(xì)小格紋構(gòu)成的金屬階梯直通到最頂，陽光可以從頂層的觀景臺照得進(jìn)去。走進(jìn)后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方的墻壁上掛了幾張獨照，每一張都是在燈塔門口拍攝的，猜測那些都是曾經(jīng)守護(hù)這座燈塔的人。
書桌邊是已經(jīng)倒塌的直立式衣架，衣架旁邊散落一件斗篷式雨衣跟一件咖啡色的麂皮外套。我把衣架立好，外套跟雨衣也許都還用得到，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霧霾的影響，這幾天我在海上的時候都沒有碰到下雨。
另一側(cè)是一個簡易的煮食區(qū)，空間只有及腰的鋁制臺桌，連接一個剛好能放下一平底鍋空間的流理臺。臺桌下有兩把刀子，其中一把的刀片處已經(jīng)斷成兩截，另一截落在三十公分以外的地上，不知是摔的，還是刺的；但上面并沒有跟門把上同樣的血跡。要說一樓的寬度，就是一個人站在流理臺前的話，只要轉(zhuǎn)個身幾乎就能碰到那柱螺旋狀的階梯。
靠近門口有一個小柜子，里面有一些口香糖、薄荷糖、還有半包已經(jīng)濕到發(fā)軟的香菸，效期都還沒超過，我把黏在一塊兒的薄荷糖拔開，丟了一顆進(jìn)嘴里；可能是這里太潮濕了，輕輕一含原本硬式的薄荷糖就在嘴里化開，但這種久違的舒爽感還是讓我很驚喜；即便世界還沒有被侵蝕，這種糖我也就小時候才會吃到。
底層就是這樣一覽無疑，我用腳試踏了兩下金屬階梯，鏘鏘聲回繞在整個燈塔內(nèi)部，確認(rèn)牢固后我才慢慢一腳一腳往上踩。每轉(zhuǎn)過一次樓梯，旁邊的墻上都有一格很小的窗戶，小到只夠陽光透進(jìn)來，外面的光線就透過那些窗戶照到金屬階梯上，形成一條條的橫格光影。
燈塔很高，樓梯間隔卻很短，一次爬三階才能適應(yīng)，加上眼前旋轉(zhuǎn)的視線還有日影，搭配僅能一人通過的狹窄空間，其實不太好換氣；單手捂著胸口，從三格變作兩格繼續(xù)往上走。
“你這樣沉淪也不是辦法，帶上小君，我們這周末一起出去走走吧！”這陣子阿仁每天都在這時間打電話過來。
“我不想出去，我就想一個人待著。”我拿起床頭邊和爸媽的合照，努力回憶起那個家還存在的樣子。
“不是說要教小君游泳嗎？已經(jīng)拖很久了吧，就這么說定了啊，這周末我們?nèi)ズ＿叄≡缟暇劈c我們?nèi)ソ幽?！”沒等我回答他就掛上了電話。
還埋著頭在爬的時候，轉(zhuǎn)個彎二樓似乎到了，只有一小塊平地，沒注意的話很容易錯過，以為只是一個樓梯間的紓緩帶；這一層似乎比底下再更狹窄一些，樓梯上來左枴擺放一個三層柜， 有收音機、無線電、和一臺已經(jīng)被打開的急救箱，正前方的墻面上掛著一臺電扇，其它格層只有一些藥劑和針筒的包裝，大概就是一些抗生素和止痛藥的成份。
把包裝紙放回柜子上的時候，那個聲音出現(xiàn)了。
原本只是很輕微的，以為是柜子被擺弄所制造出來的聲音，當(dāng)我停下手里的動作時，聲音卻更明顯了。源頭應(yīng)該在上層，沿著內(nèi)部狹窄的結(jié)構(gòu)順著金屬梯往下延伸。
“咚、鏘鏘、咚、咚！”仔細(xì)聽大概是這樣的聲音，一個人邊撞門、邊撬弄金屬的聲音。
不像是用手在拍打門板，硬要說的話，是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在撞擊，一個小孩身體的力量，就是剛學(xué)會走路，在門后吵著要跟媽媽一起逛菜場的那個年紀(jì)；力量有點弱，但是透著一股堅定。一邊在撞門，一邊在摳弄門把；對！就是這樣的感覺。
“誰在上面？”好些天沒說話了，說出來的是只有我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剛剛吃的那顆薄荷糖沒有對我干啞的嗓子起到作用。
