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題記:你永遠(yuǎn)是我心中最美的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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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長而狹窄的巷子里,她撫摸著斑駁的墻壁徐徐前進(jìn),昏暗的燈光交織成一件單薄的衣裳披在她的身上,但仍擋不住密密麻麻飛揚(yáng)的雨花。墻上的滄桑通過那雙干涸的手掌傳染給她,誰都可以看見她身上如垣墻的坑坑洼洼。即使有昏暗的光線指路,她的身體里仍然是濃稠的黑暗。
記憶停留在這里,停留在那個夏末未到的季節(jié)。
“再少一點(diǎn)嘛?!?/p>
“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虧本了!”菜市場的大媽火大地和他討價還價。
“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擋著我做生意!”大媽開始趕人了。
看來實(shí)在不能再少了,于是他掏出零錢結(jié)賬。
“一毛錢就算了吧?!彼站o了幾塊零錢說。
“好好好,拿去拿去?!贝髬尡梢牡乜戳怂谎郏瑢⑶嗖诉f給他。
他拿好菜,檢查了一下,已經(jīng)沒有什么要買的了,于是快步走到街頭,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音樂不斷,他走到她身邊,說:“姐姐,我回來了!”
她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站起身,摸出一把細(xì)長的折疊鐵棍,提起腳邊的包和飯盒,等待著他收拾好攤子。他很快地將她面前的物品收進(jìn)一個大布包里,背在身上,說:“姐姐,我們回家。”
他攙扶著她,緩緩地向家走去,通往家的這一段路的兩側(cè),擺攤的販子不要命地吆喝著,希望喚來幾位看客。路上,下班回家的人絡(luò)繹不絕,甚是熱鬧,這條路擠滿了人,從晚上六點(diǎn)到凌晨零點(diǎn),這里都燈火輝煌,每個人為了微薄的收入,也迫于企業(yè)的逼迫,不惜浪費(fèi)身體的健康,按要求加班到深夜,第二天又早早地趕往上班地點(diǎn),不能不說可憐,但是這樣的可憐是建立在他們的奴性性格之上的,這樣的可憐怪不得別人,要怪只能怪自己。
廣州,是每個人都向往的紙醉金迷的世界,在這里,你能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女人、金錢、尊嚴(yán)、德高望重,只要你能想到的,這里都有。如今,這里多了一樣?xùn)|西,他們像工蟻一樣忙忙碌碌,他們起早貪黑,只有在夜晚到來之時,他們回歸,聚集在一個巨大的蟻巢中,方能享受黑暗帶來的片刻安寧。
這條路并不長,他和她卻走了很久,似乎在走一段命運(yùn)的長征,他曾經(jīng)也是一腔豪情,懷揣著夢想,帶著姐姐來到這片用金錢堆砌起來的土地上,原以為這里是造夢的工廠,沒想到卻是無夢的荒地。
兩人走進(jìn)黝黑如夜的巷子,地上遍布垃圾,他取出鑰匙打開第一道門,隨著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門自動打開,他攙扶著姐姐緩緩地走進(jìn),他們家住在一樓,打開第二道門上的鎖,這道門后面才是他倆真正的臨時天堂,雖然沒有客廳而顯得狹窄,但也是他們唯一能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好過于露宿街頭。兩人進(jìn)了屋子,剛放下物品,來不及喝口水,房東便敲門大喊起來:“喂,開門!交房租!”
他打開門,門外是臉色陰沉的放房東。
“快交房租!”房東態(tài)度惡劣。
“房東太太,能不能再寬限幾天,現(xiàn)在實(shí)在是緊……”
“你緊不緊關(guān)我什么事!上個月的房租還沒交呢,現(xiàn)在應(yīng)該有錢了吧,再不交房租,我可要趕你們走啦!”房東打斷他的話義正言辭地說。
“房東太太,我這里實(shí)在是沒什么錢,你看我先把上個月的付了怎么樣?”
房東聽到前一句話,本來要發(fā)作,卻聽他先付上個月的房租,火氣暫時降了一半,畢竟馬上就能拿到錢,房東撇了撇嘴巴,不耐煩地說:“行行行,先付上個月的?!?/p>
他拿出一疊鈔票,房東一把搶了過來,邊數(shù)邊說:“靚仔,我也知道你們倆姐弟過的不怎么樣,所以也沒怎么催促你們趕快交房租,拖幾天沒關(guān)系,但是也別拖得太久啦,畢竟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說外面找房子的人一大堆,哪個付不起租金的,我有必要閑著沒事干專門跑來收租嗎?要不是我心腸好,早趕你們走了!”
“房東太太您說的是!”
