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三年了,這三年來我總會在夢里見到母親笑著撫摸我的臉,叫著我的名字。失去親人的悲傷在三年的時間里漸漸淡去,如今許是真的想明白了人生無常,又或是年歲漸長,看淡了生死。時至今日我才能細細回味與母親的點點滴滴。
春節(jié)回家路過以前上學(xué)時租住過的屋子,斷壁殘垣,破敗不堪,墻的一面已經(jīng)塌了,依稀還能看見舊時我貪玩在墻上畫的小動物。記得那時母親坐在院子里做針線活,我拿著從學(xué)校帶回的粉筆學(xué)著老師的樣子畫兔子,山羊,母親總會不時抬頭看看我的作品,然后告訴我哪個畫的更像些。有母親的陪伴,童年在我的記憶里是一場無憂無慮的游戲,玩著玩著就過去了,過去了卻再也回不來了,而陪著我的母親也再也回不來了。
幼時我的個子長得飛快,剛到初中就已經(jīng)是班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個子,母親總說我聰明地遺傳了父親的好基因,將來一定不會長成像她那樣的小個子。家里老房子的庫房實在矮小的很,房檐很低,全家只有母親可隨意進出,其他人都要低著頭彎著腰才能順利進去不至于碰到頭。我總是記不住這一點,每次進庫房幫母親拿東西總會撞到頭,有一次因為跑太快沒注意彎腰,頭上撞了個大包,母親心疼壞了,邊給我揉頭,邊責(zé)怪我不長心,連帶著責(zé)怪父親當(dāng)年為什么要蓋這么小的房子。第二天我就發(fā)現(xiàn)母親在庫房的房檐上粘了很厚的布,里面還包了棉花,母親說這樣你以后就再也不會碰到頭了。有母親的愛保駕護航,整個少年時期我如春天的新苗般肆意瘋長,只知當(dāng)時喜樂,全然不知人生苦短。去年家里蓋新房子,拆庫房的那一天,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碩大的機器將老舊而矮小的庫房瞬間變成瓦礫,而少年時母親留給我愛的念想也隨著那一聲轟隆聲煙消云散。
母親身體一直不好,而我卻從未真正在意,上學(xué)時母親在學(xué)校旁邊租了房子陪讀,中考的壓力使我常常煩躁不已,總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發(fā)脾氣,每每這時母親總會在旁邊細心開導(dǎo),然后為我做一頓豐盛的飯菜。母親總說她怎么樣都可以,只是不要委屈了我。租住的房子離打水的地方很遠,即使母親很節(jié)省,每天還是需要打一大桶水回來使用,她自己一人提不動大桶水就用盆一盆一盆,一趟一趟接水回家,有時路上要歇好幾歇才能到家。后來,她不再使用盆一趟一趟接水了,而是看好時間早早就把桶放在井口邊接好水等著我和弟弟放學(xué)回來的路上抬回家,好幾次我鬧情緒不愿意去抬水,母親便會一直哄著我,那時母親的病已經(jīng)很嚴(yán)重,只是她不說,而我竟完全不知。后來的一天父親帶著母親去了北京,我和弟弟住到了外公家,很多人說母親生病了,很嚴(yán)重的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不相信,總是偷偷拿著外公的手機給母親打電話,每次都問“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而母親也總會說快了快了,很快就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們帶禮物。那年夏天姨媽陪著我參加了中考,人山人海的校門外,我很希望能看見母親的身影。
再見母親已是高一的時候,周末回家我看見母親坐在床上,她黑了,瘦了,憔悴了,頭發(fā)也剪短了。她看見我很高興,拉著我給我看她給我買的禮物,父親在屋子里和外公外婆說著母親當(dāng)時在重癥病房里的情況,而我則聽著母親給我講她在北京的見聞,那晚我在院子外面偷偷哭了好久,直到母親喊我睡覺。
母親的病因為治療的太晚雙腎已經(jīng)完全壞死,需要每天進行兩次透析排毒,還要吃很多輔助藥物,我還記得那時家里堆滿了各種藥箱。醫(yī)生不讓吃咸的東西,母親便吃了八年不放鹽的食物。母親是個樂觀的人,她從不會抱怨命運的不公,即使無數(shù)次疾病令她痛苦不堪,她仍然能夠有說有笑,和鄰居們談天說地,每次我因為工作不開心時母親總有辦法讓我瞬間開懷。工作之后,母親對我唯一的期望就是早點成家,2014年我談了場不咸不淡的戀愛,母親很欣慰,以為我終于找到了幸福,總會時不時打電話詢問進展如何。我也曾全心付出,想要一個圓滿結(jié)局,完成母親的心愿,奈何對方并不上心,每每令我傷心難忍,整日恍惚,母親得知后曾數(shù)次勸我放棄,可我并未聽從,總以為還有機會挽回,一意孤行。整整一年,母親看著她最疼愛的女兒為愛傷神,除了時時關(guān)心寬慰,竟也毫無辦法。我還記得那段時間母親總是特別小心地與我交談,甚是害怕提起我的傷心事,她曾數(shù)次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做人需要不爭不搶,凡事順其自然就好,不必強求,而我當(dāng)時全然沒有聽進去這些道理。隔年,母親病重,我萬里回鄉(xiāng),那段感情也終于無疾而終,回家的第三天母親病逝,我在自責(zé)與傷心中度過三年。
母親去世已經(jīng)三年了,三年,弟弟畢業(yè)后進了不錯的企業(yè)工作,父親在母親去世的第二年找了阿姨,阿姨對父親很好,對我們也很好,他們會在逢年過節(jié)去母親的墳頭上香,我衷心希望為母親操勞了近十年的父親余生幸福。年前外婆去世了,留下外公孤獨的守望著家園,舅舅說要接外公去西安,可外公怎么也不愿意,他說這里是他們的家,即使就剩他一個人了也要看好他們的家。而我,年近三旬,很多事早已不再執(zhí)著,在失望過,遺憾過后,終于明白很多東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曾世界以痛吻我,我亦還之以歌,如今雪霽風(fēng)停,波息浪靜,我也需要重新開始,于親人,憐之愛之;于愛人,珍之惜之;于生命,敬之畏之。惟愿母親在天有靈,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