聲音停下來了，可是沒有人回應(yīng)我，我走到樓梯邊上的空地踮起腳，外面還是灰蒙蒙的海，沒有下雨，自然不會是雨聲，探頭看上去，一點晃動的影子都沒有，整座燈塔又恢復(fù)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回過身我決定繼續(xù)往樓上走，我在樓底下先調(diào)整了一下喘息，繼續(xù)用一步兩格的速度旋轉(zhuǎn)到樓上去。
往上一點的墻上就沒有再崁著小窗戶，也許是因為頂樓的光越來越近，是從正上方照下來，越往下的部份越暗；但越往上走，也就越覺得熱了，當(dāng)然體力一直在消耗也有關(guān)系。
這層樓擺著一張床，有鋪床單，但沒有棉被，大小是睡著后無法恣意翻身的寬度；僅管如此我還是有股沖動想要現(xiàn)在就躺上去好好睡一覺。床腳處是一架書柜，一些關(guān)于氣候的書、勵志的書還有孩童繪本，書柜最下面有棋類玩具和撲克牌。這層樓大約就這樣了。
我正要繼續(xù)往上爬的時候，同樣的聲音又從上面?zhèn)髁讼聛怼?/p>
是不是什么散熱的風(fēng)扇葉片壞了，被卡住在敲擊的聲音，可是那個聲音聽起來也不是很規(guī)律，是人為制造出來的沒錯吧？但我來了這些時間，是人也該出來了吧？？
“該出門啦！我們都在樓下等你大半天了！”阿仁拎著個手提袋，旁邊站著的姑娘是他妹妹，一頭卷卷的長發(fā)，淡粉色洋裝，兩邊袖口各綁著一個蝴蝶結(jié)。
“不是說好九點的嗎？現(xiàn)在才八點半?yún)龋鹊任沂嵯匆幌掳。 比嘀殊斓乃?，窗臺下站著一對兄妹，他們也正往我這看來。
陽光還是那個陽光，照在窗邊的身子上會燙，跟心情一樣，我已經(jīng)大半個月沒有出門了，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辦法曝曬在陽光底下。
爸媽離開一個多月了，但我是到最近才意識過來，我已經(jīng)沒有了家。
“上面有人嗎？”我還是大聲問出來了，讓自己的聲音順著旋轉(zhuǎn)梯傳遞到頂層，因為那撞擊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就是無法讓人忽略。
我快速地爬過兩層樓，一邊忽略每層梯間的擁擠擺設(shè)、一邊回繞著朝頂層跑去，期間還是停下來休息了一次，除了氣喘吁吁，看出去的視線也開始忽明忽暗；我應(yīng)該要進(jìn)食了。
再往上一層便是主燈，我已經(jīng)可以透過樓梯間的細(xì)縫看到它的樣子，原本應(yīng)該是有燭蕊的地方，已經(jīng)被拆掉換成了燈泡，周圍還裝上凸透鏡，上層樓梯口處有一個像船舵一樣的轉(zhuǎn)盤，大概是主燈的發(fā)條裝置。
不用再上去，我已經(jīng)在所處的位置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這層樓有個半人高的小鐵門，聲音正是從里面?zhèn)鞒鰜淼?，沒有人在撞門，只是里面有些動靜，也不是有些，應(yīng)該說是持續(xù)性的動靜。如果一定要加一個形容詞的話，我會說那是鋸子的聲音；是手動的鋸子，不是電鋸，有人用鋸子在鋸東西的聲音。
我有些抖，里面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裝置，一打開燈塔就自毀，或是有把鋸子會朝我頭上劈下來。
“誰在里面？”我退了兩三步之后開口問道。
“吚…嗞嗞…吚…”鋸子的聲音在我問話后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動物的叫聲。
聲音不大，是不是也代表體型就不會太大？我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再走了一步，回到門前，看了下門把。門把上有個鐵栓，鐵栓并沒有被鎖起來，應(yīng)該說沒有完全和另一頭合上，只要再用力拉扯，基本上就可以打開；但里面的東西似乎并沒有這么做過，否則它現(xiàn)在也不會還在里面吚呀了。