“好啦,這個月的租金早點(diǎn)交,別又要我大老遠(yuǎn)跑過來催?!狈繓|說完下了樓,他關(guān)上門,眼里是一片黯淡,一個月的工資交出去了一半,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
她還是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些零碎的東西。
“哇,姐姐,你好棒哦,賺了這么多錢!還有一張一百的也!姐姐,你太棒了!”他歡快地笑著說。姐姐也笑了,她將錢捧在手心,向他示意著,他小心翼翼地抓起她手上的碎錢,不到二十塊,唯一一張算得上整錢的不過十塊。
“姐姐,我上班賺很多錢的,還不需要花你的錢,我把這些錢整理出來放在老地方,你要用的時候拿出來就行了!”說完他取出衣柜中的一個鐵盒子,里面有很多隔間,每個隔間里面分別整齊地存放著大量的零錢,他快速地將這些零碎的錢幣做好了分類,分別放進(jìn)這個鐵盒子的各個隔間里面,做完這些事情,他對她說:“姐,我去做飯了,你在這里坐一會,一會就好啦。”
他走進(jìn)廚房,當(dāng)廚房里一系列的聲響傳到她的耳邊,她的眼角終于情不自禁地落下幾顆碩大晶瑩的閃光,如果你能賺很多錢,房東會守株待兔追著你要租嗎?
我的傻弟弟!
廚房中,他的雙眼已經(jīng)模糊,無論他怎么擦拭,眼角的淚依舊像條河流一樣不停流動,他不得不蹲在角落,雙手捂著嘴巴,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發(fā)出一聲泣音。
他多想大哭一場。
他多想在姐姐的懷里大哭一場。
可是,他不能哭,一旦讓姐姐知道了他們生活的窘境,她心中的美好憧憬將土崩瓦解,她的希望將不復(fù)存在!
他不能讓姐姐失望,所以,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哭了!
他擦干眼淚,深呼了一口氣,將注意力放在烹飪之上。
不一會兒,他端出兩盤抄得清香的青菜,放在她的面前,愉快地問:“姐姐,你聞聞香不香???”
她眼角的淚已經(jīng)擦干,閉著眼,看不出她剛才的無奈惆悵。她點(diǎn)點(diǎn)頭,豎起大拇指,意思說:好香!雖然我看不到菜的樣子,但是我知道弟弟是最棒的!
他看著她開心地笑著。
她也“看著”他開心地笑著。
吃完飯,他洗好了碗筷,坐在她的身邊,陪她聊天,給她講這一天的趣事,姐姐聽得很認(rèn)真,每個細(xì)節(jié)都記得很仔細(xì)。
他有一種傳染力,平淡的事物,他能講述得妙趣橫生,讓她發(fā)出沙啞的聽不明白的愉悅笑聲。
姐姐打斷他,打了幾個手勢,整個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姐姐的意思是:弟弟,姐姐不想呆在這里了,我們回家鄉(xiāng)吧。
他許久沒有說話,也許是該走了,但是,還有一件事情,還沒存足夠的錢……
姐姐又做了幾個手勢:你要是還想在這里發(fā)展,姐姐支持你!姐姐永遠(yuǎn)陪在你的身邊!
他猛然用衣袖擦掉眼角的水霧,強(qiáng)作樂態(tài)地說:“姐姐,我知道的,我也想回家了,這樣吧,后天我就去買票,我們回家!”
他緊緊握著姐姐的手用力地笑著。
她也緊緊握著他的手安心地點(diǎn)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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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早早地起了床,來到廚房,不一會兒,就做好了兩人份的早餐和午飯,她也穿上了衣服,整理好了用品。
兩人吃完早餐,天已經(jīng)亮了,他對她說:“姐,明天咱們就要走了,你今天就別去了……”
她打斷他,用手勢說著話:能賺一點(diǎn)就賺一點(diǎn),我還能動!
