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夜間的雨急而不大,雷多而雨少。所幸下了不大功夫便住了。
第二天一早,矮冬瓜爬出來跑去看自家的麥子。
從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熟人張二,笑迎迎地走來,見著他便住了腳,遞煙過去。問道:“看場哪?”
“是啊,這是去哪啦老哥?”
“咳,去走親戚了,我聽說鄉(xiāng)里有一個什么林場荒了,正找人哩!我一人恐怕,也不好照顧,你看看有沒有心?”
“怎么個事?”
“種地,種了自家收賣,除去應交的份,其余全歸自家。”
“哦,打聽的準?”矮冬瓜小心的問,這事還是謹慎些好。
“街上都這么吵嚷,只苦沒人同我去問?!?/p>
兩個人心里都有些活動。張二走后他便回家去了。
不回去不打緊,一會去真正是惹出大禍來。
矮冬瓜一生命不好,作娘的早早就為他找一個瞎老漢算過卦,老漢直直搖頭,苦笑不語。
果不其然,早早的喪了老爹老娘,他呢,做爹做娘的熬了幾年,兄弟成家,妹子出嫁,可偏自己生的丑陋,又兼邋遢,沒討上老婆。
他兄弟原不比他強出許多,只是生得利落了些,就比他哥哥強出的多了。
他兄弟喚作王炳生,生有兩兒一女,原說過繼一個給他,以續(xù)香火,可抱來抱去,總也不舍,又加上他的媳婦是個會鬧事的,平日就愛啰嗦,倘有事不依她的意了,她便哭天搶地的把眼淚總掛在眼梢,三天三夜也說不盡的委屈。
王聲實在受不了她的聒噪,便也不甚惹她,事事只要過去,也就罷了。
卻說他的大公子王闖,人如其名,是個闖浪公子,平日喝酒耍牌,慣弄淫威,雖上有父母姐姐,下有兄弟,然終不知作個大哥模樣,時常把姐姐氣的哭哭啼啼。
夜雨是最能招人喜歡的了,加上農(nóng)忙頗苦悶了幾日,把酒蟲餓了個底朝天,干脆,約好的捉蛤蟆,改成烤全鴨吧。
幾個人鬼鬼祟祟,合力捉了不知誰家的鴨子,就地拔毛,宰殺,黑夜中看不清楚,還把手給拉了。
吃飽喝足,幾個人鉆在草庵下胡亂躺下睡了。睡到四更天時候,王闖內(nèi)急起夜,忽然想起昨夜捉人家鴨子一事,怕事敗露,便慌忙朝家走去,走到胡同里矮冬瓜家,已經(jīng)一身泥水,加上路滑,還摔了一跤。累得自己氣喘吁吁,恍惚中覺得這里竟是自己家。
矮冬瓜家里有幾只羊,都拴在堂屋床邊,一見來人,羊也驚了,直道是主人回來鍘草添料的,一個勁不住地叫。
王闖心里煩躁,一把扯開羊韁繩,都踢了出去。
殊不知,當時專有一等買賣人,起早而晌歸,把買來的羔羊送去屠宰,他賺個利頭,回家再去補覺。
就如同現(xiàn)如今買狗一樣,半買而半偷,他們的手法高明而多樣。教人恨之不已。
王闖把羊踢出去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恰巧來了一個走鄉(xiāng)買羊的主,喜不自禁,通通弄到車子上拉走了。
矮冬瓜第二天回去的時候,王闖酒猶半醒,被矮冬瓜揪起來,告到他兄弟哪里去了。
王聲只是苦笑,他那媳婦又開始哭天搶地了。
矮冬瓜思前想后,也不能把自己的侄子怎么樣。便離了家,說從今要分開過了,我不能總這么拖累你們了。
王闖子倒很贊成,說道:“是呵!自古有兄養(yǎng)弟的,沒有弟養(yǎng)兄,你成天泡在我家也不是法子,倒不如分開另過,大家干凈?!?/p>
矮冬瓜一聲沒出,抬腳走了出來。
回到家里,換了把鎖,收拾了幾件衣服,去找張二了。
張二是個懦軟的老漢,可是人間事事沒有他不會的,老伴去了之后,他肩挎竹簍,走江湖糊口,在家時做鞋縫衣,樣樣俱全,可見一斑。
此次聽說鄉(xiāng)里有契機,他便活動了開來,又有矮冬瓜相陪,便舍了自家破屋爛瓦,去到鄉(xiāng)里謀生路去了。
時光荏苒,一晃就過去了十多年。
這一天,兩個人正在地里干活,來了兩個官模樣的人,說這里要改建了,不許私家再種地了。你們收了這一季糧食就快走吧!
得了,一句話兩個人又重新回到了破屋爛瓦。
生活還是要繼續(xù)。矮冬瓜用這些年攢下的錢又買了幾頭羊,從兄弟那里要回了那二畝薄田,開始晨耕暮歸。
算來十幾年過去,小小的村子也早已經(jīng)物是人非,街上柏油路修通了,多少老人也沒了,大侄女出嫁了,大侄子也已經(jīng)成家了,日子都過得比前景好了。
大街上依舊熱熱鬧鬧,當初拍他帽子那些人又換作了當年被追著跑的那些小孩了。
哎呀,家的感覺真好!
矮冬瓜端著飯碗不禁感嘆。
許多人都已經(jīng)現(xiàn)出老態(tài)了,但精神依舊。每每農(nóng)閑時,麻將,象棋,牌九,仍然熱鬧的很。
雖然每天吃喝玩睡,可畢竟要尋個出路好活著才是真正的事,矮冬瓜不知做什么,也不會做什么。
思來想去,想到要去做個小買賣,既可以糊口又不至于耽擱了農(nóng)活。
他便用個板推車,進了些貨,擺在家中,每逢集市也挑去賣,不過是些針頭線腦,鞋底玩意之類的東西。
村中人見他背簍串鄉(xiāng)做起了小買賣,便都與他耍笑打哈哈,賒起了賬。別的倒都還好說,只是自己侄兒常來偷取令他煩惱不已。每每少了些東西,便知道多半是他所為,可又無可奈何。
非但如此,連著小侄孫也不甚管教,只是拿起東西便走,連一聲“大爺爺”也不曾叫得。
每次提及此事,弟媳略覺不好意思,侄媳卻反笑著說:“你老人家也忒多事,他一個小孩子懂個甚么!倒是別把他嚇壞了!”
弟媳也說:“是啊,如此你記著點賬簿,差多少年底一并送去,只是平常少聒噪些才好,為個小孩子拌嘴最不相宜的了,況且這也是你親孫子?!?/p>
大伯哥向來不好與弟媳多嘴的,又聽見她婆媳這么說,真是又羞又氣,用眼去找兄弟時,兄弟卻又躲過了一邊去,也罷,兄弟更是個不當家的,沒奈何,只好暫且忍耐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