我把輕靠上的鐵栓拉開，把門輕輕一推，透過外面照進(jìn)的光，里面一團(tuán)白絨絨的東西闖進(jìn)視線；它在蠕動，背靠著我，聲音是從它的正面那頭傳出來的。
里面一間放有木材的倉庫，可能是從前供舊式燈塔燃燒、或是守?zé)羧硕烊∨玫模涣硗膺€有一些舊的電器、家具什么的，感覺就是什么用不到的，都往這里面堆，包括那只…正要轉(zhuǎn)過頭的東西。
下意識我又往后退了幾步，一面抬手遮住頭部、一面透過手臂往里看去，想看仔細(xì)這東西到底是什么，隨著它慢慢轉(zhuǎn)過身，我的手才放了下來。
“有時候我們以為生活過得并不美好，可是你走出來看看外面，喏！還是很熱鬧的吧？你看那金光閃閃的大海，還有比基尼女郎，嘖嘖嘖！”阿仁一邊啃著小君手做的鮪魚三明治，一邊盯著穿著火辣的少女們。
“世界的基礎(chǔ)應(yīng)該是從一個家開始的吧？我的家都沒了，怎么走出來看世界？”我盯著遠(yuǎn)方的海平面，眼睛有些睜不開。
“家是引導(dǎo)你走向世界的起點，正確來說那并不是你的世界，你的世界要是什么樣子，在你變成大人之后，是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卑⑷蕸]有看我，向著前方繼續(xù)說道。
“我覺得哥說得對，我們都有一天會離開家人，但那不代表我們會失去這么世界！你也吃一個吧，幾天沒吃東西了？”小君在一旁答腔。
我終于看清了它的樣子 那是一只…兔子吧，兔子嗎？它的腳跟耳朵數(shù)量是一樣的，都是三只，除了這一點之外，它都具備一只兔子應(yīng)該有的條件。
它的眼睛是紅的，比三天沒睡覺的人眼睛還紅，阿仁死的時候我在船上陪了他三天沒有闔眼，大概每次就瞇了不到兩分鐘，然后我會醒來確定這不是夢。
在我嘗試敲開鐵門上那些鎖時，我看到門上映照出的眼睛，差不多就這樣，它的可能還要再紅一點；相當(dāng)于是五天左右沒睡的境界，那種紅沒有血絲、也沒有被黃白色渾濁，紅得像是前年貼在門框上的春簾，還是紅的，但又沒那么紅。
再來是那兩顆大暴牙，兩顆牙完全曝露在嘴巴外面，牙齒下方有些左右外闊，下緣也有呲咧痕跡，搭上房內(nèi)那些坑坑洞洞的擺設(shè)品，以及它身前兩只手正抓的那個大型探照燈來看，不難想象這些東西都經(jīng)歷過什么。而它的身型身型大約也似剛會走路的孩子，比起一般的兔子，好像也就大了那么一些些些些。
它轉(zhuǎn)過來后看著我，接著往探照燈又咔滋咬了一口，再把稀零的碎片往旁邊甩，這大概就是剛才鏘鏘聲的來源，而吚呀吚呀只是它在發(fā)出對于食物的滿意評價罷了。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在它后來又拿過斧頭啃食完，準(zhǔn)備把斷裂的刀片往門口扔的時候，我往后退開。
把食物放下后它看向我，我們也沒有對視很久，大概四五秒鐘，直到它點頭。
它朝我走過來，從門后探出那顆跟孩子差不多大的頭，左右擺動，三條長到身體的耳朵卻是不斷在四處拉勾。
隨后它退到門里，把門碰一聲關(guān)上，接下來它開始使勁撞門。
“吚…吚…”它在里面發(fā)出一種有些凄慘的呻吟，并且很努力的想要對那扇門做些什么。門上的鐵栓在每一次撞擊后都又往旁邊挪了一些，預(yù)計之前的鎖也是這樣慢慢被它移開的。
“門是從里面拉的。”我思考了一下說道。
擊打聲頓時安靜下來，沒多久門被拉開，三只腳著地的它，把頭埋得很低，兩端長長的耳朵自然垂下蓋住它的臉。在要跨出門板走出來的時候，它抬起后面那只獨立的腳朝鐵門上狠狠踹了過去，剩余的兩只前腳有些沒站穩(wěn)，身體搖晃兩下保持平衡。
走出小倉庫后它也沒有理會我，只是往旋轉(zhuǎn)樓梯上走，三只腳就在狹窄的樓梯上爬，一次可以往上爬一大段，我跟在它身后，也是一大步一大地跨。
再上一層是主燈的位置，一個楕圓型的燈罩里面有一個大燈泡，整層樓圍繞幾塊大片的透明加壓板，此時外面的太陽已經(jīng)快要落山，海面上的光線不再那么刺眼，像很多金黃黃的稻穗灑在上面。
