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紅來到這座城市當公交車售票員已有數(shù)月時間。對于像她這樣來自農(nóng)村又學(xué)歷不高的年輕人，這份工作的枯燥與辛苦都在預(yù)料之中。使她格外感到到幸運的是，她工作的這路公交走的是沿海一線。這使她常常有機會在工作時間欣賞遠處高樓大廈的空隙中時隱時現(xiàn)的小片藍色。這時從車窗吹進的風總是格外清涼，并伴有若隱若現(xiàn)，心理作用般的海水氣味。在這里總有鞋底帶點海沙的乘客上車，有時積少成多，就在淺藍的車廂地板上留下淡淡的黃色。這些乘客大多衣著鮮艷明亮，有些戴著墨鏡，有些戴著寬檐帽，還有些隨身攜帶游泳圈。她抓住這些從某個真實存在的海水浴場上飄來的殘片，就像抓住不曾見過的鳥兒的絢麗羽毛，將它們以某種方式排列組合，再用想象力的針線縫縫補補，終于在心中拼湊出了一片只屬于自己的沙灘和海洋。每當收完一批乘客的錢而下一批還沒上來的間隙，她就在那個“地方”休息。和任何一個從機械般重復(fù)的日常中暫時擺脫出來的游客的目的一樣，她這樣做是為了使自己的生活更容易被忍受。

然而，她卻從來沒有真正的到過那個海水浴場。她的腳不會知道不穿鞋踩在細細軟軟的沙灘上會有點發(fā)燙。她的手不會知道從指縫滑過的海風有著絲巾般的質(zhì)地。她的臉龐從未被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濺濕過。她的味蕾從未感受過海水的咸澀。她的眼睛也從沒有見過海天相接形成的弧線。如果回老家時弟弟問起，她不知該說自己見過大海還是沒有。應(yīng)該說見過吧，不然弟弟會失望的。

有時玉紅會想，有時間一定要到海邊看一看，哪怕就為了跟老家的人吹牛也好啊?？墒钱斔y得有時間時，她卻一再借口推遲，寧愿在宿舍里沒白沒黑的睡覺也不出去走一走。城里的生活是艱辛的。精疲力竭的工作，薪水卻這樣微薄。而這座充滿魅力的城市卻到處張牙舞爪，讓人們?yōu)榱怂镊攘I單。那次和同事去夜市玩時她也只打算看一看，看看城里人怎么把黑沉沉的夜弄的燈火通明，使上空經(jīng)過的鳥兒也失去方向。同事要吃麻辣燙，玉紅說肚子不舒服。同事要玩打氣球和套圈的游戲，玉紅假裝不感興趣?？墒且故姓骈L啊，五顏六色的攤位與行人像走馬燈一樣不斷映入她的眼簾。在這樣的街上行走，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暗淡色調(diào)格外刺眼。玉紅幾次在賣小飾品的攤位前停下來，攤主全都那么熱情，她一心動，就買了些好看的手鏈和頭花。

可是這些東西卻從未讓玉紅真的開心過。一想起年邁的父母干的繁重的農(nóng)活，刻苦讀書的弟弟背的舊書包，還有家鄉(xiāng)漏雨的破房子，這種似乎多余的開銷帶來的快樂就變成了一種對家鄉(xiāng)的背叛。這讓她心生歉疚。于是她不自覺的排斥起這座城市給她提供的一切娛樂活動。

夏天漸漸深了。玉紅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的小螃蟹被乘客們裝在塑料瓶里帶上了車。這些青灰色的軀體經(jīng)過包圍它們的暗綠色海水和透明瓶壁的扭曲后，已經(jīng)難以讓人準確把握其形象。它們層層疊疊的擠在逼仄的空間里，顯得對一切漠不關(guān)心。只是偶爾沒精打采的動動口部上方的觸角，仿佛在夢里說著什么。玉紅猜想這些小東西肯定也曾激烈的抗爭過，那又是什么使它們對自己的處境聽天由命了呢？或許只是單純的感到疲憊？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這些半死的生靈融入到她想象中的那片沙灘海洋。它們覓食時的動作是怎樣的呢？如何爬過沙地？又是怎么攀上礁石？它們有什么辦法同可怕的人類周旋嗎？但這些疑問并不能糾纏她很長時間。她已經(jīng)習(xí)慣把一切不能理解的東西裝入叫做漠視的小瓶里，并將它們等同于任何一種日常事務(wù)。

