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制是儒家傳說中夏商周時代實行的土地制度，是上三代王道政治的重要內(nèi)容，中小學歷史課本都對其言之鑿鑿。

歷史上是否真的存在過井田制？我傾向于認為井田制只是個傳說：一來并沒有考古資料證明井田制的存在，二來現(xiàn)存的記載資料也都不能證明其存在。

（一）孟子最早提倡恢復(fù)井田制

孟子可能是中國古代最早主張恢復(fù)井田制的思想家?！睹献印る墓稀酚涊d他對井田制的描述是：

“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yǎng)公田。公事畢，然后敢治私事?！?/p>

他又據(jù)《詩經(jīng)·小雅·大田》中“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一句指出，周時實行的應(yīng)該就是這種八家為井而有公田的井田制。由于資料的極端缺乏，孟子雖提倡甚力，但語焉不詳。所以楊澤波在《孟子評傳》中指出，井田制本就是孟子“根據(jù)有限的歷史資料重新構(gòu)建的一種理想”而已（見該書167頁）。

另外兩部涉及井田制的經(jīng)典是《谷梁傳》和《周禮》。

《谷梁傳》論井田制與孟子類似。在宣公十五年“初稅畝”條下，其傳曰：“古者三百步為里，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公田居其一?！钡豆攘簜鳌冯m稱傳自子夏弟子谷梁赤，其成書肯定要晚得多。其對井田制的描述，很可能也得自孟子的啟發(fā)。

號稱周公制作的《周禮》對井田制的描繪更加詳實與具體（《周禮》對于井田制的描繪下文還要說）。但據(jù)今人考證，不僅《周禮》非周公所做，連成書時間也與周代無關(guān)。此書大致是漢初時人所著（見彭林：《<周禮>主體思想與成書年代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1年版，第247頁）。因此，此書相關(guān)論斷也可能是根據(jù)孟子的觀點發(fā)揮來的。

（二）宋代學者最愛討論井田制

井田制在歷史上子虛烏有，但儒家學者一直把井田制當作三代圣王之法來提倡。特別是宋代學者，總想超越漢唐，復(fù)興三代，因而對井田制的討論比較熱烈。

第一個代表人物是李覯。李覯對井田制非常重視，認為它是解決社會問題的根本，所以考究甚詳。他年輕時寫的政論文章《潛書》中，就提出應(yīng)實行井田制以保障民生：

“吾乃今知井地之法，生民之權(quán)衡乎？井地立則田均，田均則耕者得食，食足則蠶者得衣；不耕不蠶,不饑寒者希矣?！保ɡ钣M：《潛書·一》，《李覯集》第214頁）

晚于《潛書》幾年寫成的《平土書》中，他結(jié)合《司馬法》，認真考察了《周禮》中的大司徒、小司徒、載師、遂人、匠人等職掌，對周代的井田制度做了理想化的描述。他根據(jù)《周禮》還原出的井田制是這樣的：

（1）國土分野：以都為中心，按郊（又分近遠郊）、甸、稍、縣、畺，以百里為單位，向外環(huán)狀擴散（其格局類似今天北京的交通環(huán)線）。

（2）行政系統(tǒng)：郊按家、比、閭、族、黨、州、鄉(xiāng)，建立六鄉(xiāng)；甸則按鄰、里、酂、鄙、縣、遂，建立六遂。

（3）都鄙（在郊甸以外，為王子弟、公卿大夫采地），按井田制組織社會。井田制下，土地則按井、邑、丘、甸、縣、都、同，層層分割；地塊之間，按遂、溝、洫、澮、川建有排水系統(tǒng)；又按徑、畛、涂、道、路建有交通系統(tǒng)。

（4）司空“度地以居民”， 按行業(yè)分工教化民眾。每家授予住宅之地五畝，授耕作之田，“不易之田家百畝，一易之田家二百畝，再易之田家三百畝” （《平土書》，《李覯集》，第202頁）。對于王子弟食邑、公卿大夫的采地，也要根據(jù)其等級而限制大小。

（5）司馬從鄉(xiāng)遂居民中征發(fā)軍隊，建立六軍。

（6）周代的賦稅制度，李覯認為是“稅夫無公田”（詳見上節(jié)），稅率大致在二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之間。

關(guān)于平土的重要性，李覯在序中指出：“古之行王政必自此始。”他認為，解決民眾生活問題的根本是讓他們擁有土地：

“生民之道食為大，有國者未始不聞此論也，顧罕知其本焉。不知其本而求其末，雖盡智力，弗可為已。是故，土地，本也；耕獲，末也。無地而責之耕，猶徒手而使戰(zhàn)也?！?/p>