“吚！”它往窗外看了一下，急急忙忙抓起靠在墻上的長桿還有一條毛巾，一蹬一蹬往上一層跳去，動作有些急，在接近樓頂?shù)臅r候一下沒掌握好腳步，腳一歪整個身體就往我身上倒；我連忙用腋下夾著半胸高的扶手，雙手把它捧住，兩個幾乎是一起半掛在扶手上。
它好像也沒有想要爬起來的意思，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沒學(xué)會如何使力，最后我還是很努力地把它推正，它才重新又往上跳。
來到最上層是一個露天的觀景臺，有一臺望遠(yuǎn)鏡、一大片金屬片看起來象是太陽能板、還有占滿整個頂層大概三分之二的儲水設(shè)備。
我見它把長桿掛上毛巾伸出露臺，往下層擦著環(huán)繞主燈的透明加壓板，兩只手都在使勁，單只后腳和圓滾滾的尾巴在地上搖搖晃晃。
“就算他們都不在了，我們還是得活著，對吧？”阿仁把上衣脫掉，把防曬油拿給我讓我替他擦背。
“我的生命是他們給的，他們不在了，我活著有何用？”我巴不得現(xiàn)在就走進(jìn)海里，我不想要一個人被留下來。
“你這死腦筋，若真有一天世界末日了，到時我們都不得不死去，你也許就不會這樣想了。”擦完防曬油后阿仁背對著陽光趴在沙灘上，小君則到海邊去踏水。
“不用擦了，都世界末日了?！蔽艺f。 它的手停頓了一下，側(cè)頭看著我的方向，兩秒后繼續(xù)發(fā)力，每擦幾下就探頭到下方看看有沒有擦干凈。我沒再理會它，站到一邊用手捧了些水喝，接著把望遠(yuǎn)鏡拉下來，想看看來時的遠(yuǎn)方。
海面上還是有些船只，但大多殘破不堪，有的只剩下一半的驅(qū)殼漂浮在水面上；有的看起來完整，可是已經(jīng)沒有人在船上，整艘船漂漂蕩蕩。放眼望去整個海面上這樣的船至少也有五艘，我是幸運的，如果沒有阿仁和他臨時丟上船的食物和水，我大概也撐不到這里。
我挪開望遠(yuǎn)鏡朝它看去，它已經(jīng)擦到最后一格透明板了，本就不高的身子，試了兩次很努力地要跳到遼望臺的扶手上，然后彎腰看著下層板塊有沒有擦得明亮，僅有的一只后腳離開地面上下擺動，讓我想到了人魚的尾巴。
“小心點呀喂！”我抬手想幫，又怕驚著它。
好不容易擦完最后一格，它從圍欄上跳下來，拿起長桿要奔回樓下，跳到樓梯口身子煞不住，整個倒栽朝下，我跑到樓梯邊看它沿著旋轉(zhuǎn)樓梯滾下了樓，滾下了…三層樓，回到只有三層柜的那個空間。
從上層的角度我看不太到它的身體，只看到一只毛絨絨的手探出來想要扶住柜子，借柜子的力讓自己起身，結(jié)果可能是沒有能夠施力的手指頭，我只看到它的手一直在柜子邊緣滑上滑下。大概是它在掙扎的時候，也學(xué)會了用后腳施力，最后還是站起來了，一站起來它也不停歇，立刻抓起地上的長桿又往樓上跳，我也往樓下的方向快步移動。
我們幾乎是同時來到主燈的位置，它用長桿在內(nèi)側(cè)的板子努力地擦，得在太陽下山之前，把這塊區(qū)域的視線擦得明亮才行，可是，誰看呢？
結(jié)束之后它走到長得像船舵的發(fā)條前面，轉(zhuǎn)動最下面的木桿，一轉(zhuǎn)動就發(fā)出咔咔的聲音，它的手很短，但是速度很快，幾圈后一聲鳴笛在燈塔內(nèi)部響起來。
“你記得上次你那小茹，離開你的時候吧？那次你是哭天搶地啊，你爸還打電話給我，讓我安慰你，哄你吃飯；可是經(jīng)歷過這次的事情，你還會覺得那是個事嗎？”的確，那時候我說小茹就是我的天，我的天塌了，我所有的人生意義都沒有了。
“人生啊，就是會有起起落落，你不會起起起起落，或是起落落落落，一定會有轉(zhuǎn)折的！你現(xiàn)在很痛苦，但是這個世界會給你的磨難肯定不止這些，除了磨難也會給你些別的什么！”阿仁側(cè)過頭看向我。
“你怎么有這么多人生道理的？你和小君甚至都沒有家這個起點。”我對他說。
“就是因為沒有家，所以任何事我們只能自己去體驗?！卑⑷驶匚摇?