“嗯,好!”他收拾好了一切,背著大布包,攙扶著姐姐下了樓,來到街頭熟悉的角落,匆忙擺好了物品,對她說:“姐姐,我去公司辦離職手續(xù),等我?!?/p>
她閉著眼看著弟弟遠(yuǎn)去的背影,然后坐下,彈著面前的電子琴,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輕輕撫摸著黑白色的音樂鍵,彈出她的聲音,鍵盤就是她的咽喉,她依靠這些咽喉歌唱每一天。
音樂在人潮涌動的地點(diǎn)穿梭,很少有人停下腳步傾聽,大多數(shù)人匆匆忙忙地走過并離開,只有少數(shù)的人會來到一個陰暗的角落摸出錢包,或者掏出一枚硬幣放進(jìn)她面前的一個舊紙盒里,就是在這么一個時光里,她彈著曼妙的音樂,將曾經(jīng)的故事講述。
他來到天橋,上了電梯,刷了卡進(jìn)入公交站臺,里面黑壓壓的一群螞蟻,都在張望著。
車輛到站,車廂猶如裝滿沙丁魚的罐頭,他不得不抱著包順著前人的腳步,被后人擁嚷著踏進(jìn)車門。
終于下了車,他深深喘了口氣,呼出肺里污濁的氣息,來不及小憩,時間很緊,他快步離開站臺,沿著熟悉的道路前進(jìn)。
商店中的玻璃櫥柜展示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標(biāo)價卻令人望塵莫及,他又路過墨鏡商店,這次他緩下了腳步,玻璃櫥柜的一副墨鏡價格已經(jīng)降下來,但是,他的荷包仍然空澀,只是皺著眉頭深深的一瞥,眼中是數(shù)不勝數(shù)的無可奈何,他繼續(xù)前進(jìn),走進(jìn)一棟大廈。
中午,強(qiáng)烈的紫外線照得人皮膚疼痛,這個時候街上的人顯然少了很多,她蓋上電子琴的外板,摸索著腳邊的飯盒,是一個很精致的鐵飯盒,擰開蓋子,里面有兩層空間,上面是滿滿的白米飯,蓋著一個炸雞蛋,下面盛滿了菜,青椒炒肉壓得很實(shí),要用筷子挑一挑才能夾起來,肉很多,幾乎沒什么青椒。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盛有米飯的鐵碗,雙手摸了摸筷子,找到頂部和尖部,正確地使用,她低著頭,張著嘴巴,筷子夾著雞蛋。
有點(diǎn)酸,不過沒關(guān)系,她反而露出幸福快樂的微笑,眼角皺紋處似乎晶體閃爍。
他從包里面拿出一個塑料飯盒,做工簡單,里面的飯菜不多,和他姐姐一樣的菜,青椒肉絲很松散,不需要用筷子挑就能夾起來,青椒很多,幾乎沒什么肉。他夾著青椒吃一口飯,很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臉上露著陽光的笑容。
她吃完了飯,蓋上飯盒,在這個正午的時光里,街上沒什么人,她翻開包,里面是一件還沒打完的衣衫,她撫弄著,找到針頭,熟練地編織著,還差一點(diǎn)就完工了,預(yù)計他下班之前就能打好。
時間匆忙流逝,一天的時光就這樣悄然消失,下班的人絡(luò)繹不絕,她默默地彈著電子琴,祈盼著路人的些微憐憫。
晚上十點(diǎn)多,城市披上了霓虹羽衣,其他的地方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只有這里,這個巨大的蟻巢里,依然人流不息,車水馬龍,這里,是真正的不夜城,不分貧貴的不夜城。
如往常一樣,他買好了菜,為姐姐收拾好攤子,回到了家。
“今天我辦了離職手續(xù),明天我就去買票,咱們回家!”他如是說道。
她聽完欣慰地笑了,自打來到這里,從來沒有見過她笑得如此滿足。
今天是領(lǐng)取工資的日子,工資不多,寥寥幾張紅鈔,離職后得不到這個月工資,等于白做工白辛苦了一個月,不輕易換來的幾張紅紙被他緊緊捏在手心里,然而他的眼神黯淡中帶著希望,至少離開前可以在明天為姐姐買一份生日禮物。
他將多余的錢放進(jìn)鐵盒,合上蓋子,他走進(jìn)了廚房,不多會兒,一盤鮮香的佳肴便出爐上桌,他吃著飯對她說:“咱們已經(jīng)存了不少錢了,回去之后我們可以做個小生意?!?/p>
姐姐鈍了鈍,碗筷停留在她手中,她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露出了苦一般的微笑。
清晨,他早早地起了床,帶上錢包出了門,她隨后也起身,顧不得梳洗,從袋子里摸出昨天已經(jīng)打好的衣衫。她認(rèn)真地將衣衫折疊整齊,用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地將它包好,又用廢舊的電線作為繩子捆扎起來,禮物雖然簡單但也精致。做完這些事情,她梳洗打扮了一番,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等待著,她的臉頰始終帶著微微笑意,仿佛已經(jīng)看到弟弟因打開禮物而露出的笑容。
“撕拉!”一輛車急急地剎住,在道路上留下一條深深的印記,而后,這輛車又匆匆地離開。沒有一絲征兆,一個年輕人就這樣躺在血泊里,他的雙唇還在顫動,似乎還有千言萬語,他的眸間滴落著光,融入鮮紅的顏色中,不遠(yuǎn)處,一份包裝精致的禮物橫倒路旁。
……
也許又是一個深夜悄悄走過,而她毫無察覺,在她的世界里,黑夜是永恒的主題,她不明白為什么他一去不返,她明白的是默默地等待。
——初至廣州8月著上篇,數(shù)年后著后篇——