一天，一瓶小螃蟹不知被什么人遺忘在車廂的角落里，在車身時而猛烈的晃動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那時天已經(jīng)開始黑了，而車燈還沒有亮。正是一天當中車廂里難得的安靜時刻，好像所有的乘客都在空氣中感到了同樣的氛圍，心情變得沉重了。昏暗中玉紅看不清那些面部表情，只能從一具具軀體的姿勢中讀到一點若有似無的懈怠。玉紅根據(jù)這些人的穿著想象著他們白天的活動，哪些像是玩樂了一天的游人，哪些又像是剛剛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那些在高大的寫字樓里靠腦力勞動的人們的疲憊，和她自己的疲憊有著怎樣的不同呢？他們每天清晨醒來時，是懷著對新一天的憧憬高高興興的起身，還是和玉紅一樣，老是希望時間過的慢一點，再慢一點，遲遲不肯下床呢？她這么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沒有注意到車廂里起初還很微弱的騷動。

“哪來這么多的水??？”

“乘務(wù)員也不趕緊收拾收拾？”

“你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爬！”

當玉紅開始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時，只見一條條象牙色的大腿全都緊張的微微抬起，男士們還算鎮(zhèn)定，但眼睛也一樣盯著腳下，大家似乎都在緊張的辨別著什么。她循著眾人目光望去，只見昏暗中的地面東一處西一處的散布著一些小塊暗影。這些玩意移動起來近乎無聲，迅捷卻又舉棋不定，每次移動到某個地方后總是猶豫片刻，然后就又沒頭沒腦的奔到另一處。玉紅腦海里首先閃過一些老家里常見的大個蜘蛛的名字，對于各種昆蟲她雖然見怪不怪，但一下面對如此的數(shù)量還是頭一回，不免頭皮有些發(fā)麻。這時越來越多的乘客將目光聚集到玉紅身上，想讓玉紅意識到自己身為這趟公交車的組成部分有責任解決眼前的麻煩。

怎么辦呢？乘客們似乎是對的。雖說玉紅當了這么久售票員，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她還是毫不猶豫的投入到了這個工作當中。她一邊扶著身旁的車座靠背，一邊用腳追尋著那些無規(guī)則運動的暗影。好幾次眼看就要踩中了，卻都被那些小東西敏捷的避過，只把地上的薄薄的一層水踩的四處飛濺。周圍的乘客紛紛露出厭惡的神情。哎呀呀，這些狡猾的玩意怎么都躲到乘客座位底下去了？玉紅小心翼翼，既要注意這些疑似蜘蛛的靈活動向，又要注意別碰到乘客的鞋面與褲腿。好不容易將其中一只逼到了角落，司機突然一個猝不及防的減速，玉紅笨拙的身軀不由得向后一倒，撞到了身后的一位乘客。對不起，對不起。她只得向那人道起歉來。這八月的天氣本就悶熱，經(jīng)這一番折騰，玉紅的腦門和腋下簌簌的冒起汗來。

正當玉紅手足無措之際，公交車開燈的時間到了，于是一切都光明了。這光明伴隨著玉紅眼睛的微微酸痛讓車廂里的所有輪廓都清晰起來?？辞辶耍辞辶?！這不是那些在透明瓶子里病病懨懨的小螃蟹嗎？她還是第一次這么毫無阻攔的觀察它們。它們的眼睛小小的，像兩根天線一樣探出體外。兩只時刻戒備著這個世界的鉗子收在胸前，像手指一樣多的腿腳配合無間，行走起來仿佛在鋼琴上彈奏音樂。玉紅啊玉紅，這些小螃蟹難道不可愛嗎？為什么要非要將它們踩得粉身碎骨呢？你忘了那些在小溪里捕捉蝌蚪的日子了嗎？那些日子可真快樂啊。你看，乘客們在看清了它們的真面目之后不是也沒那么緊張了嗎？看著你蹲在地上用手吃力的夠著一只螃蟹，甚至有人笑了出來呢?！罢O！這里！這里也有一只！”“看吶，這有只跑到車門縫里了！”“給你，我也抓著了一只！”

也許是玉紅的錯覺吧，她感到此時此刻車廂里似乎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乘客們望著她的目光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她把抓來使的螃蟹們裝進平時用來喝水的壺里，也不知道將來要怎么處置它們。算了，不想這些！這座城市不是也還不知道怎樣處置她嗎？此時玉紅的思緒已經(jīng)飄到了另一個地方，飄回老家，飄到從未見過海洋的親人身邊，她繪聲繪色的講著，講藍色的大海，講海邊黃色的沙灘，講海風怎樣在海面和沙灘上都掀起波浪，講被這海風穿透軀體的游人。她也是游人中的一個，在海邊追隨著螃蟹的腳步，仿佛回到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