主燈嗡一聲大亮，并開始緩速旋轉(zhuǎn)，在凸透鏡的照射下，燈光可以用各種角度分散在海面上，現(xiàn)在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但是這樣的強光，已經(jīng)可以被海上的船只捕捉到了。
等確定主燈被打亮之后，它才終于愿意停下來歇歇，單腳坐在發(fā)條前面，身體一上一下的喘息。
結(jié)束后它還是沒有理會我，垂著頭往樓下走，這次走得沒那么急，但憑那三只腳要旋轉(zhuǎn)下樓還是有些吃力，它先跳了幾層，最后干脆手腳并用爬到扶桿上，順著扶桿往下滑，我在它后面跟著，來到一樓停下。
它三只腳站在扶梯最下層，呆呆望著一樓的狼藉，接著轉(zhuǎn)身到流理臺邊，把地上的刀子和半截刀片抓起來，丟進(jìn)流理臺里。我也在它后面，一邊收拾其它的器具，盡量把一樓恢復(fù)整齊。
“你是一個人在這嗎？其它人呢？”我一邊整理一邊問它。 它拉起中間的耳朵指向門口，吚呀兩聲。
我朝門口看了眼，又看到那個噴測的血漬，以及被破壞的門把。
“你傷害了他們？”我問得很小聲，還有些期待它沒有聽到。 它搖頭，爬上流理臺從墻上拿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擦完又跳去擦旁邊的桌子，之后再扭身跳著把門把也清理了一遍。
我左看看右看看，把門口那個放薄荷糖的矮柜子挪過來，墊在門前面，示意它踩上去。它很輕易地就爬了上去，這樣一來連鐵門上方都可以很輕易地就擦干凈。
“我有帶些吃的來，你有吃東西嗎？”我指了指門邊地上已經(jīng)被海水浸濕的面包和干糧，那是阿仁留給我的最后一點東西。 不過說完這句話時我就想起，它之前似乎一直在進(jìn)食。
它回過頭看著我，把已經(jīng)擦到灰的抹布塞進(jìn)嘴里，兩顆暴牙在嘴外左右搖動，咀嚼到一點不剩。
“好的，好的，我了解了，別吃撐了?！辈蝗淘倏?，我打算到樓上走走，逛逛前些時候沒有逛到的地方，把這里好好研究一遍，因為實在不知道，會在這里待多久，也說不定明天我就被它吃了呢。
真正逛塔的時間也用不到十分鐘，主要的時間都用在階梯上了，這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階梯真的太累人，我想它應(yīng)該會比我更頭暈眼花才是。
回到一樓的時候門是開的，墻上的壁燈被點亮，光照的范圍不大，但是已經(jīng)可以足夠看清環(huán)境，走出去后外面更是被燈塔的光照得一覽無疑。
一走出去就看到它徒手在地上扒土，身邊是我?guī)淼氖澄?，我走近一看發(fā)現(xiàn)它在剝開我袋子里的小蕃茄，然后把種子淺埋在土里面，至于剩下的果肉，它就直接扔在旁邊的地上。
“至少得先吃，再種呀！”我有些心疼，拿起地上的蕃茄抺了下衣服丟進(jìn)嘴里，海水的鹽份好像滲透了進(jìn)去，有些咸。 之后我跟它又回到塔內(nèi)，來到睡覺的地方。
“只有一張床，你睡吧，我再找地方?！蔽覍λf。
它扭著屁股把床往上掀，里面還有一塊儲藏空間，放著枕頭和棉被。
“你對這里很熟悉呀，難道你就是守?zé)羧?？”我把頭探進(jìn)去把里面的棉被枕頭取出來，它把床給蓋上，對我點點頭。
“那你…怎么變這樣的？”外面的世界在變異，但照理說還沒有影響到這里，至少我在這里感覺是安全的。
它沒有出聲，只是拿起一個枕頭，爬到其中一層書柜，蜷縮著闔上紅色的眼睛。 我爬到床上，幾乎還沒完全躺下，就已經(jīng)睡著了。
“開心一點吧，你還有爺爺奶奶，還有我跟小君，我們離開孤兒院就認(rèn)識你了，早就算是家人了。看看美女、吃吃美食、想想用你爸媽的遺產(chǎn)能為這世界做些什么，都比你現(xiàn)在自怨自哀來得實際?！卑⑷侍ь^看了眼小君的方向，確認(rèn)她沒有下海太遠(yuǎn)。
“之后的事我不知道，現(xiàn)在就先讓我靜靜吧，我還需要一段時間，不可能那么快可以接受的?！蔽一貞?yīng)。