使民眾生活有保障則是教化的前提。食不足，心不常，雖有禮義，民不可得而教也”，就是堯舜復(fù)起也沒有辦法。所以他提出應(yīng)當將井田制付諸實施，“復(fù)為一周乎”。

另外一位井田制的提倡者，就是發(fā)愿“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一代大儒張載。有趣的是，張載和李覯都出自范仲淹門下。

張載也強調(diào)通過推行井田制達到均貧富的目標，作為治國之始：

“仁政必自經(jīng)界始。貧富不均，教養(yǎng)無法，雖欲言治，皆茍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亟奪富人之田為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眾，茍?zhí)幹行g(shù)，期以數(shù)年，不刑一人而可復(fù)，所病者特上未之行爾?！保▍未笈R：《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第382頁）

因此他說“治天下不由井田，終無由得平”，又說“周道止是均平”。（張載：《經(jīng)學理窟·周禮》，《張載集》第248頁）

張載對井田的描述，也是取諸《周禮》，與李覯所言大致相同。但對于如何推行井田制，他有自己的看法。李覯提出的推行井田制策略，是政府頒布限田令，迫使占田多者拋售土地，同時驅(qū)游民回到農(nóng)村購買。這樣做其實是強制均田，必然會受到占田多者的反對，幾乎不可能推行。

張載提出的辦法相對緩和，即“以‘經(jīng)濟地位’換‘政治地位’，由‘封建’帶動‘井田’”（李蕉：《張載政治思想研究》，第107頁）。他指出，推行井田不需要強制。對那些擁有大量土地者，可以用“封建”的辦法彌補其損失：

“其多有田者，使不失其為富。借如大臣有據(jù)土千頃者，不過封于五十里之國，則已過其所有；其他隨土多少與一官，使有租稅人不失故物?！保◤堓d：《經(jīng)學理窟·周禮》，《張載集》第249頁）

田多者因限田受到的經(jīng)濟損失，可以通過授予官職或分封爵位的辦法彌補，則田多者的反對自會減少。然后就可以逐步落實井田制度了：

“其術(shù)自城起，首立四隅；一方正矣，又增一表，又治一方，如是，百里之地不日可定，何必毀民廬舍墳?zāi)??！保ā督?jīng)學理窟·周禮》，《張載集》第249頁）

所以他自信地說：“井田至易行，但朝廷出一令，可以不笞一人而定。”（《經(jīng)學理窟·周禮》，《張載集》第249頁）

今之學者談及宋人論井田，往往認為他們只是取均田之意，而不認為他們真要推行井田。其實無論李覯還是張載，都是《周禮》的忠實信徒，他們是真誠相信井田制可以實行于當時的，故真誠地主張推行井田制。

張載比李覯更為篤信井田制之可行。他認為，即使不能推行于天下，猶可驗之一鄉(xiāng)。于是與同道一起買了一塊土地，準備按照《周禮》所載的井田制度，劃分田界，建設(shè)學校等配套設(shè)施，進行試驗?？上醇笆┬斜闳ナ懒?。

（三）朱熹的觀點

井田制雖好，但真的實施起來，比較麻煩。王莽就是個反面典型。

王莽是一個復(fù)古理想主義者。他曾經(jīng)參照夏商周的井田制，頒布了“王田令”，即將天下土地改稱為“王田”，同時禁止土地的買賣。如果一家人中男丁不滿8人，但土地超過了900畝，就要將多余的土地交給國家，再分給本族人耕種。以前沒有土地的家庭則依照一夫一妻一百畝的標準分配。結(jié)果這么一搞，群起反對，天下大亂，身死國滅。

南宋大儒朱熹有一定的從政經(jīng)驗，深知井田制的虛妄。他批評井田論者：

“講學時，且恁講。若欲行之，須有機會。經(jīng)大亂之后，天下無人，田盡歸官，方可給與民?！羝绞?，則誠為難行?！保ā吨熳诱Z類·卷九十八·張子之書》）

就是說，井田制作為理論在講學時說說可以，在正常年代是不能真正去實行的，因為這涉及到復(fù)雜的財產(chǎn)權(quán)等問題。均貧富之意固然不錯，但是否應(yīng)當或可能通過剝奪富者的財產(chǎn)強制推行均貧富呢？朱熹以自己實際政治經(jīng)驗為例，說：

“這個事，某皆不曾敢深考。而今只是差役，尚有萬千難行處，莫道便要奪他田，他豈肯?！?/p>

只有經(jīng)歷了朝代變更那樣的大動蕩之后，人口銳減，無主地多，國家才可能進行重新分配土地。

在這個問題上，無疑朱熹的認識更加清醒些。李、張二人提出推行井田，其動機都是為了縮小貧富差距。但若真的采取那樣的措施，或許帶給社會的混亂更大。再往后，討論井田制的學者就更少了。（本文系知乎問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