“醒醒！”感受到一股壓迫的視線我才把眼睛睜開，此刻燈塔內(nèi)照進(jìn)來的是已經(jīng)大亮的日光。
“什么事呀……欸？是你在說話嗎？”我彈起來一個沒抓穩(wěn)，險些從床上掉下去。
“你昨天說，世界末日了？”紅嗵嗵的眼睛盯著我，兩只毛絨絨小手抓著一只掃把。
“是呀…原來你會說話啊，那你昨天怎么不說話的？”我看著它的嘴巴，想看看它奇特的發(fā)聲裝置。
“吃太多零件了，卡喉。”它輕咳兩聲，兩顆牙在說話間嚼動。
“你是守?zé)羧?？”我爬起來，抬起床板把被子塞回床下?/p>
“怎么會末日的？”它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露出在床板外的棉被一角塞進(jìn)去。
“我不知道啊，突然間就從海面往陸地飄來一陣霧氣，聞到霧氣的都死了?！蔽艺f。
“死的是只有你那邊的人，還是整個世界的人？”
“嗯…煙很大，最后幾乎整個天空都占滿了，我覺得不太可能會有人幸免吧？”黑煙是用很快的速度從海面往陸地上籠罩，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yīng)。
“那你怎么沒死？”它又問。
“第一時間我們就先潛到水里了，跟煙霧逆行的方向，等煙霧從海上都飄到陸地后我們才找到一艘船，船上人都死了?！?/p>
我們在水下潛了好一段時間，換氣都只用不到一秒，因為在水下看不出外面的動靜，阿仁探出頭兩次確認(rèn)情況；大概就是多少吸了些煙氣，最后還是沒能挺過去。
“那另外的人？”它順著階梯扶手滑到樓下，回來時手上捧著清水和烤魚。
“小君比阿仁更不會游泳，一開始她就自己掙扎著要上岸，而阿仁最后還是跟我上了船，可是也只撐住了兩天而已。”我接過它手里的杯子咕嚕嚕喝了一大口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有些甜。
“這樣呀，所以你其實也不確定，有沒有世界末日了，因為你一上船就來到這里了吧。”
“昨天你也看到了，海上那些船只，確實都已經(jīng)遇難了吧？我都漂了五天了，五天的距離，已經(jīng)很遠(yuǎn)了吧？連這邊都不能幸免，那肯定是世界末日了??！”我著急地想解釋自己看到的東西。
“你說那些船呀？海盜、擱淺什么的總會有的，有些船會急著要到燈塔來尋求庇護(hù)，可是在來到這里之前，有時就會被更不好的事情給遇上，這是難免的，我在這里常常都會看到。你了解嗎？并不是海上沒有船，就代表整個世界都沒了?！彼テ鹨活w棋子往嘴里放，像嗑瓜子一樣簡單，只是連殼都不用剝。
“…好，不然、不然你用無線電對外聯(lián)絡(luò)看看，樓下不是有無線電嗎？”我把手上的魚跟水放到床頭邊的矮柜上，打算往樓下走。
“沒有電池呀，那無線電。”它站在原地沒有移動。
“那電池呢？”我問，那么重要的東西，怎么會沒有電池的？
“卡喉了?！彼f。
“你怎么不吃收音機的電池？”
“吃了，吃完才吃無線電的?！彼卮穑贿呌帜闷饞甙?。
“你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你會變這樣？為什么要吃那些卡喉的東西？”我一手叉腰，歪著頭看它。
“某一天醒來就變這樣了，剛開始獸性比較強，來補給的人也被我嚇跑了，還把我關(guān)起來，后來我慢慢自己恢復(fù)意識，可是身體好像回不去人樣了。”它把掃把伸進(jìn)床底下，掃出一堆毛發(fā)和棋子。
“你這是變形記呀？這肯定也是那些煙霧搞得鬼，你都變這樣了還不覺得這世界有問題？好歹他們回去也要找人過來查看的吧？人呢？”我問。
“如果世界還在，我這樣子就能夠回去嗎？如果世界有問題，我們又能怎么辦呢？”它眨巴著紅眼看向我。
“如果世界還在，我們還是可以想辦法回去，找人給你治好；如果世界…真的不在了，那我們就要好好想一下接下來的方案才是吧！你這樣每天開燈關(guān)燈算怎么回事？”我指了指上方的主燈，覺得我跟它就是傳說中的個性不合。
“世界不管在不在，我都還活著，我得完成我該做的事情?！?/p>
“你該做的事，就是每晚把燈打開，給那些再也看不到的人照路是嗎？”我說。
“你怎么知道沒有人看到，你不就看到了嗎？”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生氣。
“我看到的是塔，又不是看到燈！”
“如果你是在晚上過來，那你看到的就會是燈，而不是塔！”它把身子轉(zhuǎn)過去面像金屬階梯的方向，沒有打算再跟我說話。
“欸，那邊租船，要不我們租船出海吧？反正我看你也沒興致教我們游泳了，去看看海豚什么也是不錯！”阿仁手指著不遠(yuǎn)處的小船只，突然起身來了興致。
“出海，那么熱，而且你看那個船，也太糟了吧，碰一下礁石搞不好就會翻?！蔽铱聪蛩傅姆较?，那些船都很老舊了，上面能乘載的東西也不多，萬一出事，就麻煩了。
后來還是選了一艘看起來還算穩(wěn)固的船，就我們仨第一次一起出海。
“欸，你不吃點人吃的東西嗎？”看著它有些稚氣的背影，圓滾滾的讓人不太忍心。
“我現(xiàn)在對人吃的東西都沒有胃口了，就想吃些沒味道的玩意兒?！边@不免讓我想到了它昨晚特地種上的小蕃茄。
“你每天都在這邊做些什么？”我走到樓梯口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守著那盞燈，確認(rèn)它會亮，把燈塔的外墻和透視窗保持明亮干凈，這樣光才會照得遠(yuǎn)；然后打掃、去霉、沒事的話就看看書、自己玩下棋…不過現(xiàn)在好像無法下棋了?！彼匆谎凵倭藥酌镀遄拥男∑灞P。
“你寂寞嗎？”我問。
“其實我才來沒有多久，嚴(yán)格上來說，一個人的時候不覺得寂寞，最寂寞的是他們把我關(guān)到小房間里，然后丟下我走掉的時候，那種感覺大概就叫做寂寞?！彼鼪]有回頭，背對我說。
“就是，你一個人的時候不寂寞，但是那些人的出現(xiàn)，突顯了你的寂寞是吧？好繞舌呀！”我思索了一下回答。
“嗯，如果我們從出生就是這樣一個人，就像我從來到塔上就是一個人，那就不會有什么所謂的寂寞感了?！?聽它這樣說，我想我了解了阿仁為什么始終那么樂觀的原因，因為他沒有體會過家的感覺，所以對他來說，沒有人養(yǎng)育的生活，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沒有經(jīng)歷過美好，怎么能體會到難過？
“你的思想倒是沒有被獸化呀！”我摸了摸下巴。
“其實還是有的，不然那扇門我早就把它拉開了，我只是說出心里實際的感覺而已?！彼鼈?cè)頭用余光看我。
“你來這里多久了？”如果來了一陣子，不應(yīng)該不知道那門的用法吧。
“不記得了，大概十幾天吧，你要不要跟我玩牌？”它站了起來，拿起柜子里的撲克牌。
“你這手…還可以玩牌？”它連從牌盒里拿出牌都有些困難，我有些懷疑它能夠正確發(fā)牌。
“可以的，我們來玩牌?！闭f著它把整副牌平放在手上，用圓滾滾的小手一次切下一張牌。
“欸你們看，那邊的天空變得好黑，好像快要下暴雨了，我們是不是該把船弄回去了？”遠(yuǎn)方的天空呈現(xiàn)一種很深的灰黑，仔細(xì)看的話還看得到云層在里面翻滾。
“看那個距離，離我們這還一段時間吧？這邊的天色還是很好呀，再十分鐘吧，十分鐘我們就回程！”原本躺在船板上小憩的阿仁睜開眼，望了眼我手指的方向。
“是呀，我們再多待一下，我第一次出海呢，這么美的海景我之前都沒有看過！”
小君都這么說了，我也不好意思堅持。
后來我又跟著它到塔外給花草還有種子澆水、又抓了幾條魚；它抓魚很厲害，整個身子潛下去馬上就一手一條魚給抓上來。我們在塔外待到太陽有些偏斜才回到里屋，開始給透明板做清潔。
“如果世界真的末日了，我們該怎么辦？永遠(yuǎn)待在這里？”我一邊用長桿抹著透明板，一邊問它。這個下午已經(jīng)被默認(rèn)結(jié)束的話題，我還是忍不住再提了一遍。
“世界末日前，你在做什么？”它沒有回答，只是這樣問我。
“我在看海景呢?！蔽艺f。
“那你就繼續(xù)待在這看海景呀，有什么不同？”它說，我竟然一時無法反駁。
“你這樣說，感覺好無能為力。”我停下擦拭的動作。
“這不是無能為力吧，什么樣的環(huán)境都有活下去的辦法呀！如果已經(jīng)世界末日了，你何不好好享受眼前的美景呢？何況你又沒死！”它搶過我手上的長桿，跳到欄桿上繼續(xù)擦拭下層主燈樓的透明板。
“我好羨慕你們，總能活得那么通透！”我走到望遠(yuǎn)鏡后面，想要看看海面上的情形，是不是和昨天一樣。
“不至于一條黑暗走到底的，有些事情，白天看得沒那么明顯，你得先處在很暗的地方，才能看見希望，你懂我在說什么嗎？”它一邊喘著氣在使勁，一邊回答我。
“你是說，像你這樣？”這話說出來我才想會不會把它給得罪了。
“如果你說的世界末日是真的，那做為一只變異兔子，和做為一個人，其實沒什么分別；哪怕是成為一條魚，都是一樣的。”它沒有任何停頓，只是想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而已。
我沒有回答，透過望遠(yuǎn)鏡看向大海，今天的船只明顯少了一艘，大概就是昨天只剩下上半身的那艘，看來它徹底沉下去了。海上仍然沒有活動中的船只，天空卻是晴朗，沒有那些煙霧，再舍棄那些破損的船只不看的話，都沒有任何世界被毀滅的跡象，我真的不知道現(xiàn)在的世界究竟是怎樣。
“你要來開主燈嗎今天？”它淡淡地說出這句話。
“我嗎？那不是你的工作嗎？”我訝異地問。
“什么呀，你要住在這里，難道什么事都不用做嗎？”它把桿子撐在地上，另一手叉在腰上不耐煩地看著我。
“我有幫忙打掃呀，別忘了還是我把你給救出來的！”我說。
“你只是把門打開好嗎？那說得上是救嗎？再過兩天也可能被風(fēng)吹開的吧！”它說。
僅管還是吵嘴，我仍然走到樓下，先把主燈層的板塊也抺擦干凈，然后學(xué)著它昨晚的動作開始轉(zhuǎn)動發(fā)條。 鳴笛聲先在內(nèi)部響起，主燈一開始還沒有很亮，只是有些微微的光。
那塊烏云離我們越來越近了，用很快的速度，別說十分鐘，五分鐘不到它就來到我們所在的不遠(yuǎn)處，上空也開始下起細(xì)雨，一開始還只是細(xì)雨。
“我們來不及回去了，先找地方抓好！”阿仁跳起來沖著我和小君大叫。
“哥，暴風(fēng)雨要來了，怎么辦呀，這船根本沒有地方躲！”小君話還沒說完雷聲就響起，兩道閃電就劈在不遠(yuǎn)處的海面上。
“小君，找根桿子抓好，好好抱緊！你也是，都抓好！小心桅桿！”阿仁吼道。
暴風(fēng)雨來了，準(zhǔn)備把我們都吃掉，小君只顧著抓住地上的船板，沒注意后腦砸下被斷成兩截的桅桿，她被桅桿重砸一下彈起來飛進(jìn)海里，瞬間成為嘯浪的一部份，而阿仁拼了命的要下海去救她。
“要轉(zhuǎn)快一點，這樣太慢了！”它在一旁嚷嚷。
我兩只手都用上了，快速地轉(zhuǎn)動發(fā)條，一邊轉(zhuǎn)一邊回頭看向主燈；剛剛還只有微弱的細(xì)小燈光，配合著越來越大的鳴聲，在整座塔上散發(fā)的亮度也越來越強、越來越強；瞬時整座燈塔大亮，被凸透鏡散射在四處輪轉(zhuǎn)的強光刺得我頭暈?zāi)X脹。
“白天看到的是塔，晚上看到的就是光！”在我把眼睛閉上時，聽到那只兔子混著嗡鳴對我大喊。
“小志？小志你醒了嗎？你是不是醒了！”奶奶的聲音。
勉強把眼睛睜開，還是那股扎眼的亮，只是多了純白色的室內(nèi)裝潢。我全身幾乎都被繃帶固定，還有滴點瓶陪伴在一旁。
“阿仁？小君？”這是我第一句說出來的話。
“你還有奶奶、還有爺爺，小志，你還有我們！”奶奶伏在我身上開始哭泣。
躺了半個月后我出院了，離開一個人的生活，搬去和爺爺奶奶一起，重新拼湊我的世界。
“白天看到的是塔，晚上看到的就是光！”每當(dāng)身處黑暗、以為自己的世界就要結(jié)束時，我還是會想起夢中那個曾經(jīng)獨活在燈塔中的它。
即使末日了，光還是得亮；就因為末日了，才更要開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